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
幾年前,電視上常常播放一則廣告——“最近的遠方”,講的是南京湯山中國水泥廠 舊址改造而成的工業博物館。畫麵中,高聳的煙囪直指天空,巨大的物料傳送樓橫 亙其間,曾經轟鳴的工業設施被賦予了新的生命。對很多人來說,那或許隻是一個 新興的文化地標;但對我而言,那片地方卻承載著一段難以忘懷、無法複製的青春 記憶。
時間回到1990年夏天。一列綠皮火車在鐵軌上緩緩前行,車窗外是被烈日炙烤的大 地。那一年正值洪水過後,鐵路兩旁是一片廣闊的積水區,水麵渾濁而靜止,仿佛 失去了流動的力氣。偶爾有幾棵頑強的綠樹,或幾處黑色的屋頂從水中露出,點綴 其間,顯得格外孤寂。
車廂內同樣悶熱難耐。老式風扇在頭頂拚命旋轉,卻隻是把熱氣不斷攪動,讓人更 加煩躁。有些人將車窗推開,試圖換一點新鮮空氣,但外麵的熱浪卻像凝滯的膠體 一樣緩緩湧入,使整個車廂宛如一口巨大的蒸籠。在這樣的環境中,幾百個學生三 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打撲克,笑聲與喧鬧此起彼伏——他們全是我的同學。接下來 的兩個月,我們將在南京湖山一帶開展野外地質實習。
準備 ———
出發前的準備仍曆曆在目。
就在幾個小時前,我和猴子一起去了學校倉庫,借領野外裝備:圖板、大三角尺、 行軍床、馬紮、地質包、地質錘、羅盤、放大鏡、皮尺、水壺、草帽、地圖,甚至 還有蛇藥。部分物品或許是自購的,如草帽、水壺和地質包,但具體細節如今已記 不太清。羅盤等精密器材需要登記借用,實習結束後統一歸還係裏。至於生活用品 ,如床鋪、被褥、蚊帳、臉盆等,是托運還是隨身攜帶,如今也已模糊。但那種行 軍床和馬紮卻印象深刻——木質結構配以帆布麵料,結實耐用,折疊後體積很小。 據說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生產的物資,一代代學生接力使用,曆經歲月卻依然完好無 損,它們肯定也見證了無數次類似的出發。
火車在夜色中前行。等我們抵達南京浦口站時,已是深夜。係裏提前到達的老師早 已聯係好了大客車,在站外等候。疲憊卻興奮的我們,帶著大包小包的裝備登上汽 車。那一刻,真正的實習之旅才算正式開始——1990年的南京地質實習,就這樣在 夜色與暑氣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實習和基地介紹----------
南京野外實習不僅是課堂知識的延伸,更是一種將理論與自然相結合的實踐過程。 走出教室,進入南京市東部湯山鎮的湖山地區,我們在真實的地質環境中觀察和理 解地層、岩石與構造的實際表現,使抽象的知識逐漸變得具體而可感。
在實習過程中,我們重點觀察區域內地層分布及化石特征。不同地層之間的接觸關 係清晰可辨,仿佛時間在岩石中留下了可以閱讀的痕跡。通過對岩性特征的識別, 我們逐步理解沉積環境的變化過程,並嚐試用肉眼區分沉積岩、火成岩與變質岩, 從顏色、結構到構造特征追溯其形成背景。
構造方麵,褶皺與斷裂在山體中表現直觀:彎曲的岩層記錄著地殼擠壓的曆史,而 斷裂反映了岩體的破裂與錯動。這些現象使地質作用不再抽象,而成為可以觀察和 分析的現實對象。同時,我們也關注外動力作用對地貌的塑造。湖山地區低山丘陵 的起伏,是長期風化、侵蝕與搬運作用共同作用的結果。自然力量緩慢而持續地重 塑地表,使山與穀呈現穩定而有層次的格局。
整個區域地處寧鎮山脈西南部,地形表現為“三山夾兩穀”,山脈走向NEE,與區域 構造線方向基本一致。北列山較低,中列山較高,其中孔山為最高點;南列山連續 分布,山穀相間,使地形既有節奏,又富於變化。
在技能訓練方麵,我們係統學習地形圖與地質羅盤的使用,進行方位測量與地層判 讀,繪製地層剖麵圖和路線剖麵圖,並完成野外記錄。這些基礎工作,使零散的觀 察逐漸轉化為係統認識。通過整理資料並編寫實習報告,我們建立起從觀察、記錄 到分析歸納的完整思路。
實習區位於南京市東部湯山鎮湖山地區,距中山門約21 km,交通便利。地層發育完 整,自震旦係至第四係均有出露,化石豐富,沉積岩類型多樣,構造特征典型,具 有較高的教學與研究價值。因此,這裏長期被南京大學、浙江大學及相關行業院校 選作重要的野外實習基地。區域屬亞熱帶季風氣候,四季分明,植被茂盛,自然環 境良好,使科學觀察與野外體驗相互融合。
此外,區內還分布有湯山溫泉、陽山碑材以及南京直立人化石遺址博物館等典型景 觀,從不同角度展現地質作用與人類活動的關係。
值得一提的是,該地區曾是南京重要的建材工業基地之一,區內分布有南京長江水 泥廠(中國水泥廠)和江南水泥廠等大型國營企業。依托豐富的石灰石資源,這些 企業建立了完整的采礦與生產體係:山頂爆破開采,大塊岩石經機械反複破碎後, 由推土機送入豎井,再通過山體內部鐵路運輸至山下加工,最終經粉碎與高溫煆燒 製成水泥產品。其中白水泥曾用於中山陵等重要工程建設,體現了其高質量與重要 地位。整個生產流程緊密銜接、效率高,也展示了當時工業生產規模與特點,成為 中國早期工業化進程的縮影。實習期間正值中國水泥廠建廠70周年慶典,廠區內標 語和彩旗遍布,增添了濃厚的時代氛圍。
湖山實習基地的故事,還要追溯到更早的曆史。在上世紀60—70年代,中國正處於 基礎設施和重化工業建設關鍵時期。為滿足國家建設和能源勘查需要,中央成立了 專門的工程建設力量——中國人民解放軍基本建設工程兵。這支部隊既是軍隊,又 承擔國家重點建設項目,遍及冶金、水電、交通、礦山、水文地質及市政工程等領 域,並在全國各省、市、自治區完成數百項大中型工程建設任務,包括關鍵城市基 礎設施建設、礦產調查和水文地質普查。隨著改革發展,到上世紀80年代,基建工 程兵被撤銷,大批兵員和裝備按係統轉業至地方建設部門,基建工程兵的領導機構 於1983年底正式撤銷。
今天我們看到的湖山實習基地建築,原本屬於駐紮於此的工程兵部隊。這些部隊由 東北整體調入南京地區,參與國家初期基礎設施建設。隨著裁軍與體製調整,工程 力量逐步轉型為地方建設單位,繼續參與高速公路等重大工程建設。如今,基地內 二層營房已改作學生宿舍,原電影院會堂成為食堂使用。幾幢二層小樓和原有設施 仍保留曆史痕跡,它們不僅見證了人民軍隊參與國家建設,也成為基地不可或缺的 一部分。
在這段曆史背景下,還流傳著與許世友將軍有關的故事。據文獻記載,他曾在視察 時手持拐杖指向地麵,下令鑽探,並說:“下麵有煤,給我鑽,給我挖。”這一事件 體現了其果斷直接的作風,也反映了當時資源勘查與工程建設強調行動與效率的時 代特點。雖然湖山地區並非典型含煤區,但這一故事仍作為地方曆史的一部分被保 留,為基地增添獨特的人文色彩。
總體而言,南京湖山實習不僅使我們在實踐中理解地質現象的形成機製,提升觀察 與分析能力,也讓我們在理性認知之外,感受自然景觀與曆史積澱的交織,從而對 地球演化與人類活動的關係有更直觀、深刻的理解。
湖山基地有一條小河從北向南,山間的支流紛紛匯入主流。河裏常年有魚、河蝦和 小龍蝦,水質清澈,生機勃勃。我下屆的一個小學弟和我說,有一次實習歸途天色 尚早,帶隊的李教授讓班裏僅有的兩名女同學先回駐地,而男同學們則在山溝裏脫 光疊壩、淘水抓魚,收獲滿滿。
基地植被非常茂盛,野草、灌木、喬木交織在一起,綠意盎然卻幾乎不透風。野草 往往比人高,各種帶刺植物讓行進困難重重,倒刺抓住衣物,空氣也不太流通,呼 吸稍顯吃力。但多年實習和采石工人留下的小路,讓我們行走起來相對輕鬆。
說到生活設施,駐地的廁所很有特點,是紅牆紅瓦的蹲坑旱廁,麵積大,十幾個蹲 位完全夠用。當你蹲在那深深的糞麵上,熱風吹拂著屁股,是不是有些愜意,其實 不然。廁所的蒼蠅之多,我們已經見怪不怪,到處是蠕動的白色幼蟲,讓人感受這 世界的生命之生生不息!
