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蚊子保護區
“保護區到了,大家收拾東西下車。”李玲的聲音響起來。“注意外麵蚊子很多,大家穿好長袖長褲,塗好防蚊水。”
車裏一下忙亂起來,女生們仔仔細細地往胳膊和小腿上噴防蚊水,男生們已經按捺不住,搶先一步跳下了車。才剛在外麵走了幾步,他們就遭到了蚊子們的圍攻。幾十隻蚊子圍著嗡嗡亂轉,好像戰鬥機,叮得大家四處亂竄,臉上手上那些露在外麵的皮膚轉眼就被咬出了好幾個大包,像平地上陡然拱起的小山。
誰都沒見過這麽凶這麽毒的蚊子。
李凝大喊一聲:“這是蚊子保護區呢吧!!!” 就逃竄回了車上。
男生們都抱頭鼠竄一個接一個跳回車上,女生們一邊驚呼一邊笑得直不起腰。
但是總得有人先把行李拿到宿舍啊。經過一番思想掙紮,男生們毅然而又無奈地決定再當回勇士衝出去。女生們又同情又感動,伸手紛紛替男生把防蚊水塗好。
鵬鵬跑到齊羽身邊,一邊嘴裏叨咕著“沒見過這麽厲害的蚊子”,一邊把衣服罩到腦袋上,隻露出兩個眼睛。藜理笑得夠嗆。鵬鵬平日裏天不怕地不怕,渾身精力好像用不完似的,從沒見過他這麽慫。她把他按著坐下,拿著防蚊水替他把小腿仔仔細細塗了一遍。
鵬鵬安靜在那裏坐著一動不動。一分鍾不到就塗完了,藜理站起來拍拍手,“成了。“
鵬鵬沒說話,呆呆的看著她。
這時李程在旁邊喊了一聲:“男生都下車,把行李搬進去!”男生們把頭和臉都裹得嚴嚴實實,深吸了一口氣,衝下了車。
經過一番戰鬥,大家終於大包小裹的成功闖入了宿舍樓。一進樓,就看見一個矮小的瘦瘦的中年人,站在於老師身旁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歡迎歡迎。” 他說,“哎呀,我們這兒蚊子確實多,尤其傍晚,大家一般都隻能待在屋裏。不過上午和中午沒這麽誇張,不用太擔心。”
大家都好奇地看著他。那人笑著自我介紹:“我叫陳京,是這裏保護區的站長。大家先把東西放下歇一歇吧。”
於是大家就在宿舍樓裏安頓下來,晚飯也是在樓裏吃的,誰都沒敢再出門。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李玲早早的就把每個宿舍的門都敲了一遍。大家睡眼惺忪的爬起來洗漱,出了門發現三輛敞篷卡車已經等在門外了。陳京在大門口正和於老師說話,蚊子果然如他所言沒有昨天那麽多了,雖然還有幾個會趁人不防備撲過來,但是至少是能出行了。
陳京先帶著於老師、曉雲、藜理十多個同學先爬上了一輛敞篷卡車,其他的同學上了另外兩輛。卡車很快發動起來。
保護區裏沒有柏油路,全是土路。車子一路太顛簸,大家隻好緊緊抓住旁邊的欄杆,都坐著不敢亂動,但是陳京卻一直站著。於老師抬頭說:“陳老師,您坐下吧,坐著穩一點。”
陳京搖了搖頭,“我有坐骨神經痛,有時候站著反而舒服些。”
見於老師麵露疑惑,他補了一句:“冬天守林子的時候凍的。疼起來的時候有時候能把人痛得暈過去。”
同學們一時都沉默了。
陳京看出大家的神色,笑了笑,“你們能來,我們特別高興,一直盼著呢。其實我是漢人,隻不過從小就在這附近長大,也會說哈薩克語。我知道當地人日子過得不容易,為了生計,他們砍木頭燒柴、蓋房子放牧,可這些事情也的確會破壞保護區的環境。”
他語氣忽然沉了下去,“可最可恨的還是那些當官的。他們開著吉普車拿著獵槍,在保護區裏到處轉,打鴿子打野鴨打紅腿石雞。可是我無權無勢,頂多也隻能提醒他們幾句。”
鵬鵬在一旁問:“這兒就您一個負責人嗎?”
