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郵輪搶飯與製度經濟學

宏偉弟兄今晨發來一段舊聞:”MSC榮耀號”(MSC Bellissima)郵輪疫情後的2024年中國首航,結果成了一場”飯災”。豪華配置、歐洲風格、千人劇院、水晶樓梯,原本移動的五星級假期,卻像極了一部”海上搶劫片”:用餐時間一到,人潮湧動,推搡混亂,晚去一步就可能餓肚子。有人抱怨,花八千塊給父母買票,回來反被罵——說這趟海上之旅簡直是”活受罪”。

船方很冤枉。他們早就考慮到中國乘客的胃口會更大,為此特意準備了 150% 的食物儲備。在他們的經驗中,這足以應付全球各地的任何客流。結果,到了中國航線,卻依然出現了搶食的混亂——而且不是第一次,有人說,過去在中國運營的郵輪裏,也有項目”被吃倒閉”。

宏偉在和兒子的交流中,將此歸結為”叢林法則”(Law of the Jungle)下的民眾反應結果。但我更願用經濟學來作分析:資源短缺,未必是因為總量不足;更多時候,是因為分配機製和信任機製失靈。

一、”稀缺感”(Perceived Scarcity),不一定來自”真實的稀缺”(Real Scarcity

榮耀號的混亂,並不是絕對意義以及真實意義上的物資短缺,而是”稀缺感”失控。餐廳采取自助製,沒有分時段,沒有限量,結果就是——人人預期別人會多拿,於是自己先多拿;即便眼前不餓,也要囤幾個饅頭、切幾塊蛋糕,以免下一輪沒得吃。

“稀缺感”的背後是”個體的不安全感”(Individual Insecurity)或者說”社會信任感缺失”(Lack of Social Trust),反映出經典的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

如果大家都自覺取剛好夠吃的量,所有人都能享用到高質量的體驗;

但在缺乏信任的環境下,個體最優策略是”多拿為安”,結果集體陷入最差狀態——食物被浪費,秩序被破壞,體驗感墜入穀底。

經濟學裏,這種現象還有一個名字——”公共地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草場夠用,但牧民都想多放幾隻羊,結果草被啃光,羊也餓死。郵輪餐廳的自助台,就是一個海上公地。

二、行為模式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

有人問:為什麽隻有中國乘客有這個問題,這些中國乘客是不是經濟條件差、窮才會搶?答案恰恰相反。能花八千坐船、還有時間度假的,這些中國人是已經富起來的人,應該不差錢。因此,真正的解釋,來自文化與心理——即便多數人沒經曆過真正的饑荒,但那套”多占才安全”的”災民邏輯”(Disaster Victim Mentality),早已刻進了家庭習慣和社會經驗裏。

行為經濟學稱之為”路徑依賴”:一個群體的曆史經驗,會固化為潛意識中的決策模式(Decision-Making Pattern);哪怕物質環境早已改善,這個模式也可能在壓力情境下被喚醒。

更麻煩的是,製度與行為會互相”匹配”:一個缺乏公共信任的群體,往往傾向於選擇、並維持那種”強人管製”式的分配製度;而這種製度又會削弱個人自由、自我約束能力,反過來強化不信任。

三、管理者的製度困境(Institutional Dilemma

如果我是船長,該怎麽辦?

軟約束(靠自覺):尊重感強,體驗好,但對高密度、低信任的群體常常失效。

硬約束(強製分配):秩序瞬間回歸,但顧客會覺得被當成犯人對待。

這其實是一個經濟學的”三難選擇”(Trilemma)——效率、體驗、公平,三者很難兼得。

更優的辦法,是用機製設計改變激勵。譬如:

發放食物卡(Meal Card),對節製者給予獎勵,比如飲品券、積分;

按房卡分時段就餐(Staggered Dining by Cabin),削峰填穀;

