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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提一下軟包房裏的椅子和桌子。
他們經常在軟包房裏長時間訊問。我坐的椅子高45厘米,比盤問人員椅子低8–10厘米。背靠不超過95度,軟包房裏椅子,桌麵,角度是固定的。長時間坐在不能放鬆的椅子上,被45瓦的燈光照射,仰望桌後看不到表情的審訊人員,從生理到心理是極度難受的,一段時間後,腰椎開始疼痛,持續疼痛不適讓我大腦前額葉皮層血液流量下降,生理性壓力幾乎瓦解我的心理防線,隻能靠堅強的毅力支撐我一場又一場的與他們爭鬥。
我午飯時感覺菜特別鹹,下午的審訊中極度想喝水,可是他們不但不給,還不厭其煩的反複糾纏幾個問題,這樣引得我特別煩躁,焦慮,思想完全無法集中考慮問題,被生理上的不適所左右。於是我趕緊拒絕回答問題,沒有水喝就不開口說話。晚飯的菜依然鹹,我幹脆不吃菜,隻吃了米飯。並趁去洗手間的機會,喝了好幾口自來水龍頭流出的生水。在審訊結束的筆錄要我簽字時,我注明是在我極度缺水的情況下訊問的結果。
以後連續多天,菜不鹹了,水也管夠。但是我發現沒放鹽。無鹽飲食多天後,我覺得渾身無力,大腦思維能力下降,低鈉的表現逐步出現。
在白大褂早上的例行檢查中,我告知了感覺乏力,頭痛,噁心,意識模糊,煩躁不安等症狀,要求給我輸液,補鈉。然後我雖然沒那麽嚴重,但是堅持癱軟在床上,說自己不能站立。
在審訊結束的筆錄簽字時,我又把身體諸多症狀寫上,不顧他們反對,堅持注明是在如此病情嚴重之下訊問的結果。
他們把審訊節奏加快了,有一天是從上午到晚上分六班人審訊,雖然每次二小時,但是一天下來十二小時超過我的生理極限,而且問的問題非常刁鑽,隔一陣又重複提問,核對細節。甚至不像是問問題,就是在兜圈子,讓無數細節問題困擾我的判斷和思考能力。我擔心他們會以不讓睡覺,不讓休息搞疲勞審訊。所以在那晚審訊結束的筆錄上簽字時,我注明了是在意識模糊下訊問的結果。
在這個層次的留置室裏,直接動手用刑的可能性不大,但是長期禁錮在審訊椅上,長時間強光照射,疲勞審訊,甚至數天不讓睡覺都是可能的。如果我不在早期就拚命抗爭,後續他們就敢變本加厲,隻到我經受不住,承認了不該承認的事實。他們拿到口供,把證據鏈完整閉合,把我們就打入了地獄。他們的任務光榮完成,立功受獎升職,根據收繳的贓款和罰沒,還有巨額的獎金。為此,有些紀監委人員為了完成任務不惜動用一切手段,甚至製造冤假錯案。所以,我必須盡早采用各種手段抗爭,抱怨,申告。以此阻止他們隨意妄為的企圖。為我爭取一定喘息的空間。
比如,我注意到他們輪班審訊的人員有幾個新麵孔。他們不時提出意料之外的新問題,我估計可能是外援,或者是審理張秘書長等其他人的專班過來的人。因此我很專業的提出來,根據權力的移動必留有腳印的原則,根據新修訂監察法實施條例第十一條規定,如果是把我的事情移交給新人辦理,應該出具調用決定書。我在審訊結束的筆錄上特地注明,有不認識的未告知身份的新人參與審訊。因此這個筆錄在以後法庭上作證據時,假如沒有調用決定書,可能會成為非法證據。這讓他們麵麵相覷,沒想到我這麽的專業。這個多餘之舉,可能使他們後來有所顧忌。
隨著審訊的深入,張秘書長,陳廳長,柴廳長,魯書記等人的一些貪腐問題在與我核對中陸續被我知道一些,就連建設幹部學校校建處的劉鵬處長也受賄一千多萬,讓我吃驚不已。我吃驚的是雖然我過去知道我身邊的這些朋友有收的,有要的,但是沒想到他們如此膽大妄為。