“以前還有一位站長,特別負責,他每年都統計整條河流的生物情況。退休以後,為了保護區裏的一個水渠工程,他還跑了好幾趟烏魯木齊到處求人。"陳京眼睛向前望去,似乎在回憶過去那些事情,“最早,也是他把我勸進來的,就是他讓我從一個複員軍人變成了守林人。”
“那您以後打算一直守在這裏嗎?”鵬鵬又問
陳京笑,“守林子很苦,不過我是自願的。我老婆開著個小商店,要是我去做點小生意,日子能比現在舒服得多,也不用冒險更不用受這份氣。”他停頓了一下,“可這裏這些動物好多都快絕種了,我一走誰來管它們?”
曉雲隻覺得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半晌,她憋出一句,“等我們畢業了,來幫你。”
陳京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搖搖頭,“我跟你們說,這個工作很危險,女孩子可不能幹。有一次我夜巡碰到了兩個偷伐者,我把他們的兩匹駱駝牽走,這個挺危險,因為他們完全可以把人拴在駱駝後麵活活拖死。”
車上一下安靜下來。
卡車繼續往前開,土路一顛一顛的,大家沒再說話,默默的看著遠處的樹林和山影在陽光下緩緩後退。
——
卡車載著學生們繼續往保護區深處開,漸漸地能看見幾個零零散散的哈薩克族人。他們見到這群遠道而來的大學生都十分熱情,招呼大家進屋歇腳。
帳篷裏奶茶很快端了上來,還有一種本地常見的甜點,樣子有點像蛋糕,鬆軟香甜。學生們圍坐在一起,邊吃邊笑,都覺得自己很有口福。
短暫休整之後,一部分同學繼續跟著陳京往更深的核心區走去,開始真正的考察任務。他們挽起褲腳,趟著冰涼的河水往裏走。水流衝刷著小腿,石頭又滑,走起來並不輕鬆。大家低著頭,仔細觀察沿途生物留下的痕跡:它們築的窩、啃咬過的樹木、踩踏出來的小道。一些人舉起相機拍照,另一些人蹲在一旁認真記錄數據。
保護區深處安靜得很,隻有水聲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藜理不敢下水,正站著河邊的草叢裏發呆。她還在想著陳京今天的話。
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趨利避害的,也包括藜理自己,但是她在新疆卻也遇見了好多人,在最艱難的條件下做著最有意義的事情。
一直陪在她身旁的齊羽側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
他忽然開口:“你在想什麽?”
藜理被他的聲音拉回來,轉過頭驚訝地望著他。
“你經常這樣發呆,好像在另外一個世界。我很好奇你在想什麽。” 他認真的看著她,認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藜理呆呆地看著他,也不知道怎麽做答。
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說出她這個習慣。
她確實經常不自覺地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那個世界千奇百怪、天馬行空,她從來不跟別人說,因為覺得別人不會懂也不會有興趣懂。
可齊羽居然看出來了。
藜理忽然想起他曾經說過:“其實我一直在觀察你們。”
齊羽確實在觀察她。他擅長觀察人——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天賦。
他經常看見藜理不自覺地目光遊離若有所思,好像她正在另一個世界裏,那個世界有自己的風景,有自己的故事。他想走進那個世界,想知道她在想什麽,想知道她為什麽會有那樣的眼神,想知道她的心裏藏著怎樣的山川湖海。
於是他就這樣每天偷偷看她、觀察她。
隻是這些話,他從未和她說起。
一看蚊子我就嚇死了。我是專門招蚊子的。有我在,大家都安全了。
野生動物保護真是挺危險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