然而這裏有著真正的兩個世界之最,一是恐怖的蚊子,二是廁所伴侶之螃蟹。蚊子 密度之高,視覺上看到的是一團一團的,黑黑的一團一團,更可怕的是蚊子的品種 之多,毒性之利害。每次如廁都被蚊子包圍著,臉上、屁股上叮滿蚊子,怎麽也轟 不走,苦不堪言。據說有好事帶隊教授專門研究了各種不同的蚊子,其中咬人最厲 害的是一種雙眼皮的花蚊子。
廁所裏另一個奇觀是,牆上爬滿了從下麵大便池中爬出來的螃蟹,不是小螃蟹,是 標準的大螃蟹。有的螃蟹身體上還帶著人類的排泄物。現在想來至少是大閘蟹的旁 係近親。水泥抹縫的紅磚牆,這螃蟹真厲害,讓我們見識了它們居然可以攀爬垂直 的牆麵,盡管很慢,但能爬到廁所房頂,有時也會掉下來,讓我們擴展了對這個八 腳神蟲的認識。
我和阿海還有鑽班哥們在附近的水渠抓了滿滿一桶螃蟹,拿到了廚房加工喝酒,現 在想來也是可怕,太髒了。(那個鑽班的哥們,新疆人,我都忘記了姓名,他告訴 我在哈密附近有個地方的名字翻譯成漢語是“豬肉比羊肉好吃”,也是這個哥們在我 的畢業紀念冊上寫的:“中原火起,天山狼煙必相應”)。
基地還有毒蛇,因此每人隨身攜帶季德勝蛇藥,就是那種玻璃管中裝著幾片,像牛 黃解毒片的中藥片。雖然我們的實習中沒有野外被咬事件,但駐地曾發生兩起咬傷 事故:一名男同學夜間撒尿被咬,一名女同學在水井旁遭咬。蛇藥不僅解毒,對蚊 蟲叮咬也非常管用,塗抹後痛癢很快消失。老師後來特別強調,藥品不能浪費,隨 身攜帶要合理使用。
我們的地圖是一比一萬的測繪圖,有高程、所有地名、地標、大路、小路、毛毛道 應有盡有,70年代繪製的。有一次填圖時遇到兩個總參測繪軍官,他們對我們的地 圖非常感興趣,拿過去仔細研究,也詢問了我們很多問題。他們正在做大地控製測 量,正對著北麵的菊花山進行激光測量。當時也不懂他們在做什麽,隻是覺得很牛 ,很神秘。
我們每人手裏都不止有一張圖,因為出去每人一張圖,要隨時拿出來標定坐標,標 定地質特征點,之後還要寫報告、著色、畫圖。慢慢地發現在基地的草叢、水渠有 好多扔掉的地圖,是我們的地圖。同來的浙江大學老師發現後向我們的帶隊老師反 映了這種浪費,他們好幾個學生才一張圖。老師發通知,告訴我們注意不要浪費地 圖,更不能亂扔地圖。學校也無償地給了浙大一些地圖。
總的來說,湖山基地不僅是地質學習的天然課堂,更是一個融合了趣味、挑戰和曆 史的地方。我們的實習裝備雖不複雜,卻各有用途,每一件都是在野外生存與工作 中不可或缺的“夥伴”。草帽用來遮陽防曬——那時候可沒有防曬霜,每天頂著烈日 行走,帽沿下的陰影成了最寶貴的保護。翻毛工作鞋厚實耐磨,可以防止草叢中的 尖刺或路上石塊刺穿腳掌。錘子用於檢查岩石成分、敲開風化層,也可以取樣。羅 盤是測量方位、岩層傾角和走向的必備工具,放大鏡則用來觀察岩石紋理和化石細 節。水壺與飯盒解決最基本的飲食問題,而地質包則是我們的“移動實驗室”,裝下 所有裝備、岩石標本和化石樣本,雖然沉重,但每一次行走都帶著它的分量與重要 性。
在這些裝備之外,還有一個“隱形寶貝”——野外地址簿。它看似普通,卻承載著持 有人的聯係方式、地質點位、路線信息和臨時安排。它的重要性甚至超過飯盒:一 旦丟失,之前的調查記錄和樣品位置都可能需要返工,整個實習計劃可能被迫重新 安排。它不僅是野外工作的指南針,也是一種責任與紀律的象征。
說到服裝,我們沒有統一的專業製服。大多數同學穿的是軍訓時發的綠色軍裝,麵 料較薄,適合夏天穿著。然而隨著實習深入,問題也暴露出來:天氣炎熱,出汗多 ,褲子的縫合線常常因汗水浸泡而變弱,走著走著就可能開襠。鞋子方麵,有時穿 軍訓的解放膠鞋,有時穿飛躍鞋,各有利弊,大家都盡量兼顧舒適與耐用。
我們幾乎都是在野外解決午餐。飯菜極為簡單——基本上就是饅頭配鹹菜,有時候 也可能夾個煎雞蛋。行軍壺裏的水是唯一飲料,雖然平淡,但在烈日下或長時間徒 步後,每一口水都格外珍貴。大家席地而坐,在草叢或山石旁圍成小圈,打開飯盒 ,分發食物。簡單的餐點在這片自然環境裏竟也充滿了溫度和味道。 雖然沒有豪華的餐桌與舒適的椅子,但野外的空氣、陽光和周圍景色,為這頓簡陋 午餐增添了另一種“味道”。風吹過山穀,偶爾伴著遠處流水聲,或是草叢裏昆蟲的 低鳴,飯食在這樣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真實與可感。大家邊吃邊聊,討論上午觀察的 岩石、地層或者發現的小生物,也有人互相分享小技巧,比如如何用錘子更好地取 樣,或者哪條小路更容易找到某個地質點位。這樣的午餐看似簡單,卻是野外實習 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讓人學會在簡樸中自給自足,也在分享與交流中增進 團隊的默契。每一頓飯都不僅僅是填飽肚子,更像是一種節奏,讓我們在勞作與觀 察之間找到喘息的片刻。
我們的實習屬於教學實驗性質,但在老一輩地質人的年代,實習可是真正的生產實 習,每一步都與國家工程建設緊密相關。那時,野外地質簿不僅記錄路線和地層信 息,還可能涉及生產與資源數據,一旦丟失,甚至被視作“失密事件”。因此,直到 今天,基地仍保留著一條傳統:如果撿到他人的野外地質簿,必須及時歸還或郵寄 到原持有人手中,以確保資料安全,也延續了實習中的責任意識和紀律精神。 一位老師曾講起他們在四川的生產實習經曆:所有地質資料沿長江運送時,不幸翻 船,資料傾覆入江,造成不可恢複的損失,所幸人命無礙。這件事也讓人深刻意識 到,野外資料的重要性不僅在於學術,更關乎整個實習乃至工程工作的完整性。
