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是蘇中的一個小城市，不用說曆史上這裏曾經孕育過無數政客文人。記憶中，蘇中的老房子，大部分是青磚、細瓦、白牆，兩邊的屋簷微微翹起。正中間是客廳，客廳一定有條台和八仙桌，條台的上方一定有符合主人個性的水墨畫和對聯。兩邊是臥室，廚房在大門旁邊。樸實的顏色，不張揚的樣式，符合這裏人的性格：含蓄、內斂。窄窄的街道，街兩旁有一家挨著一家的小小的商店。木質的門板，木質的貨架，木質的櫃台上有算盤，還有玻璃罐子裏裝著沾著砂糖粒的手工糖塊。在沒有汽車的年代，三輪車是很牛的交通工具。一陣鈴聲響過，路人躲進兩旁的商店，平和地等三輪車飛過去。我喜歡一個叫八字橋的地方。這條路更寬，兩旁的店更亮堂，裏麵有很多文房四寶和裱好的字畫。路是厚實的青石板路，還有一段斜坡。石板每一塊整整齊齊，很多地方已經磨得發亮。
城的北邊，有一座“水鄉大橋”，又寬又長，可以過汽車。這裏和南京長江大橋一樣，曾經一度是照相的最佳背景。出了小小的縣城就看見魚米之鄉的景象。這裏有密布的河網，河中心無數的小土垛，連接各個岸邊的是大大小小的石板橋。每到春天油菜花開的季節，滿地一片金黃，又被或寬或窄的河渠分割開，景色勝似荷蘭的鬱金香節。故鄉最多的是柳樹。到了夏天，長長的柳條垂下來，隨著微風在河邊輕蕩，又仿佛是長發美女顧影自憐。故鄉土壤肥沃，這裏有一種在全國其他地方都不能推廣種植的蔬菜/水果，叫水瓜，外形像木瓜，鮮嫩如西瓜，清香似黃瓜。這裏有世界上最好吃的桃子、梨子和西紅柿。這裏有名氣不如大閘蟹，但卻很受老饕推崇的紅膏蟹。這裏有隻有最勤勞的女人才能做出來的輕柔如海綿、一咬滿口香的魚圓。這裏每一個人都說著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最親切的語言。這裏長眠著我的爺爺奶奶和他們的祖輩。這裏是我的家鄉。
六歲半時我和哥哥就隨父母搬家到了江西。對故鄉的熱愛，與其說是與生俱來，倒不如說是父母的熏陶。 “常回家看看”、“過年回家”這些現在大家耳熟能詳的口號那時就是父母執著的目標。小的時候，每到過年或放暑假，爸爸或者媽媽總是要帶我們“回家”。從小到大，我坐過無數不同的交通工具。最初為了節省路費先輾轉到九江，再坐東方紅大輪船順流而下三天至上海，從上海坐上長途汽車回縣城。要看望奶奶和大伯大媽則要再坐一個小時的班船到達鄉下。而現在一趟飛機或高速直達火車，那邊就有親人接站。三十多年的旅途，我見證了中國的發展在交通中的體現。
一路輾轉許多天，辛苦嗎？爸爸工作很忙，我們總要分兩路回家。媽媽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要背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和禮物。有一次在九江住在親戚家裏時，突然遭遇洪水，聽到動靜開門時，水就湧了進來。媽媽抱著我，親戚拉著哥哥走到街上時，水已經及腰深了。大家都衝向地勢比較高的火車站，火車站到處都是人。後來在電視上看見抗洪救災和抗震救災的畫麵時，童年的記憶又湧上心頭。
東方紅大輪船是我童年愉快的記憶之一。船上的飯很好吃，船還經常在大一點的站停留好幾個小時，我們可以上岸玩一會兒。躺在船上的鋪位上睡覺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有時沒有買到有鋪位的船票，媽媽就買一個席子，鋪到最溫暖的下層船艙。孩子們的天性永遠是快樂的。我們很快忘記了疲倦，和船上其他孩子玩起來。我們跑到船的最前頭，像泰坦尼克號上的傑克和羅絲一樣，伸著脖子看江豚在翻浪。聽到廣播裏介紹沿途岸上的風景，旅客們都跑到船的一邊觀看，船有點傾斜了，我們就“自告奮勇”跑到另一邊，然後很自豪地認為自己為了大輪船的平衡和安全做出了巨大貢獻。
到家的喜悅是從坐上上海到縣城的那一班長途汽車開始的。周圍突然多了很多說家鄉話的人。乍一聽，似乎個個都是家裏人，仔細看看，又都不認識，心卻溫暖起來。
