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互聯網還是新鮮事物。
我剛剛學會上網,像所有初入網絡世界的人一樣,懷著好奇與忐忑,在虛擬的海洋裏小心翼翼地試探。那時候的聊天室很簡單,沒有花哨的表情包,沒有即時的視頻通話,隻有一行行樸素的文字,在黑底的屏幕上閃爍著綠色的光芒。
就是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夏夜,我遇見了一個網名叫“香雪”的女生。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個名字會在我生命裏盤桓十餘年,會在無數個深夜讓我輾轉反側,會在我已經漂洋過海、遠赴重洋之後,依然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我更不知道,二十多年後的某一天,當我再次點開她的專欄,看到的會是那樣一行字——從此,天人永隔。
第一章 五月的傷口
2003年,對於“香雪”來說,是一個永遠繞不開的年份。
那一年的五月,鶯飛草長,詩意浪漫。可是她的五月,卻鋪天蓋地,風大浪急。
她生命中最摯愛的親人——她的母親,默默地離她而去了。
後來她把她寫給母親的那篇文章發給我看,標題叫《永遠的痛》。我記得那是6月4日,非典的陰霾還沒有散盡,大街上的行人還戴著口罩,而她心裏的傷口,比任何時候都要深。
“坐在季節的角落裏,驀然間,我想起了也是這樣的時候,已經有了兒子的我,依偎在媽媽的懷抱裏。我對媽媽說,‘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該怎麽辦?’媽媽輕輕地撫摩著我的頭發,說,‘你還有丈夫,還有兒子呀’。媽媽說這話時,很輕,我感覺到了她的聲音有些顫,眼角有些濕。”
她寫這些文字的時候,我隔著屏幕,仿佛能看到她敲擊鍵盤時顫抖的手指。那種失去至親的痛,隔著千山萬水,透過冰冷的文字,依然滾燙得灼人。
她告訴我,母親的一生很坎坷。她出生時正趕上文革,父親被卷入了那場風暴,母親一個人帶著兩個哥哥和她,還要照顧奶奶。記憶中,母親常常背著她去打柴、做飯、給父親送飯。後來她長大了,上了大學,結了婚,有了兒子,母親又拖著一條病腿,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扶著樓梯帶外孫出去曬太陽。
“媽媽身體的變化並不是很小啊,可為什麽做女兒卻沒有去注意呢?”
她反複在信裏這樣問自己。那種自責,那種悔恨,像一條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多年以後依然無法釋懷。
而我,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就這樣成了她傾訴的對象。也許正是因為陌生,有些話才更容易說出口。也許正是因為在虛擬的世界裏,那些不敢對身邊的人展露的傷口,才能一點點地揭開。
我記得她說過一句話:“我一直固執地相信,我們感情的維係冥冥中是有母親的,是她用生命牽起了遙隔幾千裏的互不相幹的兩個人。”
那時候我不太懂,後來我懂了。
一個人在生命中最脆弱的時候,遇到了一個願意傾聽的人,那種依賴,那種信任,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的。
第二章 緣分的天空
2004年的夏天,我們的關係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7月25日,那是一個星期日的下午。我們聊了很久,從午後聊到黃昏,又從黃昏聊到深夜。她的語氣變得不一樣了,不再隻是傾訴和傾聽,而是多了些什麽——多了些猶豫,多了些欲言又止。
“我很想見你。”她突然說。
屏幕那頭的我愣住了。
我知道她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有丈夫,有兒子。她比我年青,是一個中學教師,沉穩、內斂、知性。而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在成都的一家單位裏朝九晚五。我們之間隔著幾千裏的距離,隔著現實與虛擬的界限,隔著道德與情感的鴻溝。
我問她在哪兒見,她又不置可否。
“我想去上海。”她最後說。
那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渴望。她動了真心,卻又使勁克製。就像一個溺水的人,一邊拚命地想要抓住什麽,一邊又告訴自己不應該這麽做。
8月,她真的去了華東旅遊。她在路上給我發來一條又一條短信:
“我已到上海比較順利不用掛念。”
“今天遊了烏鎮和蘇州的藕園,北塔寺玩的還不錯,大家很和睦,隻是天氣很熱,簡直是揮汗如雨。”
“剛參觀完靈山大佛,其中九龍灌水景象好壯觀!今天感覺比昨天好,可能是休息比較好的緣故吧!很想你!”