我們的實習是一門十分嚴肅的實驗課程,不僅有嚴格的課堂考核,還計入學分與最 終成績。實習過程中,每位同學都必須嚴格遵守老師的要求,按時完成各項任務, 提交階段性報告與最終報告,同時學習態度也會納入考核。在野外工作期間,缺席 是不允許的;駐地生活同樣有嚴格紀律,禁止無故離開基地、夜不歸宿。所有離開 基地的行為都必須請假,並獲得帶隊老師的同意。若出現嚴重違紀情況,例如夜不 歸宿(即便是周末),可能直接導致實習成績為零,課程失敗。 這種規定的重要性在於,實習沒有“補習”機會。每年夏天的實習都是固定安排(北 戴河認識實習,南京填圖實習,鑽機生產實習,畢業實習),如果錯過,隻能等到 畢業前與當年低年級學生一起參加補習實習,無法單獨完成。如果不及格,也隻能 不及格一次,如果兩次不及格就沒有補習的機會了。因此,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 大家對實習都特別認真,嚴格遵守紀律,確保每一項工作順利完成。
我們的駐地是一棟簡單的二層紅磚樓,走廊統一在一側,另一側是一間間的寢室, 總共有20至30個房間。每間寢室裏左右各擺放三張行軍床,配備我們自己的蚊帳和 被褥。房間盡頭有一扇窗,光線透入,使空間不至於太陰暗。廁所和洗漱設施都在 樓下,每棟樓下還有一個壓水井,因此每天早晚大家都圍著水井洗漱。洗澡則在服 務中心進行,每天隻有固定時間開放,並非每天都能洗。衣服需要自己手洗,生活 節奏十分自給自足。
駐地食堂位於大路西側的山腰,需要經過一段特別長的大台階。食堂的夥食豐富, 我第一次嚐到了山藥蛋、鹽水鴨和茭白等當地特色菜品。除了食堂之外,工程兵駐 地還有一些家屬或基地管理人員的家屬,他們會在駐地內自製簡單的菜肴,擺在台 階兩旁售賣,價格比食堂略便宜一些。這種安排既豐富了我們的餐飲選擇,也讓駐 地生活顯得更有人情味。
我們去南京市區,需要先步行五六裏沙石路,穿過起伏的山丘和野地,沿著狹窄的 小路到達墳頭,然後再換乘公交前往市區。那時沒有智能手機或導航軟件,一切都 依賴紙質地圖和公交時刻表,需要自己規劃路線、計算時間,全靠觀察和判斷。沿 途的景色豐富而多變:路邊是茂密的灌木與野草叢,夏日裏綠意盎然,微風吹過, 草葉輕輕搖曳;開闊處是整齊的稻田,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偶爾還能看到零 星的小片土地上種植的蔬菜,我第一次認識了茭白。野外的氣息、田野的泥土香和 鄉村的生活氣息交織在一起,讓這段看似平凡的路程,也充滿了探索與觀察的趣 味。
區域內分布著大量石灰岩,現在回想起來,已經記不清具體屬於哪個地層組了。不 過有一種“臭灰岩”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用地質錘敲打岩石時,會散發出特殊 的臭雞蛋味。更有意思的是,這些灰岩中蘊含著豐富的蜓類化石(可惜這裏找不到 真正的蜓字),必須借助放大鏡仔細觀察,才能發現這些微小的化石。在實習過程 中,水文班的同學不斷提醒大家留意灰岩中的岩洞,有人甚至試圖進入洞中查看。 誰能想到,實習兩三年後,采石工人發現了南京直立人的重要遺址。在野外行走時 ,我們經常能聽到山上工人喊:“放炮了,注意!”那種轟鳴聲與山穀的回響,讓人 既緊張又興奮。
介紹一下陽山碑材,我們幾乎每天都要經過。這裏的三塊巨型石料是明朝時期為建 造一塊巨大石碑而精心開鑿出來的。公元1405年(明永樂三年),明成祖朱棣下令 在陽山開采這三塊石材,用以為其父明太祖朱元璋建立一座宏大的碑刻——“神功 聖德碑”,以表彰其父的功德與豐功偉績。 這塊碑本應由三部分組成:碑座、碑身和碑額(象征性地對應傳統中式紀念碑的基 座、主體和頂部裝飾)。如果完整豎立起來,它將高達70多米以上,重量超過3萬 噸,堪稱世界上最大的一塊石碑材料。當時開鑿這一巨碑項目動用了數萬名工匠和 勞力,工作條件非常辛苦。每個工人每天必須完成規定量的石屑任務,否則就會受 到懲罰。由於工程量巨大、工期緊張,開采過程造成了大量工人因勞累、事故甚至 病死的悲劇,後來這些死亡工人的遺體被合葬在碑石附近的山腳下,形成了“墳頭 村”。 然而,即便石料幾近成型,工程也沒有最終完成並搬運出去。原因主要有兩個方麵 :其一,這麽巨大的石料在當時的運輸條件下無法安全搬運到明孝陵;其二,整個 碑體過於龐大,超出當時的建造和安裝能力。因此,這座巨碑最終被廢棄下來,轉 而為明孝陵製作了尺寸更小、可行性更高的“神功聖德碑”。陽山碑材由此成為一座 “未完工的大碑遺址”,既見證了明朝初期的宏大構想與工程技術,也記錄著當時工 程背後的艱辛與犧牲。今天,這三塊巨石仍靜靜佇立在山間,雖未被成功立碑,卻 成為了南京曆史文化遺產中獨特而厚重的一部分,被後人譽為“天下碑材之最”。
除了豐富的地質和工業資源外,湖山實習基地的植物資源同樣極為豐富且獨具特 色。這裏的山地、溪穀和丘陵地帶形成了多樣的生態環境,使得植物種類繁多、生 長茂盛。走在山間小路上,隨處可見翠綠的竹林,竹子高挺密集,微風吹過,竹葉 沙沙作響,為野外行走增添了一份自然的節奏感。對我來說,這是第一次近距離看 到竹林,有限的詞匯隻能說:“真美!” 竹子是須根,根係較淺,有幾次我不費力氣就把整顆高大的竹子連根拔起,阿成和 猴子開玩笑說我是魯智深。回想起來,那片竹林的景致一點也不遜色於日本東京嵐 山的竹林。除了竹子,基地中還有野生的柿子樹。那時果實還是青色的小柿子,我 也是第一次見到,感到十分新奇。更為珍貴的是靈芝的出現。在野草中,我們偶爾 會發現幾株靈芝,水班的二維同學甚至找到一個巴掌大的。靈芝在古代被視為珍稀 長壽之物,它的存在不僅體現了基地自然環境的優越性,也為我們提供了觀察植物 與藥用真菌的機會。