終於看到縣城交界處的那個大拱門，上麵有一行大字“XX人民歡迎您！”每次經過這裏，我們都會有一陣歡呼！到家了，到家了！家裏的親人們準備了熱乎乎的飯菜和暖烘烘的被窩。奶奶每次都會捧著我的臉端詳半天誇我又漂亮了，然後掏出珍藏很久的好吃的塞給我。當男人們在酒桌上敘舊，女人們在灶頭前忙碌時，我這個老*****也在廚房圍前圍後，等著二大媽把每一道菜裏最精華的一塊塞到我的嘴裏。（大約是幼年的這種生活經曆，現在每次當我做飯，我的小狗在廚房邊眼巴巴地看著我時，我總是忍不住要給她嘴裏塞上一塊肉。）
夏天的夜晚，到處是乘涼的人。老家的蚊子特大，據說“三個蚊子一盤菜”，所以每個人手裏都拿把大蒲扇。天氣太熱了，已婚生育過的婦女都和男人一樣不穿上衣，不過，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淫褻的目光。故鄉有那麽多勇敢的男孩子們，最喜歡從河上麵的石板橋撲通一下跳到水裏。有一次一個男孩的腳卡在橋的兩塊石板之間，他愣是自己拔出來，掛下一大塊肉，咬著牙回家找赤腳醫生去了。故鄉的女孩子總是靦腆的微笑著。她們喜歡編織一切可以編織的東西，鉤針鉤細細的棉線，直針織漂亮的毛線，靈活的手指編小辮。她們安靜地幹活，安靜地走開，從不知道邀寵或表功是什麽。故鄉的男人們堅強又熱情。那一年冬天我們在鄉下拜訪親戚的小船在一條小河上擱淺，怎麽也撐不出來。那個我們甚至不太認識的船上唯一的男人毅然跳下冰冷的河水，硬是用身體的力量把船推了出來。還有還有，故鄉的婦女們啊，善良、勤勞、寬厚、充滿母性，她們常常在一起幹活聊天，喳喳的笑聲爽朗而具有穿透力。她們臉上的那種慈愛似乎已經變成了一種基因，以至於家鄉女人的長相都漸漸相似起來。我的奶奶，那個最疼愛我的奶奶，我出生的時候她已經七十多歲了，而我十幾歲時有時半夜醒來還會發現奶奶拿著大蒲扇，閉著眼睛給我扇蚊子。她常常對我說：“家來吧，家來吧，家裏多好啊。。”以至於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有一種錯覺，似乎奶奶住的地方才是家。
這就是故鄉給我的印象：幸福、平和、親切。不管我們怎樣在外麵飄蕩，到這裏就安心了。路上遇見了，打招呼幾乎都是一個模式：親切的詢問“家來啦？”自豪的回答“家來啦！”在這裏，所有人都和我們一樣的口音。我們不需要自我介紹。我們和所有人一樣，都是主人。
靈魂比物質的生命更長久，這也通用於城市的發展帶來的變化給人心靈的衝擊。時至今日，我對家鄉的印象似乎更趨向於感性的、個人體會的。而她實際的變化，我本能地拒絕接受。地處魚米之鄉，悠久的文化曆史，從這裏走出去一批又一批的大學生，這樣的地方沒有理由經濟不發達、城市麵貌不改觀。有一段時間我瘋狂地愛上羅大佑的那首《鹿港小鎮》。像那首歌裏唱的一樣，家鄉的城市推倒了成片的青磚小瓦，建上了高樓大廈；寬敞的馬路和大商場的玻璃櫥窗，除了路名一樣，我完全找不到一點印象中的老街。那一年在蘇黎世，離市中心不遠的地方，我看見了一座彎彎的橋，橋兩邊有類似馬燈形狀的路燈，真像老家的“水鄉大橋”。還有一條斜街，鋪著青石板，棱角磨得幾乎發亮。蘇黎世那些小街，路兩旁有著古老的甜品店。我突然心裏湧上一種感動，想回家！想回家！
回家！每次想起回家，心裏還是有一種溫暖。莎拉布萊曼有一首好聽的“The Journey Home”《歸鄉之路》。歌裏唱道：
The journey home is never too long
Your heart arrives before the train
The journey home is never too long
Some yesterdays always remain
緊接其後是一段歡快的小提琴顫音，仿佛即將到家前激動的顫抖。我熟悉這種感覺！請允許我笨拙地把歌詞翻譯成中文，借他人之原創，抒個人之情感。
《歸鄉之路》
歸鄉之路，從不會太遠
心比列車先進站
歸鄉之路，從不會太遠
舊情舊景仍依然
我要回那照亮心靈的地方
枕頭為船，行駛整個夜晚
歸鄉之路，從不會太遠
張開的雙臂等我歸來
歸鄉之路，從不會太遠
為我空出的房間充滿愛
我要感受我曾經的感受
審視我的期望，在下一次期望之前
不必在每個岔路上轉彎，
站定觀望，或是上選
歸鄉之路，從不會太遠
家的期待，讓傷痛走開
歸鄉之路，從不會太遠，
心比列車先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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