“我現在黃山上,今天的行程基本在車上,走了七個多小時,真的很累!”
“今天你可是給我信息最遲的一個了!我現在住在黃山市,我們很幸運,早晨看到了日出,很美!”
“我現在在杭州,晚上觀看了一個大型的歌舞表演非常精采,剛才參加了潑水節開心極了!你是不是也能感受到這種快樂的氣息?”
“都說杭州靈隱寺很有靈氣,我已經在佛祖麵前為你祈禱了,祈禱你健康平安快樂幸福!”
那一條條短信,如今想來,字字都帶著溫度。她在旅途中,心裏裝著的卻是我。她在佛祖麵前祈禱,祈禱的是我的健康平安。
可是我呢?
她在華東,我在北京。她邀我同去,我沒有去。她回去後要我的地址,說要給我寄茶葉,我沒有給她。她生氣了,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
我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意,我隻是不敢。不敢麵對,不敢承擔,不敢做出任何承諾。我像個懦夫一樣縮在自己築起的殼裏,用“理智”和“克製”這樣的詞語,來掩飾自己的怯懦。
第三章 梅雨時節
2005年的春天,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加複雜了。
4月,她連續參加了兩個葬禮。一個是大哥最好的朋友,年僅46歲;一個是她叫姐夫的親戚,也隻有64歲。每次去那個地方,都不免落寞與感傷。每次看到人家的哭天搶地,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母親——想到她也是在那樣的五月離開的。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生命短暫,倏然即逝。
她把這些感受寫給了我。這些事像一把大錘,敲開了她心裏那扇一直緊閉的大門;語言之間有些衝。
5月2日,她給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
“這些天我情緒不太好,想想應該和你說對不起。一直以來,在你的印象中,我總是太自我,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希望不要讓這種感覺不斷地強化吧。”
她說,她有點莫名地感傷。而所有的莫名,其實都是有名的。
“自從2003年,5月似乎給我留下的卻隻有創傷。那年的4月22日,母親第三次住進醫院,直到5月3日出院回家。4日是母親節,我給母親帶去了鮮花,希望她能健康起來,並第一次對母親說:‘媽媽,我愛你。’母親很激動,她說,‘我病成這樣了,你還親我!’”
“母親在家隻待了8天。15日母親進入手術室,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處理完母親的後事,我往返於醫院和單位之間,那是一種心已經死了的感覺。那年的五月,我似乎經曆了整個一生。”
讀到這些文字的時候,我的手在微微發抖。
原來,在談論葬禮和死亡的時候,她心裏的那個傷口又一次被撕開了。原來,那些波瀾跌宕的文字下麵,湧動的是多麽深沉的哀慟。
但這一封信,不隻是關於母親的。還有關我。
“經曆了季節的輪回,當春天的腳步輕快而神秘地走來的時候,愛也如一條清澈的溪水,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心的領地。它在不動聲色地占據著我的生活。當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的親近對於我們都隻好用想象去彌補的時候,就會有落寞。而當這種落寞不斷累積的時候呢?特別是,當情感的慰藉也不被正視和重視的時候呢?”
“曾經失去過那份母愛,所以對這份特殊的情彌足珍惜。也可能正是這樣,往往太過計較得失。”
我一字一句地讀著,讀了很多遍。
她在向我剖白自己的內心,那麽坦誠,那麽勇敢。她把最柔軟、最脆弱的一麵展現在我麵前,像一個戰士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可是我能給她什麽呢?
