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簡介:
一個湖南小鎮的少年,無意中聽見一句輕輕的歌聲,從此記了半生,當時卻不知那是鄧麗君。在時代的禁錮與鬆動之間,這段旋律時隱時現,直到多年後,她的離去與“重現”,才讓他明白,有些聲音,從未真正消失。這不是一位歌手的故事,而是一段跨越三十年的記憶,在不動聲色中,悄悄“複活”。
約5分鍾讀完。
李艾笛(Eddy Lee)2026年3月1日寫於廣州, 2026年3月25日發表於全維度出版社™
https://www.alldimensionspress.com/Chinese/Chinese_Essays_Nonfiction/CN_Teresa_Teng
2026年4月24日發表於文學城子女教育論壇
https://bbs.wenxuecity.com/memory/1876674.html
正文:
1981年,我在湖南山區的一個小鎮讀初中。那年我才十二歲,懵懵懂懂,世界小得像一條老街。幾十裏外的縣城,在我們眼裏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城市”。
這一年,班裏轉來一位從縣城來的同學。他比我們大好幾歲,眼神裏帶著我們沒有的成熟,像早早就開了竅。
他不愛和我們瘋鬧,常常一個人坐在角落,嘴裏輕輕哼著我們聽不懂的歌。不是我們從小聽到大的那種激昂調子,而是軟軟的、輕輕的,像一陣風。我隻模糊抓住兩句,記了很多年:
“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誰唱的,什麽歌,我一概不知,隻覺得新鮮,又有點莫名的異樣。
1983年,我隨父母遷到廣州。那時住房緊張,剛到廣州時,我們一家四口隻分得一房一廳,妹妹留在家,我被臨時安排到父母單位的集體宿舍,和幾位工人同住。
這幾位工人師傅自己組裝了一套簡易音響,整天放著我從未聽過的歌:《阿裏巴巴》《路燈下的小姑娘》,熱烈、奔放,像另一個世界。
某天晚上,他們在宿舍辦小型舞會,讓我先去隔壁待一會兒。
我剛站定,一段極溫柔的歌聲飄了出來,是我聽過的調子: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
在哪裏在哪裏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啊,在夢裏。
夢裏夢裏見過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那一刻我十四歲,心忽然被輕輕一碰。
我一直在粗糲的環境中長大,聽慣了嗬斥,看慣了冷眼,第一次有這樣溫柔的聲音,像有人在耳邊輕聲傾訴。我忽然希望,身邊真有這樣一個姑娘。
1984年,“清除精神汙染”的聲音鋪天蓋地。學校開會,要求上交“靡靡之音”的磁帶、唱片,還鼓勵互相揭發。我才從老師口中知道,那首打動我的歌,叫《甜蜜蜜》,唱歌的人是鄧麗君,被定性為靡靡之音的代表,會腐蝕年輕人。
我不敢認同,不敢反駁,但也不願意揭發,隻能把那點溫柔,悄悄埋在心底。
1985年春晚,朱明英唱了一首《回娘家》:
“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背上還背著個胖娃娃……”
生動熱鬧,一夜火遍全國,大家都以為是河北民歌。
多年後我才知道,這原本是鄧麗君的歌。因為她祖籍河北,便被巧妙地包裝成河北民歌,才登上了春晚舞台。河北音樂協會後來查遍資料,都找不到這首“民歌”的出處,成為一段有趣的往事。
那一年,空氣依舊緊繃,可人心已悄悄鬆動。
社會上漸漸流傳一句話:
“白天聽老鄧,晚上聽小鄧。”
再往後的幾年,氛圍越來越寬鬆,大家也越來越堂而皇之地聽各種音樂。鄧麗君越來越多的歌曲被引入大陸,《何日君再來》《漫步人生路》《小城故事》……一首比一首經典。可我心裏始終覺得,最打動我的,還是少年時第一次聽到的那首《甜蜜蜜》。
尤其是當年在湖南,那個縣城轉來的同學,用他有些粗糲的嗓音,輕輕哼著的那一句:
“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到了1988年,政治氛圍已經完全寬鬆。有一位叫關鍵的記者,打了一通越洋電話,采訪到了鄧麗君,整篇采訪登在了羊城晚報上。鄧麗君在采訪裏表達了濃濃的思鄉之情,記者也邀請她回大陸開演唱會,她欣然同意。
我看到那條消息時,心裏又激動又期待。
暗暗想著,隻要她回來,不管多遠,我一定要去現場聽一次。
可我一直等,這件事,卻漸漸沒有了下文。
1995年的某一天晚上。我忙完一天工作回到家,習慣性打開電視,收看香港TVB翡翠台。
正看著,節目突然被中斷,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
鄧麗君因哮喘發作在清邁去世。
我如遭雷擊。
整個人僵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
我在家裏不停地來回踱步,嘴裏反反複複、失魂落魄地念叨著:
鄧麗君死了……鄧麗君死了……
那一刻,我仿佛失去了一位最親的親人。
再後來,市場經濟一路狂奔,中國加入WTO,生活日新月異。明星一批又一批,潮流換了一輪又一輪。鄧麗君和《甜蜜蜜》,慢慢變成遙遠的回憶。誰再提起,反倒像個老古董。我也很少再跟人說起,那段藏在歌聲裏的少年心事。
2015年,《中國好聲音》的舞台,來了一位16歲的泰國華裔歌手朗嘎拉姆。她生於1999年——鄧麗君去世後,她才來到世上。
可她一開口,唱的正是“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那嗓音一響,我幾乎以為鄧麗君複活了,就站在我眼前淺淺吟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鄧麗君沒有被忘記。
一個在她離開後才出生的孩子,依然願意深情唱起她的歌。
我想,將來00後、10後的孩子,也會有人繼續唱。
隻要有華人的地方,就會記得她。
因為鄧麗君,不僅溫柔過我的青春,也溫柔過一整個時代。
作者簡介
李艾笛(Eddy Lee)是崖山後人,三線子弟,長居廣州
© 李艾笛 2026 版權所有
All Dimensions PressTM · 全維度出版社™
歡迎個人學習、分享與轉發,請保留作者署名與出版社信息。未經許可不得用於商業用途。
如果您對本文有任何感想或想法,歡迎通過電子郵件發送給我們。每一封來信我們都會認真閱讀,並可能在適當時機分享精選反饋。網站:https://www.alldimensionspress.com
YouTube頻道:https://www.youtube.com/@AllDimensionsPress
本文播客: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oHQbImfcGQ?
文章信息
欄目:非虛構 / 隨筆
標簽:成長 / 社會觀察 / 音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