“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這句話,很多人都深有體會。
2017年發布的第四次全國口腔流行病學調查顯示,在中國,口腔疾病的患病率超過90%。這意味著,每10個人中至少有9人受到齲齒、牙周病、口腔潰瘍等問題的困擾。
大多數人都有過牙疼的經曆——疼痛鑽心、牙齦腫脹、難以開口、無法進食,整個人仿佛所有精力都被用來對抗疼痛。
該圖片可能由AI生成
一直以來,牙齒相關的生意總被貼上“暴利”的標簽,口腔行業更被稱為“萬億黃金賽道”。在2015至2021年期間,這一行業確實保持著每年約15%的超高增速,呈現出一片繁榮景象。
然而最近兩年,中國口腔行業卻悄然經曆巨變。
2023年,全國口腔醫療服務機構注銷數達到了1068家;進入2024年,多家連鎖口腔醫院突然“提桶跑路”,倒閉率高達30%。就連行業龍頭之一的泰康拜博,也開始大量出售旗下門店。僅今年一季度,全國就有超過230家口腔機構突然停業。
該圖片可能由AI生成
原本“狂飆”中的口腔行業,為何突然失速?
“狂飆”中的口腔行業
前文說過,2015至2021年間,中國口腔行業一路狂奔,到2023年,全行業規模已達到1446億元。機構數量也從2016年的6.5萬家增至2025年的12萬-15萬家,其中民營口腔市場的增長尤為顯著。
民營牙科診所一度與白酒、眼鏡並稱“三大暴利行業”。種植和正畸,成為口腔行業中利潤最豐厚兩大業務。
因種植材料不同,種植牙的價格跨度極大,從3000元到25000元一顆不等。2023年,北京市朝陽區一顆補牙的參考價格甚至高達17092元——這還不包括前期的治療費用。相比之下,我國平均月薪僅在5000元左右。這意味著,種一顆牙,可能就要花掉普通人整整一個月的工資。
該圖片可能由AI生成
除了種植,牙齒正畸是另一大“吸金”項目。無論是小學生戴的金屬牙套,還是都市白領偏愛的隱形矯正,都價格不菲。
在北京,一次普通的隱形正畸治療起步就要2萬到3萬元,療程普遍超過半年。即便牙齒排齊,後續的保持器和定期調整仍會帶來持續支出。數據顯示,僅2020年一年,全國正畸案例就達310萬例,為整個口腔行業貢獻了近30%的利潤。
該圖片可能由AI生成
在很多創業者看來,這一行“一年回本、兩年小康、三年暴富”的造富故事極具吸引力。
老崔就是在2019年左右進入口腔行業的,據他透露:“一顆上萬元的種植牙出廠價可能隻有千八百塊。但從出廠到患者手中,中間得經過全國代理、地方代理、代理公司再到醫院等多個環節,每個環節都要利潤,最終上千塊的原材料就變成了萬元級的‘奢侈品’。”
另一方麵,醫保報銷範圍也極為有限。一般隻有補牙、拔牙、牙周病治療等基礎項目被納入醫保,而鑲牙、種植牙、正畸等都不在報銷範圍內。
既然如此,為什麽大家不去更便宜的公立醫院?
答案很現實:公立資源嚴重不足。全國10萬餘家口腔醫療機構中,公立專科醫院占比不到1%,僅幾千家。排隊搶號之難,不亞於“春運搶票”。而私立口腔醫院——包括路邊診所和連鎖品牌——則占據了約80%的市場份額。
在利潤驅動下,各類民營牙科機構遍地開花,各大民營口腔機構賺得盆滿缽滿,毛利率一度高達60%。
然而好景不長,原本看似一片繁榮的“黃金賽道”,卻在2024年迎來閉店潮。
為什麽牙科行業突然“涼了”?