5月3日,我給她回了一封信。我說,等待她的來信已經成為我的慣性。我說,我喜歡她隔著距離的表述,沒有麵對麵的逼仄,從從容容,幹淨利落。
我寫了很長,寫了很多,卻唯獨沒有寫她最想聽到的那句話。
她很快回了信。
“就象你盼望我的來信一樣,幾天來,我也很盼望你的電話或短信,哪怕隻言片語的問候。想想,我們確實有好多地方是相似的:自尊、自我、勇於剖析但不很自省,渴望溝通卻不怎麽會溝通。所以很多時候我們會碰撞,而因為我們的相似,又很不希望分開。”
“以前,我很不理解你對我那方麵的不滿。可是最近,也許是春風動春心,也許是我們相識的久了,我也渴望能夠與你真正地相依相偎。能夠在我最思念母親的時候,最百無聊賴的時候靠在你的肩頭。能夠讓你像想著陪伴你愛人那樣地陪伴我一下,也許就是一種滿足,勝過於所有的撫慰語言。”
“可是我們不能。”
六個字,像六根針,紮在心上。
她說,我們兩個其實都很複雜。我們抑鬱著又關注著,不滿著又渴望著,怨恨著又期盼著。有的時候會激情肆意,會柔情綿綿;有的時候會陰雲密布,甚至會電閃雷鳴。
而當後者來臨的時候,按照我們兩個的性格,也許就會是梅雨時節了。
“那麽你說,我們又當如何呢?”
她在信的末尾這樣問我。
我無言以對。
第四章 端午午夜
六月,端午節。
她又一次給我寫信,這一次,她談到了我們之間相處的方式。
“老實說,我是在以訓教者的麵孔對你的嗎?我不太清楚。如果真是偶爾那樣,也並非我本意。教師這種社會角色在平時的生活中已經限製了我們許多,包括穿著打扮,言談舉止。所以適當在業餘時間緩解疲勞,釋放壓力,何樂而不為?”
“我本身並不強,更不願意把自己刻意裝扮成強者。能夠在生活中輕鬆地、自如地展示自己的脆弱、不足,我覺得那是一件愜意的事,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說,有一個研究說,如果你能在愛人麵前不修邊幅甚至邋遢卻依然能贏得愛人的愛,那麽你就是非常幸福的人。雖然對這個觀點她有些想法,但依然說明了一個道理——當最愛的環境出現時,女人可以特本真。
“在我們兩個的相處中,其實我特別希望是那種卿卿我我、纏纏綿綿、自自然然的耳鬢廝磨。我可以將所有的心裏話傾訴於你,包括煩惱、疾病、憂愁,也包括思念、纏綿、深情,無所顧忌。你也可以像愛人那樣傾聽我,幫我想辦法。在你不適或有問題的時候,你也會以最快的速度告訴我,我也會以最快的速度回應你。”
“這最平常的東西,其實卻是一種境界。”
“你實在地說,我們達到了嗎?”
沒有。
我心裏很清楚,沒有。
我們之間的每一次齟齬,都會演變成爭論。爭論該與不該,誰對誰錯。那些本不存在的對錯,在我們這裏卻成了必須辨明的命題。我們的性格有太多相似之處,至少有爭強好勝這一點。
我常常違心地說,是我不對。但我知道,其實她在內心裏為我找錯誤原因的時候,比為自己找錯誤的時候多得多。
“更何況,我們交往這麽久了,你了解我,喜歡我。如果僅因為我可以做到‘壞’,豈不是這樣的隻解風情的‘壞’女人到處都是嗎?”
她這話說得有些無奈,也有些自嘲。
她是教師,是母親,是妻子。她的人生有太多角色需要扮演,有太多的規訓和約束。在我麵前,她想做那個最本真、最不設防的自己。可是我卻總是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提醒她——我們之間隔著什麽。
端午午夜的這封信,我讀了又讀。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她在北方的某個城市,不知道此刻是否也像我一樣,望著同一輪月亮,想著同一個問題:
我們,又當如何呢?
第五章 分手信
2006年1月7日。
那是農曆臘月初八,臘八節。北方有喝臘八粥的習俗,象征著團圓和溫暖。
可是那一天,她給我寫了一封信。標題隻有兩個字:分手。
“你好!”