總體來看,湖山基地不僅是地質與工業資源的寶庫,更是一片植物多樣性豐富的天 然課堂。竹林的清風、柿子的青果和靈芝的珍稀,使野外實習的體驗更加生動有趣 ,也讓我們在觀察地質的同時,感受到自然生態的獨特魅力。
踏勘-----------------------
然而,這樣的自然之美,很快就被緊張而有序的專業訓練所取代。隨著各項準備工 作的完成,帶隊老師組織召開了實習動員大會,係統介紹了實習的總體安排、工作 任務與學習目標,並反複強調野外作業中的安全要求與紀律規範。從那一刻起,這 次實習不再隻是簡單的“看山看水”,而是正式步入了嚴謹而規範的地質工作軌道, 也意味著我們將以一名準地質工作者的身份,去觀察、記錄和理解大地。
整個實習嚴格按照地質工作的基本流程逐步展開,由淺入深,層層推進,體現出鮮 明的科學性與係統性。首先進行的是踏勘工作——對實習區域進行整體性的初步認 識與宏觀把握;隨後進入剖麵測製階段,沿典型路線對地層進行連續、係統的觀察 與詳細記錄;在此基礎上開展地質填圖工作,將零散的觀測點整合為統一的空間地 質認識;最終,通過整理野外記錄、分析相關數據,完成實習報告的編寫與總結, 實現由感性認識向理性認識的升華。
下麵,就按照這一工作順序,對實習的幾個主要階段——踏勘、剖麵測製、地質填 圖以及報告編寫——進行逐一介紹。地質踏勘是地質工程中在正式開展詳細調查之 前進行的一項基礎性、先導性工作。其主要目的在於檢驗和修正已有地質設計,通 過野外實地觀察地層露頭、岩性特征及構造現象,獲取地下地質情況的第一手資料 ,從而對研究區的地層分布、岩性組合、構造複雜程度以及自然條件形成初步認識 ,為後續工作的科學部署提供依據。
在具體內容上,地質踏勘不僅包括對地層與構造的基本調查,還涵蓋自然地理條件 (如地形地貌、水文狀況)、經濟地理因素以及人文環境的綜合考察。同時,通過 對已有資料的對比與驗證,可以判斷其可靠性,並據此對後續的施工方案或工作路 線進行必要的調整與優化。這一階段通常出現在區域地質調查的初期,例如選區踏 勘、礦點踏勘以及剖麵踏勘等,具有承前啟後的重要作用。
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們便已整理完畢,整裝待發。安全鞋、草帽、地質錘、 羅盤、放大鏡、記錄本、地質包、地圖,以及簡單的午餐和水壺,一應俱全。隨著 隊伍出發,我們也正式踏入一天的野外工作之中。踏勘過程中,老師主要從宏觀上 為我們講解區域的地層分布、構造特征、岩石類型以及古生物信息等內容。我們跟 隨路線前進,邊走邊看,邊聽邊記,逐漸建立起對區域地質的整體認識。隻是帶隊 老師步伐極快,尤其是在上坡時幾乎如同小跑,我們常常需要加快腳步才能勉強跟 上,這也在無形中鍛煉了我們的體力與意誌。
從實習區南端的誌留紀地層出發,一路延伸至陡山一帶的三疊紀地層,經過數天連 續的踏勘,我們對該區域的地層序列與基本構造格局已有了較為清晰的認識。這種 從時間上跨越多個地質年代的實地觀察,使抽象的書本知識變得具體而生動。
在緊張的野外工作之餘,老師在午餐時分享的故事也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 一個故事發生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當時百業待興,老一輩地質工作者肩負著國家資 源勘查的重任。那一時期的地質實習往往直接與生產任務相結合,地點多在偏遠甚 至條件艱苦的地區。故事發生在雲南邊境:一群風華正茂的大學生正在進行實習, 中午在山頂用餐時,忽然發現山下人聲嘈雜。一位好奇的男同學下山查看,卻不久 後被當地部落的人帶走。同行師生前去交涉,卻遭遇極大阻力——對方提出,要麽 留下做部落女婿,要麽性命難保。事情甚至驚動了當地政府,但多方協調仍難以迅 速解決。最終,這位同學無奈之下選擇留下成婚。多年以後,他留在學校任教,而 那位少數民族妻子也始終陪伴在他身邊。這個故事既帶有幾分傳奇色彩,也讓我們 真切感受到早期地質工作環境的艱苦與複雜,更加體會到今天能夠在相對安全、有 序條件下進行學習與實習的來之不易。
另一個故事發生在陝北某村附近進行鑽探作業時。當時施工進展總體順利,但在某 一天,鑽進過程中突然出現異常——泥漿循環係統出現明顯漏失,泥漿消耗速度驟 然加快。現場人員隨即采取措施,不斷加大泥漿補給量,試圖維持井內壓力與循環 穩定。然而,即便持續加量,漏失情況依然未見明顯改善,問題一度陷入僵局。 就在大家困惑不解之時,山下村民匆匆趕來反映情況:原來鑽孔誤打穿了他家的窯 洞,導致大量泥漿直接流入窯洞內部,原本用於居住或儲物的空間已被泥漿灌滿, 幾乎變成了一片“泥漿世界”。這個略帶戲劇性的事件,一方麵反映了早期野外施工 中條件與技術的局限性,另一方麵也提醒我們,在地質與工程實踐中,必須充分重 視地表與地下環境的調查,尤其是對人類活動空間的識別與避讓,以避免類似情況 的發生。
剖麵---------------------------------------
經過幾天的踏勘,我們進入了更為係統和細致的工作階段——剖麵測量。按照安排 ,全體同學被分成若幹小組,各自負責不同剖麵的測製任務。分組時,阿商曾找到 我,詢問是否可以將小琴分到我這一組。我當時隻從工作效率的角度考慮,覺得自 己做事節奏較快,帶人可能不太方便,便婉拒了這個請求。多年以後才知道,那時 阿商與小琴已經開始戀愛,這個小插曲如今想來,倒也頗有幾分意味。隨後,小琴 被分到了猴子組,曾娟則分到了平武組,大家各自就位,正式投入到剖麵測量工作 中。