首先從行賄方來論。這些年中國經濟騰飛,各行各業蒸蒸日上。但是絕大部分的資源都是掌握在國家手中。許多私營老板雖然經營有方,但是要想做大做強還是得依附公權力,爭取更大的經營機會,在政策的夾縫中獲取更多的發展空間;也有的是迫於公務人員的吃拿卡要,層層盤剝。所以不論是潛心結交,還是拉攏腐蝕,必須得巴結討好對他們有用的官員,或者通過各種手段結為利益共同體。我曾經認識的一個房地產老板直言不諱地告訴我,我搞一個價值十億的項目,至少要準備幾千萬打點各個關卡的各級官員。不是我願意把自己的錢送出去討好別人,是我要開車上路,但是路上矗立著無數多餘的關卡和收費站。我為了達到我賺大錢的目的,必須在每個收費站把買路錢交足了,我才能前行。中國的錢,被許許多多的權貴家族,貪官汙吏豪奪了大部分,我們交出大筆買路錢,才能巧取他們吃剩的一小部分,何罪之有。
再看官員,外人可能不太理解,在中國做一個體製內的官員,各項福利待遇已經有完善的保障。就算是個處長,安分守己,一年至少六位數收入,幹到退休,拿到手已經有近千萬。還有足夠的養老金和老幹部處的各種服務。拿老百姓流傳的幹部們實行的四項基本原則來說“工資基本不動,吃飯基本靠供,煙酒基本靠送,老婆基本不用”。連我這樣自許清廉的人除了老婆那條,前三條也基本執行到位。有些特殊行業,比如國企高管,銀行,油,電,煙,鐵路,通訊等更是富得流油。年收入七八位數不足為奇。其實,他們不貪不腐,日子應該過得很好。何必冒著風險去貪腐呢?
我有點不靠譜的見解:中國體製內人員接近一億。在基層工作如果無權無勢也隻能溫飽,終其一生勉強全家吃住不愁。如果升到稍微有點權勢的位置,各種資源滾滾而來,生活形態極大改變,自己和親戚朋友都能光鮮。越往上升,更有下層看不到的風景。所以誰都拚命往上爬。但是僧多粥少,躍升不易,如一個縣幾十至百萬人口,書記隻有一人。且中國官員選拔機製多黑箱作業,獨木橋頭如何上橋是個難題,能力,家世,機遇,學識,人品,性格都重要,但是更重要的得有貴人提攜。經貴人提攜方得從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上位之後還得緊跟貴人,得遊刃有餘的周旋於上下級和同僚之間,才有機會步步高升。這樣必須在處理這些關係中互幫互助,互惠互利。工作期間手中權力能輕易給他人帶來千萬財富,稍微帶點感情幫助某些關係是必不可少的,接受感謝一定會有,從接受一頓飯,一瓶酒起,界限逐步難以清晰,收受一次推脫不了的五萬,發展到再收十萬百萬,隻是數字變化而已,久而久之,視為正常。如想急流勇退,不收了,反而容易東窗事發。這也是為什麽有人貪了幾輩子花不完的財富還不停手的原因。在中國混跡於官場,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在權力麵前輕鬆平常就實現了。久而久之,官員的意識中也不把規則當回事了,認為:規則是給遵守規則的人訂的,有權的人製定規則,有錢的人改變規則。很多高官的行為也給下麵作了惡劣的示範。因此:站隊躍升,弄權瀆職,藐視法規,貪得無厭,是很多人循序漸進的貪腐通道。
當然,這隻是我從身邊眾人看到的,還有很多社會,心理,環境,治理,製度方麵的問題不是我輩一時所能說清楚。
就我來說,嚴格計算,一年下來收受的錢財禮品也不少於六位數,比如我膽結石手術住院幾天,推辭不掉的禮金就收了幾十萬。但是我嚴守的底線就是,人情往來限於千,過萬絕對不收。工作上給予的幫助隻能收點煙酒回報,金錢感謝絕對不收。人都知道我不差錢,開始拒絕了幾次就形成慣例,回觀我多年辦事,幫忙,沒有收受過萬元以上感謝資金。所以我認為自己清廉,敢和紀監委叫板。
當然馬公子的三十萬是個麻煩,我明明沒有拿,可是他咬定我拿了。有心栽贓嫁禍,且有各種證明,怎麽洗清呢?
