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馬線上的女王
我有個親戚,在馬路上做交通協管員。
就這份工作,她都找到了開後門的方法。
那天她正在崗位上。
黃馬甲亮晃晃的,三角紅旗攥在手裏,哨子掛在脖子上,腳踩斑馬線一端,意氣奮發,神情肅穆,彷佛身後不是等紅燈的人群,而是即將接受檢閱的千軍萬馬。
然後她在人群裏發現了我表妹。
我至今想象不出她當時臉上的表情。
大概是一種突然被命運賦予了使命的表情。
她舉起三角旗,使勁朝我表妹招。表妹沒動——大概沒認出來,也大概認出來了但假裝沒看見。
她招得更用力。
前麵有人擋著路,她把哨子塞進嘴裏,腮幫子一鼓——
哨音洪亮,穿雲裂石。
周圍的人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本能地四下張望,然後紛紛側身讓開。
一條通道,就這樣在人群裏劈開了。
我表妹站在通道的起點,進退兩難,隻好硬著頭皮走到了最前排。
等紅燈變綠燈,她全程護送,表妹第一個踏上斑馬線,第一個走到對岸。
我聽到這裏,笑得直不起腰。
這是一個關於權力的故事。
權力有多大?一根旗子,一個哨子,管轄範圍是一條斑馬線,有效期是紅燈轉綠燈之間的那幾十秒。
放在權力的量級裏,這連螻蟻都算不上,頂多算螻蟻的一條腿。
但就這一條腿,她也要從上麵刮出點油水來。
她享受的不是表妹少走了幾步路。
她享受的是那一聲哨響之後,人群自動分開的那一秒。
那一秒,她不是協管員,她是這個路口的女王,手裏的三角旗是權杖,哨子是令箭,讓開的行人是俯首的臣民。
表妹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讓別人給你讓路。
這件事本身,就是權力最完整的定義。
我後來想,這其實不隻是個笑話。
古往今來,一切"開後門"的本質都是這樣的——
不是真的在乎那扇門後麵有什麽,而是在乎"這扇門,我說開就開"的那種感覺。
權力可以無限縮小,但隻要還剩一根旗子、一個哨子,人就會把那點支配感壓縮進去,榨幹為止。
那天我表妹第一個走過斑馬線。
她後來跟我說,她當時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說:你不懂,那是榮耀。
你表姑用她全部的權力,護送你走完了人生中最隆重的一次過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