剖麵測量的內容十分細致,包括剖麵長度的測定、岩層產狀(走向與傾角)的記 錄、岩性描述、地層劃分以及古生物特征的觀察與采集等。各小組都十分認真,既 相互配合,又在無形中暗暗較勁,比誰完成得更快、更好,現場氣氛緊張而又充滿 活力。
在B剖麵(記不清剖麵的名字了)的測量過程中,我們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始終無法確定某一地層單元 的下邊界標誌點,而且那是剖麵的終點。反複尋找良久,仍無明確結果。晚上,我 與猴子商量對策,發現他們組同樣沒有找到這一關鍵界線。在當時的“壓力”與“進度 競爭”下,我們做出了一個不太光彩的決定——根據已有觀察和整體趨勢,推測並 “補充”了一個相對合理的數據範圍。為了不引起懷疑,我們反複推敲,避免將地層 厚度做得過大或過小,盡量貼近老師可能掌握的參考值。雖然最終未被發現,但這 件事始終讓人心存不安,也成為後來反思學術規範與職業操守的重要一課。
相比之下,在孔山剖麵的經曆則更為驚險。當時我與豹子在測量過程中,並未發現 明顯的古生物化石。為了不留下遺憾,我們決定在晚飯後再次上山尋找——夏季天 黑較晚,看似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然而,我們卻犯下了一個嚴重的安全錯誤:幾乎 沒有任何準備,僅各自帶了一把地質錘便出發了。
孔山附近有一處水泥廠的炸藥庫,我們的工作區域正好在其附近。正當我們一邊敲 打岩石、一邊尋找化石時,由於是灰岩,取樣很困難,我們敲擊的力度很大,突然 從倉庫區竄出兩條大狼狗,對著我們狂吠不止,隨即向我們撲來,真的是撲的動作 ,是那種專業的撲!那是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狗的危險與恐懼。我們 慌忙揮舞手中的錘子防禦,最終退到一塊大石頭上勉強站穩。即便如此,狼狗仍不 斷躍起攻擊,幾次險些咬到我們的腿。短短幾分鍾內已是大汗淋漓,隻能大聲呼喊 求助。
所幸我們的呼喊或狗叫聲引起了值班人員的注意,他及時出現製止了狼狗,並厲聲 詢問我們來意。當我們解釋是在找化石時,他忍不住罵了一句:“你們他媽的找什麽化石!”我們不敢多言,趕緊離開了那個區域。事後回想,仍心有餘悸,也深刻 認識到野外作業中安全意識的重要性。
盡管經曆了驚險,孔山地區的化石資源卻十分豐富。後來在一個周末,我與豹子再 次前往附近的一個砂岩組,收集到了數十塊珊瑚化石。回到學校後,我曾請李老師 幫忙將幾塊較好的樣品切開觀察,他對此頗為驚訝,還笑稱我收集了不少“巴巴橛 子”。遺憾的是,這些樣品後來既未被處理,也未歸還,多少留下了一點小小的遺 憾。
整個實習期間雖未發現魚類化石,但卻見到了形態優美的菊石化石。可惜的是,這 類化石結構較為脆弱,往往在敲取過程中容易破碎,難以完整保存。這些經曆,也 讓我們在實踐中逐漸理解了化石采集的技巧與難度。
我的屌尖被咬了--------------
南京的夏天,最大的特點不但是熱,而是——特別愛下雨。而且這雨還很有職業道 德,隔三岔五的就安排一下。這雨一下,我們就不能出野外了。但這絕不意味著可 以休息。相反,真正的工作還得繼續——大量的內業工作在等著我們:分析數據、 畫圖、寫報告。之前在野外辛辛苦苦采回來的那些數據,現在都變成了一摞摞必須兌現的工作量。
於是,每逢陰雨天,各個組就全部轉入宿舍作業模式。我們把圖板直接架在床上用 ,每張床兩個人,一共六張床:左邊三張,右邊三張。大家整整齊齊並排坐在自己 的小馬紮上,低頭畫圖寫報告,氣氛嚴肅得像某個臨時成立的科研機構。
這一天,小琴也早早地來到我們宿舍,坐在最裏麵的位置。整個宿舍安靜得出奇, 隻能聽見尺子滑動的聲音和偶爾翻紙的沙沙聲。畫麵一度十分和諧,仿佛一個認真 嚴謹的小型科研單位正在加班趕項目。
就在大家聚精會神工作的時候——阿成突然出現在門口,這家夥從來都不和大家擠 廁所,這老半天才回來,一定又是去廁所報道去了。他整個人異常興奮,像是剛剛 經曆了什麽重大曆史事件,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就用足以驚動整層樓的音量向大 家宣布了一個震撼消息:
“這他媽的蚊子太厲害,我在廁所蹲坑,蚊子把我的屌尖咬了,知道嗎,我的雞巴 頭!”
瞬間——整個宿舍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六張床上的人同時停下手裏的筆,整齊 劃一地抬頭看向門口,齊刷刷的。空氣凝固得可以拿去做地質標本。這奇妙的安靜 ,似乎讓阿成誤以為大家沒聽清楚。於是他情緒更加激動,幾乎是用咆哮的方式再 次強調了一遍剛才的“學術經曆”。
大家依然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幾秒鍾後,他大概終於意識到這裏正在發 生什麽——整個人像突然斷電一樣,轉身一溜煙跑了。我清楚地記得他的臉比紅螃 蟹還紅!
至於他後來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們誰都不記得了。但他肯定是回來了。因為雨還在下,圖還得畫,報告還得寫。大家都在馬紮上坐著,他當然也跑不了。畢竟,蚊 子可以咬人,盡管小雞很痛很癢,但是報告是一定要交的。
多年以後,愛琢磨的豹子問了大家一個問題,這屌尖部位也沒有毛孔啊,這蚊子是 怎麽紮進去的,紮到哪裏呢?