先點餐後上菜(Pre-Order Service),減少浪費……

這就是所謂”激勵相容”(Incentive Compatibility)——考慮受眾的文化與心理,讓個體在追求自利時,自然做出對集體有益的行為。

四、從郵輪看國家

郵輪餐廳的混亂,不隻是一次服務業事故。它更像是一麵小小的鏡子,反映出經濟社會的宏觀縮影。

你看,那一桌桌食物,數量其實足夠,就像一個GDP充裕的國家——產出並不低,倉庫裏也有貨。但因為分配環節設計不當,一端浪費,一端匱乏,於是抱怨與衝突同時發生。經濟學告訴我們,財富不等於幸福(Wealth ≠ Well-being),分配效率才是關鍵。

再看搶先衝到自助台前的乘客,他們的邏輯很簡單:我多拿一點,就比別人多得一點。可這種心態放大開來,就是一個國家的公共資源爭奪——企業搶先圈地、個人占用公共福利,最後演變成公地悲劇:草地被啃光,海域被撈空,餐桌上剩下的不是豐盛,而是殘羹。中國社會的”內卷”,就與此心態有關。

而背後的推手,是中國人彼此之間社會信任的匱乏。每個人都懷疑下一刻資源會被別人拿走,所以提前防範、提前占有。市場上也是這樣,當信用薄弱、規則不穩,交易成本就會飆升。原本一句口頭承諾、一張簽字合同就能完成的事,必須加上繁複的擔保、押金和審計,才能讓人放心——這就是科斯定理(Coase Theorem)所揭示的:交易成本,源於製度與信任的缺口。

至於船方的兩難,其實也是國家管理者的兩難:到底是嚴格管製、集權專製,讓秩序立刻恢複,卻讓人抱怨”不自由”;還是尊重個人自由,放手讓市場自發調節,卻可能眼睜睜看著秩序崩壞?經濟學上,這是一道經典的治理選擇題——政府幹預與市場自發秩序,永遠需要在成本、效果與民眾接受度之間尋找平衡。

所以,一艘郵輪上的搶飯戲碼,不過是把國家的宏觀問題壓縮到了一個封閉與微觀的空間,速度更快、對比更強,讓人一眼看穿其中的邏輯。郵輪是船,國家是舟;船上的規則,何嚐不是岸上的製度?

五、經濟學的結論

這起”搶飯”事件告訴我們幾點——

1、製度先於道德:製度是約束,信任是潤滑劑,沒有規則的環境,很難靠自覺維持秩序。

2、信任是公共品:它看不見、摸不著,卻是市場和社會運行的基石。如何構建社會信任,是中國文明轉型的核心挑戰之一。

3、行為慣性頑固:曆史塑造的稀缺心態,即使在富足中,也可能在一瞬間複活。

4、真正的稀缺,是高質量的秩序:資源可以買來,但穩定的秩序,需要長期的製度與文化積累。

然而,製度與文化的積累,並非憑空生長。一個民族如果沒有共同的價值源泉(Shared Value Source)與真理信仰(Faith in Truth),製度容易淪為空殼,文化也容易被短期利益和權力交易侵蝕。

中國當下的文明轉型,可以說正卡在這一瓶頸:

經濟總量已躍居世界前列,但信任體係依舊脆弱;

製度設計不斷改革,卻難以形成自發遵守的規則共識;

公共生活看似繁榮,實則處處彌漫著防範與算計。

這種狀態下,再多的財富也難以轉化為真正的文明資本。因為信任的重建,不是管理手段的問題,而是人心根基的問題。沒有內在的道德自覺與價值認同,再精巧的製度都會被人性灰暗麵蠶食。

榮耀號上的水晶樓梯和施華洛世奇水晶,象征的隻是外在奢華;

真正的”榮耀”,是一個群體在麵對公共資源時,依然能保持的自律、信任與從容。

這種從容,不是靠威懾維持的表麵秩序,而是來自心靈的自由——”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約翰福音》8:32)。

出路,不是單點突破,而是三軌並行(Three-Track Approach):

製度軌(Institutional Track):讓規則成為守法者的護盾,而非特權者的工具;

文化軌(Cultural Track):讓互信與契約精神成為社會本能,而非稀罕品;

精神軌(Spiritual Track):必須有能校正製度與文化的更高真理,否則一切會在權力與利益的旋渦中沉沒。

這才是經濟學裏最昂貴、最稀缺的”資本”——社會資本;而在文明史上,它的最深源泉,正在於真理的信仰之中!

2025.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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