任何暴利行業,都難以避開資本的湧入。
自資本進入口腔領域以來,行業連鎖化率從2016年的不足5%迅速提升至2023年的18%。僅在2021年,行業融資總額就突破100億元,資本普遍采用“快速開店—搶占市場—壟斷定價”的擴張策略。
隨著資本的大舉進入,連鎖口腔醫院數量在過去十年急劇增加,競爭迅速白熱化。為搶奪客源,機構紛紛推出低價營銷甚至虛假宣傳,導致行業信任度下降。
該圖片可能由AI生成
低價引流是常見手段之一。“99元洗牙”“1999元種牙”等廣告充斥市場,部分機構還推出“正畸分期免息”,將費用拆成36期還款。看似減輕了消費者負擔,實則是讓其背上了消費貸款。
虛假宣傳也屢見不鮮。諸如“上午種牙下午吃肉”“官方補貼”或“公益基金支持”等話術,往往是利用患者追求快速、無痛且信任官方背景的心理進行的“釣魚營銷”。
美團調研顯示,2024年僅有38%的消費者願意選擇民營口腔機構,較2021年大幅下降42個百分點。同時,資本態度也由熱轉冷:2024年口腔行業投融資總額僅35億元,同比減少18%,市場進入謹慎觀望階段。
另一方麵,政策調控也成為行業轉折的關鍵推手。
2023年,國家正式實施口腔種植牙集采,種植體材料價格大幅下降超過55%,單顆種植牙總費用從原來的平均1.5萬元降至千元級別,其中,國產植體價格甚至低至630元/顆。
該圖片可能由AI生成
種植和正畸原本貢獻民營口腔機構60%以上的營業收入,集采導致價格“腰斬”,嚴重衝擊了其利潤核心。公立醫院憑借集采價格和醫保報銷優勢迅速搶占市場,民營機構則被迫陷入價格戰,甚至隱形矯治器的客單價也遭遇大幅下滑。
未能及時調整經營策略的連鎖機構紛紛倒閉。根據南方周末報道,2024年以來,青島優貝口腔醫院、天津南開津樂口腔醫院、上海臻威口腔以及成都金牛菁品口腔和錦江科瓦齒科等機構相繼停業。
部分消費者成為最終受害者:很多人花了高額費用,卻沒有了售後和跟蹤服務。行業泡沫破裂之後,隻剩“錢牙兩空”的困局。
甚至部分機構如從業者老崔所說:“跑路甚至已成為一些連鎖口腔醫院的盈利模式閉環。一旦通過分期貸款讓顧客簽了合同,機構就能提前拿到全部款項。與其持續虧損運營,不如直接關門跑路,售後壓力為零——前期的利潤早已落袋為安。換個地方,還能重新開始。”
這背後當然需要行業監管和法律對違法機構進行懲罰,也要給相關用戶提供維權的入口,同時,正是部分資本的無序擴張、過度逐利,疊加政策環境的急劇變化,共同導致了如今口腔行業的局麵。
牙科行業何去何從?
那麽,牙科這個生意還可以做嗎?
盡管當前行業麵臨洗牌,但長遠來看仍有巨大潛力。預計到2030年,我國口腔行業市場規模將達4200億元。
與此同時,我國口腔醫療資源仍顯不足。2024年底,中國注冊口腔執業醫師約33萬人,平均每10萬人擁有23名牙醫,雖已達到中等發達國家平均水平,但仍遠低於美國(60人)和日本(80人)的標準。
該圖片可能由AI生成
截至2024年底,全國口腔醫療機構總數約13.5萬家。與發達國家相比,這個數字並不算多——歐盟擁有約23萬家牙科診所,美國超過18萬家,而人口僅為中國十分之一的日本也有7萬家。
這表明中國口腔市場的發展與經濟體量尚不匹配,仍處於“補課”階段。
另一方麵,口腔醫療器械領域長期被進口品牌主導,一度占據90%以上的市場份額。雖然在CBCT、隱形矯治器等領域國內廠商憑借價格優勢占據一席之地,但在高端市場和國際領先品牌仍有明顯差距。以種植牙為例,國產種植體市場占有率仍低於10%,高端市場依然由瑞士、瑞典、德國品牌主導。
該圖片可能由AI生成
然而,危機中蘊藏著轉機。隨著公立醫院回歸基本醫療保障定位,民營機構可轉向差異化發展。
一些龍頭企業開始借鑒美國DSO模式,通過統一采購、統一運營和統一培訓來提升效率。專家型牙醫診所有望獲得高端客群的青睞,這部分消費者雖然對價格不敏感,但格外重視信任關係。
對消費者而言,需要避免陷入“低價陷阱”,在選擇口腔機構時應綜合考慮機構資質、醫師水平和口碑信譽。
更重要的是,預防優於治療:養成良好的口腔衛生習慣、定期檢查,才能從源頭上降低看牙費用。
該圖片可能由AI生成
對行業來說,口腔行業需要從“暴利夢境”回歸醫療本質,民營機構調整價格和提供差異化服務,保證健康運營,保護消費者權益,同時公立醫院也要兼顧醫生的勞務價值,保證公立機構牙科運營的積極性和質量,保證大部分人能有平價的醫療選擇。總之,建立法律法規和行業監管,通過提供透明定價、優質服務和創新產品,這個行業仍將迎來良性發展的新階段。
一口好牙,不應該成為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