填圖-------------------------------------
踏勘、剖麵測量都完成之後,我們終於進入了實習的終極關卡——填圖階段。說白 了,就是把我們在山上看到的那些地層起點、終點、斷層位置,一點一點老老實實 地投射到地形圖上。聽起來很專業,做起來很費腿。
到了這個階段,老師們基本就功成身退了,不再跟著我們上山。據說他們在基地裏 活動豐富——打牌、釣魚、喝酒,具體幹什麽我們也不清楚,也不敢打聽。畢竟基 地是他們的,山上是我們的天下了。沒有老師帶著,難度明顯提升。山上植被厚得 要命,有的地方風化嚴重,被土壤蓋得嚴嚴實實;有的地方根本就到不了,隻能遠 遠望著猜。
填圖時,小組又被拆分成四五個人一隊,大家翻山越嶺,鑽荊棘、爬陡坡,漫山遍 野都是我們這些野生地質工作者。每到一個特征點,就得掏出羅盤定位,記坐標、 寫地質記錄簿,再在地形圖上仔細標出來。我們的地形圖比例是一比一萬,據說是 五十年代成圖的老版本。
我們就是在這個時候遇到的那兩個總參測繪部的大軍官。有個小現象特別有意思: 隻要哪個組在一個地方停得久一點,很快就會有別的組往那兒靠攏。大家心裏都明 白——你既然停下來,說明這裏八成是個特征點。跟著走,總比自己瞎找省勁。
有一天,我們沿著陡山南坡的小路往上爬,再順著山脊往北搜索。隊伍裏有個名字 已經想不起來的同學,還有阿成和阿娟,懶得跟我們一起爬山,就沿著山下的大路 和我們並行前進。正當我們在山頂測量、記數據的時候,那位不知名同學突然從東 側坡麵衝了上來,氣喘籲籲地告訴我們一個壞消息——他們三個人不知道哪根筋搭 錯了,臨時決定從側麵硬往上爬。
結果阿娟一腳踩進灌木叢裏,被那種割柴後留下的舊根茬子直接紮穿了腳,從腳心 穿到腳背。山上這種灌木特別多,當地人每年秋天都割下來當柴燒,地裏就留下無 數鋒利的斷茬,藏在草叢裏,防不勝防。偏偏那天阿娟沒穿硬底翻毛鞋,而是穿著 軍訓時的解放膠鞋。防護效果幾乎為零,瞬間血就出來了。
那位同學說,阿成已經二話不說把她背下山送醫院了。至於醫院具體在哪兒,我們 到現在都說不清楚。反正那天之後,阿娟瘸著腿呆在基地,沒幾天阿娟就提前結束 實習回了學校。而阿成的英雄事跡則迅速傳遍了整個實習隊。有人真心佩服,也有 人暗暗羨慕——畢竟英雄救美的機會不是天天都有。再說句實話,阿娟也不算重, 我們大多數人都能背著跑上一段,隻是沒輪到我們機會而已。
現在想起來,自己一點憐憫心也沒有,從來沒有就這件事采訪過當事人阿成和阿娟 ,事件的細節一點都沒有知道,例如為什麽阿成愛和阿娟在一起,他們是為什麽, 又是如何在沒有路的荊棘裏衝上山坡的,當時阿成背著阿娟,感想如何,被背著的 阿娟又感想如何,阿成是不是希望那到醫院的路沒有盡頭,還是……我們這些工科 腦袋不開竅,沒有人深入探討那個事件。哦,電影看多了,但是至今能感受到阿娟 的疼。
多年以後再想起那段實習時光,山還是那座山,圖還是那張圖,但那些奔跑、驚慌 和年輕時的熱血,卻隻剩下回憶裏的一點笑意。
小樹林休息,釣魚---------------------------
在實習期間,有一次我們碰到了一位叫夏炎的女老師(可能她也嫌基地無聊),她 帶著水班的幾個人一起填圖。大家談到南部(大石碑南部)林子裏的孔山山頂時, 我們提到那裏有很多斷層,而我們在踏勘時並未發現。我們很自信,但水班的同學 不敢確認,結果被那位老師訓斥了一番。
填圖工作並不容易。它要求地層學、岩石學、古生物學和構造學都要紮實,同時對 該區域的地質概況要有透徹理解,所以進展緩慢。後來我們發現了技巧:其實不必 每個點每個人都親自測量,我們可以將各小組東西南北分開不同的責任區域,然後 在背著老師的情況下互相交換數據,這樣可以省很多時間。於是,實習模式發生了 巨大變化。
每天早晨,大家帶著饅頭、鹹菜和水壺出發,然後找一個基地看不到的樹林作為臨 時停留地。留在樹林裏的人會打牌、睡覺或閑聊,他們的任務隻是等組長們晚上回 來。組長們則討論每天的任務方向和工作區域,然後去實地測量。
那段時間裏,樹林裏的日子無聊至極。南京的夏天,野外草叢裏,既熱又難熬,還 有蚊蟲的騷擾,可想而知,他們也不輕鬆,就這樣無聊的他們,幾個人竟然想到去 釣魚。他們的魚鉤和魚線從何而來已經不記得了,也不清楚是否釣到魚,但他們確 實去釣了。結果碰巧遇到了老師也在那裏釣魚,具體細節不清楚了,總之每人都寫 了檢討,並收到了警告處分,嶽鬆也在其中。
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在陡山東坡有一幢幾層樓高、略顯破敗的建築,無人居住。 留守的同學發現後進去,發現這是中科院南京冶金地質研究所的標本庫。不知道什 麽時候,這些留守的同學竟然對這座建築進行了較為深入的研究。每個人挑了幾塊 自己喜歡的礦物或岩石標本。後來有人向我展示過,這些標本體積不大,研究價值 不錯,但不是博物館展品級別。
錘子防狼---------------------------
我們的合作模式很快見效。終於一天,我需要去滬寧公路標記第四紀的南邊界,這 是最後的區塊,但是路途太遠,於是決定找夥伴同行,最終選擇了嶽鬆。他幾乎沒 有帶任何裝備就跟我出發。
我們先到達最遠的西南方向,然後沿公路向東標記第四紀覆蓋物。到達東南部時, 太陽快下山了,但夏天的天還長。我和嶽鬆開始返回。途中,我們偶然發現一個美 麗的地方——一對年輕夫婦的家。這裏有整齊的茶園、靜謐的竹林掩映下的紅色二 層別墅、旁邊的水塘、院裏的菜畦,以及晾曬整齊的魚幹。
夫婦熱情地和我們攀談,並建議我們住在他們家一晚,因為山裏有狼,晚上回去不 安全。但我們堅持必須趕在天黑前回基地,他們最終理解了我們的紀律。
回程的路極其艱難,因為沒有路。天色已經見晚,有些涼意。山裏植被茂密且帶刺,高度超過我們,人一旦進 去就難以前行,那草拽著你不讓你往前走。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密集草叢中前 進。好在我還有一把錘子,我們背對著背,一個開辟道路直麵前行,一個人拿著錘 子倒退著守著後方,嶽鬆和我輪流斷後,防止狼從後麵追來。
幸運的是,天色尚有餘光,我們沒有迷路,隻顧前進,除了恐懼,和焦急的心情, 也沒有想著太多。翻過山後,終於看到通往基地的大路,不久就遇到了出來找我們 的同學。
九月底的夜晚略帶涼意,但我們發現襯衣已經濕透,可見剛才經曆的緊張與慌亂。 回到基地後,老師沒有批評我們,他們放心了。
多年後回憶起那幾公裏的防狼經曆,仍讓人感慨萬千。
老師腰疼--------------------------------------
我們的老師裏,很多都是早些年從礦院畢業後留校任教的。他們的背景各有特色, 有些曾經是國家登山隊的成員,但大多並非主力隊員,主要負責補給和運輸;也有 一些是經過選拔淘汰下來的隊員。
我們的構造學老師就是這樣一位特殊的存在。他給人的第一印象非常鮮明——膀大 腰圓,體格健碩,肌肉結實,肩膀寬闊得仿佛可以扛起整個山。他的步伐沉穩有力 ,平時帶隊踏勘時,總是能夠輕鬆在陡峭山坡間來回穿梭,看起來幾乎沒有什麽困 難能難倒他。我們這些學生常常暗暗佩服:這樣的老師帶隊,似乎天塌下來也不用 擔心。
