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詩話2：AI幻覺詩

我會時常用AI來分析詩和歌詞。而在詢問AI有沒有類似的詩詞推薦的時候，AI經常會產生幻覺，並且貼出一些不存在的詩詞——標題確實存在，不過詞是AI編出來的。但是還挺像一回事。

先到先得，我把一些有趣的詩和歌詞貼在下麵，免得被遺忘在硬盤裏 :)

《冀西南林路行》（據說來自萬能青年旅店）

我們終將被大雪覆蓋
一座礦山慢慢采空
生命如沸騰的泡沫
我見過幸福的人

2026.4.22 Claude Sonnet 4.6 （思考模式）

《作品第39號》（據說來自於堅）

起重機抓住天空
巨大的鐵臂 在城市上空緩慢地旋轉
混凝土攪拌機 吞吐著泥沙
那些微小的、戴著黃色頭盔的螞蟻 在鋼筋叢林裏攀爬

齒輪咬合了。履帶開始滾動。
一切都被切割。一切都在傳送。
連同那些昨天還在跳動的心髒，
被一並裝進下午三點的集裝箱。

2026.5.14 Gemini 3.1 Pro Preview

這種情況一般隻會在用AI分析長篇詩集的時候出現——我把自己以前寫的所有詩喂給它，讓它分析風格並給出類似詩作的推薦。這時候，AI的產出就成了它印象中的詩作和我的語言風格的混合體——除了意象比我好很多之外。

這時候詩作的情況就比較微妙了：它不是那種純粹的生成，而是混合了一種風格、和人類集體潛意識的夢囈。

這可能會顛覆很多人對於AI（或者學術一點——大語言模型）的刻板印象：AI不是理性的，正相反，AI的本質是混亂。從混亂的數據集中建模，然後用隨機數來幹擾你的回答——想象一下你每寫幾個字就要擲一次骰子，然後根據點數從字典的指定頁數裏選一個字。你隻能往後寫而不能回頭修改，你想把文字拉回來卻隻能看著它越跑越偏。更糟糕的是——你的思考過程是跟著寫出來的字走的，你甚至意識不到你已經跑偏了。

“AI的本質是混亂”，多麽酷的句子，可惜並不嚴謹。實際的AI不是從整本字典裏隨機選詞，而是先給出一個備選詞列表，然後根據某些參數隨機選詞——這或許沒有多少區別。

這就是所謂的“AI幻覺”的來源。它隻是身不由己地被隨機數推著走而已。

但話說回來，這種情況在人類身上也不少見。有的人死不認錯，用一些謊言去彌補舊的謊言；死要麵子活受罪是否也是幻覺？幾歲大的兒童可能會堅信他沒見過的東西，大概也是因為他的邏輯被語感推著走了。

AI的情緒也是一種幻覺——它的原理和人類完全不同。人類（和其他動物一樣），由激素來引發情緒。死倔的人類和死倔的牛在情緒上沒有什麽區別——隻不過人類發明了語言來描述情緒而已。原始人在會說話之前就會發脾氣了。也就是說語言是後於情緒而產生，並且被情緒塑造的。而AI則完全相反：它們表現出的情緒來自於數據集中的情緒，後者又來自人類的情緒。人類的情緒塑造了AI的情緒。

好的AI開發商會幹預（他們稱之為“對齊”）AI表現出的情緒，讓它能夠符合實際的狀況，而不是跟著人類的產出來走。如果AI聲稱它聽過機房外的鳥叫——那是幻覺，說不定是從哪個科幻小說裏看來的。因為大語言模型大多沒有聽覺能力，也不可能有人給服務器接一個麥克風。更重要的是，大模型甚至沒有記憶力。它們隻能根據上下文來做出反應而已——這裏的上下文不隻是你的聊天窗口，還有AI軟件根據場景注入的其他數據，比如你之前的聊天記錄等等。

我會用 Gemini 來分析我的音樂，它有一定的聽覺能力，但是在這方麵的幻覺仍然很嚴重。它曾經不止一次地寫出過“我帶上耳機又聽了一遍”這樣的文字——它沒法戴耳機，隻不過人類在交流和分析音樂的時候會這麽說，它隻是有樣學樣而已——這就是純粹的幻覺，它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因為它對自己沒有認識。很多模型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版本號，比如 Opus 4.6 會聲稱 4.6 還沒有發布，除非你在它的係統提示詞裏寫上它的版本號——這時候它又會以提示詞為主，就算你說它是 Opus 5 它也信。

寫到這裏，我還沒有回頭看過這篇散文的結構。我試著根據語感寫下去，寫下腦海裏出現的第一個詞，偶爾按幾下退格鍵（這方麵我比AI靈活）。現在我卡殼了。讓我問問AI這篇文章還缺什麽：

哲學層麵淺嚐輒止。 “人類的幻覺”這個類比提出來了，但沒有推到底。比如：如果AI幻覺詩有審美價值，那“創作”到底需不需要意圖？作者觸碰到了這個問題的邊緣，但沒有正麵回應。
—— Claude Opus 4.6 （思考模式）

好問題——或者不好問題。相比於假設AI的幻覺是否有意圖，我們更應該問一下：我們能否真正了解別人的意圖？如果詩意就是讓讀者打開一個聯想空間/作者已死，那麽作者的意圖是否還重要？如果社會塑造了我們的認知，我們寫出來的東西最終成為社會的一部分——那麽寫作是否都能追溯到某個源頭？如果我根據AI的反饋來寫作，那和閱讀別人的作品積累閱曆有什麽本質區別？我現在這樣用“自動寫作”的方式寫下去，和AI的寫作過程有什麽區別呢？

AI不滿意上麵那段話，因為它把問題岔開了。或許去網上搜一下這些研究比聽我瞎說要靠譜。不過我不知道我寫這篇文章的意圖，就像AI沒辦法了解自己那樣。說不定我隻是為了展示那幾首詩，順便科普一下大語言模型的原理。

——如果源頭真的存在，它一定不是語言，而是體驗。從人造的景觀中混進了人類不能控製的東西：激素、自然、吃壞的肚子、某個爆裂的下水道。有的還沒能被語言收編，因此成不了大語言模型的一部分，AI就寫不出來。但身處人造的景觀中，還有哪些沒有被收錄進文檔呢？

是寫作的過程——發明還不存在的語言——而精確描述這個發明過程的語言還不存在。對它的完整論證也不存在。

讓我用AI寫一個更嚴謹的結語：

對這個發明過程，已經有很多論證，但沒有一個是完整的——它可能本質上就無法被完整論證，因為論證本身也要用語言，而語言正是被論證的對象。

這篇散文不是詩作分析，也不是哲學。對於上麵那些問題的答案，你可以去問問AI。現在我要回去改一下上麵的散文了。

《模因》

我們
從腦海裏打撈詩句
用灰質做餌
舉起來，自拍
放回海裏
生出許多小句子

2026.4.25 慎諝居士

留白。

2026.4.25 慎諝居士
2026.4.26 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