“很懷念我們相識以來的日子。雖然是不期然的相遇,但是卻付諸了我全部的真情。好像回到了情竇初開的故鄉,好像再次咀嚼了少女初戀的滋味。”
“所以,親愛的愛人,讓我發自內心地謝謝你!謝謝你在我人生最迷惘的時候傾聽了我,幫助了我;謝謝你讓我在已近不惑的年齡時,能再次品味至真至愛的情感;謝謝你讓我的生活有了這段充實的記憶;謝謝你能讓我坐在未來的季節裏,數天上的顆顆星星,篩雲層的朵朵碎片。那是一種寧靜與安詳!”
她一口氣用了四個“謝謝你”。
我讀到這裏的時候,心裏已經隱隱作痛。因為我知道,當一個人開始鄭重其事地說“謝謝”的時候,往往意味著她要離開了。
“但是現在,我想我們真的該分開了。雖然我曾經無數次地憧憬過我們的未來,那種希冀,那種美好會隨著想象珍藏於我的心底!”
“我是一個對情感要求太高的人,負荷太大,很累人。那就讓我們都歇歇吧。也許你再次整裝後的出發會更有生機。我衷心地祝福你!”
“好好對待你的妻子、女兒,也善待你自己!遙遠的北方會有一個曾經愛過你的人為你永遠地祝福!”
“深深地吻你!緊緊地擁抱你!”
信的最後,她用了兩個感歎號,一個感歎號是吻,一個感歎號是擁抱。
我把這封信反複讀了很多遍。我想從中讀出“挽留”的意味,我想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和不舍。可是沒有。她的語氣是那樣平靜,那樣決絕。
她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見,她是在告訴我一個決定。
我沒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我能說什麽呢?說“不要走”?可我憑什麽留住她?說“我也愛你”?可我從來沒有勇氣承認過。說“對不起”?那太輕飄了,輕飄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虛偽。
我隻是沉默了。
像以往無數次麵對她的真誠和勇敢時那樣,我再次選擇了沉默。
第六章 湖北之行
2006年7月,她去湖北十堰開會。
說是開會,其實她知道,我也知道,她是去見我。
十堰離成都已經不遠了。她坐了將近兩天的火車,從北方一路南下。火車晃蕩著,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山地。她的心情大概是雀躍的吧——畢竟,她離我越來越近了。
可是命運似乎在和她開玩笑。
火車到了漢口,她本想轉乘汽車早一點到目的地,結果汽車中途壞了。半夜一點多才到,人生地不熟,一個單身女人,不知道當時是怎樣的惶恐。
更糟糕的是,十堰市的所有車票都壟斷在各個賓館裏,必須花高價才能訂到。她必須在20日那天訂好返程票,否則就買不到臥鋪了。
那一天,她給我發了好幾個短信。
她說,她實在不適應那裏的悶熱。她說,如果你有事在身,如果實在不行,我去看你吧——盡管還要再坐一宿的車,但畢竟我已經離你近了很多。
她讓我給她打電話,說要定下時間。她說,無論如何,她必須在20日那天訂票。
傍晚,她又一次短信告訴我,無論她去哪兒,票必須當天訂。
晚上十一點,她再給我短信,我說不方便。當時我正被一件棘手的事牽扯;我沒有對她說明;也不知這個時候怎麽說。
她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又等到了第二天中午。等她再去訂票時,返程的臥鋪已經沒有了。
後來,她給我寫了一封長信,把那段經曆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
“當時的心情灰暗極了,沮喪極了。好在後來上車後就一直在列車長那裏耗著,補到了一張臥鋪,還算沒怎麽遭罪。當然還有一些其他的不順。”