然而,在實習期間,他隱藏已久的身體問題——腰疼——突然爆發了。那一天,他 在基地工作時,突然疼得無法直立,連簡單的行走都變得異常困難。平日裏威嚴、 幾乎不苟言笑的老師,此刻顯得格外脆弱,讓人有些心疼。
我們所有人都震驚了——眼前這個曾經輕鬆應對陡坡、搬運沉重岩石的人,竟然需 要用擔架抬上火車才能離開基地。 那一刻,大家的心裏都湧起複雜的感受:既為老師的無助擔心,也為自己即將麵對 的野外工作感到緊張。以前我們隻看到老師們帶隊輕鬆自如的一麵,卻很少注意到 ,他們的堅韌背後其實藏著無數的汗水、傷病和辛苦付出。
實地踏勘不僅考驗知識和技能,更是對體力和健康的巨大挑戰。這件事在同學中留 下了深刻印象,也讓大家對老師們的敬意倍增。有人低聲感歎:“平時老師看起來 那麽強壯,原來他們也有無法承受的極限。”從那以後,我們在實習中更加小心, 也更加理解了老師們對每一次野外踏勘、每一份付出的認真和堅持。
市內閑逛------------------------------
每逢周末,是那段實習歲月裏唯一的出口。一到周末,人便像從繃緊的弦上鬆下 來。年輕的精力無處安放,於是大家總要進南京市區走一走。仿佛隻有進了城,才 算真正觸摸到生活。
第一次進城,是和阿慶一起。我們在墳頭等車,到墳頭的沙土路還不算難走。風裏 夾著塵土,偶爾有卡車轟鳴而過。我們的目標很簡單——去朝聖南京大學。
找到南京大學那一刻,其實並沒有太多波瀾。多年之後,我甚至記不起南大校園的 樣子。反倒是南京這座城市本身,仍舊停留在記憶深處。那時的南京高樓不多。最 高的建築是金陵大廈,三十七層。有人說,是一位新加坡華僑所建,早年修鞋出身 ,因為建樓時三十七歲,於是樓也建了三十七層。我不懷疑故事的真實性,但那種 樸素的傳奇,倒和這座城市的氣質相合。
南京被稱為石頭城。石頭壘起的矮牆隨處可見,牆體並不平整,卻安靜而堅實。主 幹道上卻是另一番景象,人流與車流交織,城市的脈搏清晰可聞。我們沿著秦淮河 走到夫子廟。水麵倒映著兩岸,岸邊人家貼水而居,恍惚之間,像是走進了《紅樓 夢》裏的某個場景。
溜了差不多一整天了,才想起還未吃飯。我們把錢湊在一起,扣除回程車票,隻夠 買三碗麵。要求老板把麵盛到兩碗中,吃不飽也沒有辦法了。
麵剛端上來,旁邊一位年輕女士也點了一碗。她的麵送來後,她盯著我們麵前的兩 大碗,聲音漸漸高起來——為什麽她的那碗那麽少,而我們的卻那麽多。老板解釋 ,我們也在一旁作證。誤會解開之後,她沉默下來,低頭吃麵。那一刻,我忽然意 識到,年輕時的窘迫與自尊,總是如此直接。
後來一次放假不在周末,我又獨自進城。因為在南京,還有一位舊友。他在東南大 學讀書。我們從初中到高中一直同班。一次閑談中才知道,兩位父親當年竟是同一 支海軍部隊的戰友。多年失聯,卻因我們重新聯係上。那種偶然,讓友誼多了一層 命運的意味。
大學之後,隻能書信往來。這次來南京,我沒有提前告知,隻憑土木工程係這幾個 字便找上門去。係裏的老師替我查到他的宿舍,又畫了張簡圖。一路打聽,終於見 到他。他先是驚訝,隨即笑開,拉我去食堂。食堂並不體麵,座位間擺著成排的泔 水桶。我第一次吃到把子肉,大塊的肥瘦相間。我們邊吃邊聊,像是把分開的日子 一口氣補回來。
我們聊起他的高中女友,他說基本已經結束了。女方去了沈陽讀書,雙方父母似乎 也不太滿意這段關係。我們無話不談,我說起我們學校每年至少得一個跳樓名額, 他說他也聽到了。他們學校也不消停,剛剛一個女研究生喝濃硫酸自殺了,還有個 女學生自焚了。
飯後,他提議去莫愁湖,或者看電影。我選了電影。多年以後,我已記不起那天電 影的內容,卻始終記得有人告訴我,莫愁湖很美。
臨別時,他把我送上公交車。車門合上,我看見他站在路邊,身影慢慢退進城市的 背景裏。
後來回到基地,室友說,莫愁湖格外好看。我忽然明白,有些選擇當時無足輕重, 卻會在記憶裏留下輕微卻長久的回聲。 青春大概就是這樣——我們以為來日方長,卻總在不經意間,與某些風景擦肩而 過。
南大打架------------------------------------
故事並不總發生在墳頭與基地之間的山路上,基地裏麵同樣熱鬧。我們班的男生住 在二樓。正對麵,是南京大學地質係男生的宿舍樓。兩棟樓隔得並不遠,平日裏隔 著窗戶,彼此的一舉一動都能看得清楚。常常是一個窗戶裏探出好幾個腦袋,對麵 也是如此。那種場景,相信大家都在電影裏見過。
有一天,兩邊的男生都趴在窗台上向外張望,就這樣隔空對望著。忽然,一方喊了 一句:“看我幹啥?”另一邊立刻回了一句:“你看我幹啥?”話音一落,情緒便像被 點著的火星。你一句我一句,罵聲越來粗,聲音越來越高。氣氛迅速緊張起來。也 不知是誰先沉不住氣,跑下樓去,直奔對麵的宿舍。很快,兩邊的人都聚攏在一起 ,劍拔弩張,一場衝突似乎一觸即發。
最終,大規模的對峙沒有發生,但零星的肢體衝突還是難免。後來不知是誰出麵, 把人拉開,事情才算作罷。
年輕人的精力無處安放,總會以某種方式尋找出口。事情過去了,曆史沒有留下痕 跡。隻是偶爾想起,也會讓人忍不住去想。
老廖故事-------------------------------
實習開始前的動員會上,紀律被反複強調:不得夜不歸宿,否則實習成績直接不及 格。這條規定在整個實習過程中從未鬆動。外出必須請假,班主任必須知情,一切 都有備案。但意外總是發生。
從墳頭到市區的公交車每天隻有寥寥幾趟,行程必須掐著時間安排。錯過一班車, 往往意味著一整晚的懸著。那次意外落在老廖身上。
那個周末,他請假進城。天色漸暗時還沒回來,起初大家並未在意——或許隻是趕 車耽擱了。可夜越來越深,院子裏漸漸安靜下來,山裏的風聲開始清晰起來。沒有 手機,沒有電話,除了等,我們什麽也做不了。
等到晚上十二點,老廖仍然沒有出現。大家在焦慮中各自躺下,卻很難真正睡著。
後來聽說,他是在淩晨兩點左右趕回來的。深夜裏,他敲開了郭老師的門,低聲說 了一句:“我回來了。”盡管時間太晚,但老師們終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廖的經曆本就“坎坷”。他和另一位同學在北戴河實習時已經沒有及格。這一次若再出問題,後果幾乎不堪設想。我們每年夏天都有實習,沒有時間重修,隻能等到 畢業以後,再和低年級的學生一起補實習。那意味著什麽,大家都明白。
至於那天夜裏,他是怎樣在山路上獨自走完從墳頭到基地的幾公裏路,我們誰也沒 有問。隻是後來偶爾想起,總會浮現出一個人影,在夜色裏匆匆前行,山風在耳邊 掠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路上格外清晰。
年輕的時候,很多驚險都被輕描淡寫。可真正走過的人,心裏一定知道,那一段路 有多長。
中秋----------------------------
時間過得真快,山裏的日子仿佛被風一吹,就一頁頁翻了過去。轉眼間中秋將至, 基地裏忽然多了幾分節日的氣息。老師們紛紛購買冠生園的月餅寄回家中,我們寢 室的哥們兒一商量,也決定買些月餅來過節。