至於說新校區一期工程項目,我真沒有拿餘斌一分錢,他與我交往多年,也深知我底線。他是否送張校長和劉處長,我不清楚,以他有恩必報的性格,可能一定會送。餘斌如果交代說賄賂我了,那一定是受不了留置的壓力,我能夠理解。
每逢春節,餘斌定送我幾瓶茅台年份酒,雖然價值不菲,畢竟隻是禮品而已,所以我坦然在審訊中承認。我每年春節從省煙草公司魯書記那裏拿的幾箱特供煙,也會回送餘斌一箱。餘斌送的年份茅台,我轉手送到周省長家了,這我不會說,隻說過年和朋友喝掉了。
關於我的政治思想方麵問題,經他們提示,還確實沒有冤枉我。
多年前我去美國和妻子辦了離婚手續回來,幾個密友給我接風,喝酒聊天之際,我說了美國的空氣質量真好,呼吸起來感覺空氣非常清新,不像國內的空氣,霧霾彌漫,難以深呼吸。
還有一次,我和張秘書長,邵主任等幾個在丁書記家喝茶聊天,談到科學,我隨意議論了幾句:科學必須是允許被證偽的,一個理論是不是科學的理論,不在於拚命的證明和歌頌,而在於他有無可能證明是錯的。比如說天鵝全都是白的,就算找出了一萬隻白天鵝來證明這是科學論斷,但如果發現了一隻黑天鵝就說明這個論斷是不成立的。所以永遠正確不許反駁,不許懷疑的理論不是科學理論,隻是強加於人的信仰。
這兩次說的話居然被人記錄揭發交到紀監委,推斷說我影射偉大領袖和偉大理論,典型的反黨和信仰崩塌。我承認說過,而且我至今也沒有察覺說得有什麽不對。表態說如果你們能夠以理服人,教育我轉變認識,我可以認錯。龍國興說,我們的任務是查清你的問題事實是否存在,沒必要教育你。我想反問:那你們就沒有辨別是非的標準,隻是為了整人而羅列事實,尋找罪證?沒問,知道是對牛彈琴。
其實私下裏,我還對修憲,連任,和中央電視台的“央視姓黨”有過一些議論,這些沒有被人揭發出來,值得慶幸。
在留置室裏時間概念消失了,鍾點是看得見的。但是過去了多少天完全記不住。隻到有天鄭和平拿份延期留置決定書讓我簽字,才明白已經進來了三個月。真是度日如年,我感覺好像在這裏已經被折磨了三年。
我問了延期的原因不是“查否”,是已經落實一部分問題,還有重大問題需要繼續查實。那我至少還要被折騰三個月。我做了這麽多的準備,現在已經感覺到心力交瘁。幾個月的時間,沒日沒夜的麵對自己未知的命運,與外界一切聯係斷絕,能夠麵對交流的僅隻有不願意麵對的審訊人員,精神折磨,心理壓力使人無時無刻的處於繃緊狀態。沒有錯亂,抑鬱已經難得。所以就理解很多人早交代,早放鬆,早了結的心情。甚至我有時候都想就按照他們要求的承認一切,早日了結了出去坐牢也好過孤獨的在這地獄裏煎熬。
所以我現在特別理解了某上市公司董事長,留置幾個月“責令候查”放出來,自己跳樓輕生的作法。他在裏麵一定是“痛不欲生”,可是軟包的環境和24小時密不透風的監視讓他“求死不能。”雖然頂著“責令候查”暫時出來了,他有著天文數字的財富,有尊崇的地位,有兒孫滿堂的家庭,有全國盡人皆知的知名度,還有龐大的產業。但是更有說不清楚問題的壓力與隨時再被留置的恐懼,讓他決然一跳,告別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