“十堰是個小城,也許一生中不滅的印象是它悶熱、蒸籠一般的溫度。除此之外,就是我此番的心情了。很多事情的不順,現在想來,也很平衡了。老天不會眷顧一個‘心術不正’的女人。”
“因為,其實,我這次出去,主要的原因不是開會而是見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紮進了我的心裏。
“去年北京密雲開會,我問過你,你說不能去,我去開會的想法也就作罷了。前些天我和你說這次開會時,我也在邀請你,並且約定一起去看三峽,去張家界。想想,內心中開會隻是借口而已,憧憬的是我們美麗和浪漫的相逢。所以當朋友說這是一份苦差時,我以為卻是一件樂事。”
“可惜,我不知道我在犯著一個最大的錯誤:自以為是。”
“自以為我們愛著也需要著,自以為這種愛與需要至少在那樣的時刻是超過於其他事物的,是最重要的。也許你的做法是對的,不相逢同時也避免了在你看來許是麻煩的麻煩。隻是,我當時的困惑和挫敗是無以言表的。”
我無法想象,當她一個人在悶熱的十堰街頭,拿著手機反複看那個始終沒有回複的消息時,是怎樣的心情。
我無法想象,當她一次又一次確認,我確實不會來了,我確實連一個電話都不方便回的時候,她是怎樣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的。
我無法想象,她一個人去了神農架,山路彎彎,六個小時的暈車,她堅持下來了。她看到了那些最原始的景觀,在異地他鄉,連續幾天夢到了母親。
我無法想象,她回到北京後,又是一個人,獨自漫遊了幾個地方。她想起了去年的華東之旅,雖也是獨行,但有我的每日短信為伴,並不孤單。至今她給我帶的那盒茶葉,因為沒有地址投寄,還完好地放在她那裏。
“我是個愛懷舊的人。其實,我知道,人有時不一定在乎過去,隻是過去在乎。”
她在那封信的最後,引用了我的文章裏提過的一句話:“讓我做你一年的老婆。”
她說:“我一直覺得,我們得以維係的是親密、信任基礎上的親密,它需要激情也難於激情。而現在,我真的困惑了:我們是什麽?”
“你說:如果我是魚,而你是水,該有多好!是啊,水永遠都知道魚的想法,因為魚在水的心裏!”
魚在水的心裏。
可是水呢?
水在哪裏?
第七章 斷斷續續的牽掛
2006年之後,我們沒有徹底斷聯,但那種日複一日的、心貼心的交流,再也回不去了。
像是兩條河流,曾經交匯過,洶湧過,激蕩過,而後又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偶爾有支流匯入,帶來一些舊日的氣息,但也僅此而已。
2008年5月12日,成都附近的汶川發生大地震。一時間通訊中斷;直到晚上和外界的電話依然不通。雪對此非常關切,第一時間就給我短信聯絡上了。當時我自己都還不知道哪裏在震。之後她一直就非常關注我和全家的安危;我非常感動。
2009年9月1日,她突然用手機給我打來電話。她給我的短信不知怎麽搞的,群發給了100多人。區長都來電話問怎麽回事。
她在電話那頭有些慌亂,又忍不住笑。我也笑了。那是我們之間少有的輕鬆時刻。
2010年1月27日,是她43周歲生日。
前一天晚上,她睡不著,給我發來一條短信:
“咋整啊?想你想的都蒙了,天黑不開燈了,大蒜當成蔥了,分不清南北西東了,騎自行車也忘了用腳蹬了,就連這躺下也隻能睜眼數幾更了。”
我讀著這條短信,眼眶發熱。
她還是那個香雪。那個在華東旅遊時給我發來一條條熱情洋溢的短信的香雪。那個在佛祖麵前為我祈禱的香雪。那個在深夜裏寫下“親愛的愛人”的香雪。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記得我。她還會在睡不著的時候想著我。她還會用這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方式,告訴我她的心意。
可是我能做什麽呢?