於是,我和猴子動身前往湯山鎮采購。湯山鎮離基地不遠,沿著大路向東,再拐入 山間小路,很快便能到達。至於湯山的景致,如今已在記憶中模糊不清。月餅買回 來,這個中秋節也就算有了著落。
假期隻有一天。晚上基地安排了會餐,十分豐盛——有啤酒,也有鹽水鴨,而且一 切費用全免,氣氛格外熱鬧。
晚餐結束時,山間的夜風已帶著涼意。遠處的山影在月色下顯得沉靜而深遠。我們 站在院子裏說笑,忽然意識到,這段實習的日子也快接近尾聲了。那些辛苦爬山、 測量、填圖的日子,那些抱怨與歡笑,都會隨著季節的更替漸漸遠去。
中秋的月亮照著山穀,也照著一群即將離開的年輕人。那一夜,我們既是在過節, 也是在悄悄告別。
愛國主義教育-----------------------------------------------
實習的最後幾天,基地統一安排了大客車,帶我們集中參觀南京的人文景點。幾天 下來,我們遊覽了玄武門、總統府、中山陵、明孝陵、棲霞山、雨花台以及南京長 江大橋。行程的最後一天,還專程前往鎮江進行考察。那一年恰逢長江流域洪水, 原定前往六合方山和燕子磯的行程被迫取消——六合原計劃用於觀察火山地質過程 ,燕子磯則用於考察長江地貌演化,這一調整難免讓人有些遺憾。
多年以後回想,印象依然鮮明:玄武門高大的城牆巍然矗立;總統府中庭院重重、 門洞深深;中山陵莊嚴肅穆,讓人不自覺地放輕腳步;明孝陵神道兩側的高大石像 生靜默無言,氣勢逼人。至於靈穀寺,最深的記憶反倒不是無梁殿,而是寺中那頓 素齋裏的“假魚”。棲霞寺的舍利塔與千佛岩佛像雖曆經風雨有所殘破,但雕刻之精 美仍令人駐足良久。
後來聽說南京城市改造,把法國梧桐都砍了,中山陵開始要門票了。
在雨花台參觀時,景區內有不少向遊客兜售“雨花石”的小販。紀念館中,兩位年僅 十五歲的鐵嶺籍革命烈士事跡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同樣的年紀,如今的學生尚在 懵懂之中,而他們卻早已卷入時代洪流。這也令人感歎,史冊上留下名字的終究隻 是少數,還有多少無名之人湮沒於曆史塵埃。
南京長江大橋公園在當時已顯得極為壯觀,橋頭堡上的五星紅旗雕塑迎風招展,莊 重而莊嚴。我們在那裏留下了幾張合影,作為對這段實習時光的見證。
鎮江之行同樣收獲頗豐,我們參觀了金山寺、焦山和北固山等地。老師結合實地地 形地貌,講解了長江流域地貌演化與第四紀地質特征。在試劍石附近,可以清晰看 到洪水造成的山體坍塌痕跡,地貌變化直觀可感。
中午我們在鎮江街邊一家小店吃麵。幾位山西同學對醋情有獨鍾,一碗麵幾乎成了 “醋湯麵”。起初老板還不斷添醋,後來察覺不對,幹脆一聲“沒有了”,拒絕再提供 免費醋,同學們這才作罷,場麵既尷尬又好笑,也成為大家多年後常提起的趣事。
結束-----------------------------------------------
實習結束後,我們返回學校。至今仍能清晰地記得那一刻的情景——尚未開學的校 園顯得格外安靜,行人稀少,空氣中帶著夏末的燥熱與一絲鬆弛。
我和猴子被安排在山南麵的倉庫外看守物資,等待下午老師上班後統一歸還。行軍 床、馬紮、圖板等一件件野外裝備整齊地擺放著,這些陪伴我們度過整個實習的物 件,此刻靜靜地躺在那裏,仿佛也在等待一段旅程的結束。
正午的陽光依舊熾烈,地麵被曬得發燙。我有些口渴,便獨自去學校的小店買飲料 解暑。那時小店裏選擇不多,隻記得買了兩瓶“果子露”。我們就在倉庫外的烈日下 把汽水一飲而盡。誰也沒想到,這看似普通的飲料裏竟含有酒精成分,沒過多久, 我便感到一陣眩暈,竟不知不覺在烈日下睡著了。
等醒來時,人已經有些迷糊,而臉部則傳來明顯的灼痛——竟然被太陽曬傷了。回 想起來頗有幾分戲劇性:整個夏天的野外實習,在風吹日曬中都安然無恙,卻偏偏 在實習結束、最放鬆的時刻“中招”。
這一幕,連同那片炎熱的陽光、空曠的校園,以及散落在地的裝備,一起定格成了 這次實習最輕鬆卻也最難忘的尾聲。
多年以後,我常常在中央電視台中文國際頻道(CCTV-4)的廣告中看到一句話——“ 最近的遠方”。那是介紹南京園博園的宣傳片:昔日機器轟鳴、煙塵滾滾的大煙囪 與廠房,被改造為工業遺址博物館與展覽空間,冷峻的工業骨架與現代景觀設計交 織在一起,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時空疊加感。
每當看到這些畫麵,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年的實習基地。後來從李老師那裏得 知,孔山已經被開采殆盡,許多曾經清晰可見的地質剖麵也隨之消失,那個承載著 我們野外教學記憶的實習基地,基本上已經不複存在。曾經需要我們一步步攀爬、 仔細辨認的地層與構造,如今或被開挖殆盡,或被覆蓋改造,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 “曆史遺跡”。
所幸,一些具有重要科學與文化價值的地點依然被保留下來,例如南京猿人博物館 與陽山碑材,它們不僅見證了更為久遠的人類與地質曆史,也成為連接過去與當下 的重要紐帶。
2021年4月,第十一屆江蘇省園藝博覽會在南京江寧湯山園博園正式開幕。曾經因采 石與工業生產而形成的礦坑宕口、水泥廠舊址,在係統性的生態修複與景觀再造中 ,被賦予了全新的生命。通過園博園建設,這些一度被視為“生態傷疤”的區域,轉 化為展示人與自然關係的新場所:廢棄水泥廠被改造為主展館,礦坑之中營造出層 次豐富的“水下”植物景觀,工業遺存不再隻是曆史的負擔,而成為文化與設計的載 體。 這種轉變,讓人不禁感慨:地質工作的對象——山體、岩層、礦產——不僅記錄著 億萬年的自然演化,也深刻參與著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從最初的資源勘探與開發 ,到後來的生態修複與文化再利用,同一片土地在不同時代承擔著不同的使命。
而對於我們來說,那段實習經曆也仿佛成為了個人記憶中的一處“地質剖麵”。它記 錄著青春的痕跡:初識專業的懵懂、野外工作的艱辛、偶爾的慌亂與失誤,以及同 伴之間的默契與故事。即使那些具體的露頭與剖麵早已消失,這段經曆本身,卻像 岩層一樣沉積在記憶深處,曆久彌新。
或許,這正是“最近的遠方”的另一層含義——那些看似已經遠去的地方,其實從未 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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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那裏從來不是遠方。
那是我們曾經走過的地方。
隻是——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