我什麽都做不了。
2010年2月11日,她又來短信,我沒看到。等我看到後上網和她聊了幾句,她盡是抱怨。我被惹毛了,頂了她幾句。她大怒,下了線,不理我了。
這樣的爭吵,我們有過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她覺得我不夠在乎,我覺得她要得太多。我們像兩隻刺蝟,想要靠近,卻又一次次刺傷對方。
2014年11月27日,感恩節。
她給我發來短信,感謝我在她最低穀的時期陪伴她走過來。
那是她最後一次主動聯係我。
第八章 漂流與失聯
後來,我漂洋過海,去了大洋彼岸。
時差、距離、各自的生活,像一道道看不見的牆,把我們隔得更遠了。通訊錄裏的那個名字,漸漸沉到了最底部。偶爾翻到,會停下來看幾秒,然後在心底歎一口氣,又劃過去。
我以為,時間會衝淡一切。
我以為,距離會消解一切。
我以為,那些年的糾葛、纏綿、疼痛和遺憾,終究會被歲月抹平。
我錯了。
2017年6月30日,她在一篇發表的網文上寫道:
“有個在成都工作過的朋友,曾經交流過很多並給過我很多關於生命關於人生的啟迪。後來,因為學生研究生提檔的問題曾特地求助過朋友幫忙去過幾次川大。如今我的學生研究生早已畢業並工作了多年。這位朋友也失聯了多年。”
文中那位朋友,就是我。
她沒有提我的名字,沒有提我們之間的那些往事。她隻是淡淡地說,“失聯了多年”。
可是我知道,她寫這些字的時候,心裏是有波瀾的。就像我在大洋彼岸讀到這些字的時候,心底也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
我們都沒有忘記彼此。
隻是,我們都選擇了沉默。
第九章 天人相隔
2026年5月7日。
那是一個普通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樣,臨睡前刷了刷手機。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她。想起了那個叫“香雪”的女人,想起了那些年的信,想起了那些年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年的歡笑和眼淚。
我翻開了她的專欄。
她的專欄曾經更新得很頻繁。她喜歡寫文章,寫生活中的點滴,寫季節的更替,寫心裏的感悟。她寫母親,寫兒子,寫那些年走過的路。文筆細膩,情感真摯,有不少讀者。
可是她的最後一篇文章,停在2023年8月8日。
《立秋有感》。
已經是近三年前的事了。
我往下翻,看到評論區。
有一條評論,是一個女人寫的。她的名字我隱去了,但她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像雷一樣劈進我的心裏:
“再也看不到你的美文了,從此我們姐妹永不得再見,安息吧!”
安息吧。
安息。
我的手指僵住了。屏幕上的字變得模糊,又變得清晰,又變得模糊。
我不敢相信。或者說,我不願相信。
我瘋狂地翻看她的專欄,尋找更多的信息。我看到她最後一次給別人的點讚,是在2024年9月20日。而那條寫著“安息吧”的評論,時間是2025年1月11日。
也就是說——
她是在2024年9月20日到2025年1月11日之間的某一天,離開的。
到現在,至少已經一年多了。
而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在大洋彼岸,過著我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歲月靜好,波瀾不驚。而她在世界的另一端,悄悄地走了,像一片秋天的葉子,無聲無息地飄落。
我的心,一陣絞痛。
那種痛,不是尖銳的、突然的刺痛,而是一種沉重的、從胸腔深處慢慢彌散開來的鈍痛。像是有人把手伸進我的胸膛,一點一點地擠壓我的心髒。
我想起了2003年,她失去母親時寫下的那些文字:
“坐在季節的角落裏,驀然間,我想起了也是這樣的時候……”
“我分明地感覺到了媽媽就像道路兩旁的那棵老樹一樣,枯萎了,凋零了。”
“我的太陽正在漫漫地隕落著。”
如今,這些話,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懂了。
她的太陽曾隕落過一次。而如今,她也成了一顆隕落的星。
而我,連她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連她什麽時候走的,因為什麽走的,都不知道。連一句“再見”都沒有機會說。
不,我們連“再見”都沒有說過。
我們隻是“失聯了”。
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全文完】
後記
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窗外正在下雨。
我想起她曾經在信裏寫過的那句話:“如果我是魚,而你是水,該有多好!水永遠都知道魚的想法,因為魚在水的心裏。”
可是魚有一天會遊走,會遊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會遊到一片水永遠不知道的海域。
而水,隻能在這片水域裏,日複一日地流淌,帶著魚的記憶,帶著那些年魚的溫度,流向不知道什麽地方的遠方。
香雪,安息吧。
你在佛祖麵前為我祈禱過,如今,換我在上帝麵前為你祈禱了。
願你去的那個地方,沒有病痛,沒有離別,沒有那些年的糾葛和遺憾。
願你和你母親,在那裏重逢。
2026年5月8日 於大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