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89

人間煉獄89

 

高帆

 

接到報警的110處警車趕了過來，在把他送進少管所之前不得不先把他送進醫院。黨國醫院破天荒額外開恩地治好了一個窮鬼的腿，實在是可以大書特書並載入光輝史冊的奇跡。

 

他的雙腿從此不再健壯有力，肌肉逐漸萎縮，走路難免有些顛簸，陰雨天酸痛不止。少管所裏卻教壞了他的良心，整天和一幫不良少年關押在一起能學到什麽呢？無非就是坑蒙拐騙、打架鬥毆、偷盜搶劫的旁門左道嘛！

 

走出少管所的那一年他十五歲，走出少管所的那一刻他更覺迷茫——剛離牢籠，又陷魔圈，前進無路，後退無門……

 

站在盛世高牆下的陰影裏，那副瘦狼似的骨架還略顯稚嫩。清瘦的鬼臉上，雙眼已不再清澈，取而代之的是出籠野獸般的機警與狡詐。由於右腿脛骨落下殘疾，站立時身體不免左傾，像是一株在亂石縫裏長歪的苦楝樹。 烈日灼心，他下意識地眯起雙眼，嘴角神經質地抽動著，隱隱攜帶著幾分猙獰。他脫下少管所的破衣爛衫，卷起來扔進垃圾桶中，露出縱橫交織的累累傷痕，那是他在逃脫“斬殺線”的一路追殺中留下的見證。既然老天爺安排我活下去，那就自然有他的硬道理；既然醫院治好了我的雙腿，那就說明我還有利用價值；既然無處可逃，那就按照獄中哥們留下的地址去找黑幫入夥吧！

 

就這樣，在昔日好獄友的引薦下，他順利地加入了“天龍幫”。每天跟著一群壞家夥、狠角色在街頭廝混，盡幹些敲詐勒索小商小販、巧立名目收取保護費、逼迫良家婦女“失足”的罪惡勾當。

 

“天龍幫”的老大名喚周天龍，生得肥頭大耳、體橫腰闊，加上常年剃光頭，因此人送外號“袁老二”。定製的青花瓷唐裝包裹著他肥顫顫的臃軀，暴露出暴發戶的財色雙收；敞開的胸口盤踞著長牙帶刺的紅龍，彰顯出黑幫老大的霸道威嚴；手腕處纏繞著一串普度眾生的血菩提佛珠，表明越是嗜血的屠夫越信佛。

 

天龍哥問新加入的小夥叫什麽名字，不曾想那傻子卻回答不上來。這時，幸虧少管所的好基友——綽號“黑皮”的李東升告訴天龍哥：“這傻小子從四歲起就被人販子拐賣來拐賣去，哪裏還記得起自己的名字喲？”

 

黑皮的五官緊湊，臉龐被曬成了古銅色，透著股刁鑽霸蠻勁兒。他留著利落的寸頭，一道刀疤從天靈蓋斜插進眉梢，笑起來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痞氣。雖然在天龍哥麵前表現得畢恭畢敬，但那雙“掏肛眼”卻沒能掩飾住一股陰毒寒氣。他拍了拍韓小虎的肩膀，動作雖然粗魯，卻包含著一種在刀口舔血中建立起來的哥們兒義氣。

 

天龍哥哈哈大笑道：“長到十五歲還他媽的沒名字？那就管他叫韓小虎吧！我死去的胞弟就叫韓小虎，說起來老哥還怪想念他的。希望這傻小子能像我弟弟那樣，為了幫派的事業敢打敢拚！”

 

黑皮站在一旁連聲催促道：“傻啦吧唧的，還不趕快謝天龍哥的賜名之恩？”

 

“韓小虎”有些局促地張開口：“謝天龍哥賜名！”

 

天龍哥露出金燦燦的大板牙——犬牙交錯地狂笑不止，“哈哈哈，不錯不錯，還蠻曉事的，以後就跟著黑皮混厚街吧！”

 

第一次打群架，麵對呼嘯而來的刀光劍影，韓小虎瞬間嚇破了膽，第一個扔下鋼管拔腿就跑……事後，按照幫規，天龍哥硬要砍下他的一隻手，黑皮出麵替好基友求情，希望天龍哥能讓他戴罪立功。

 

天龍哥渾身霸氣側漏，烏沉著羅刹臉盡顯帝王般的尊嚴，擂著桌案猛吼：“看在黑皮的麵子上，這次暫且繞過你！倘若下次再做慫包臨陣脫逃，看老子怎麽收拾你——手腳全給你打殘廢嘍！”

 

一個月後，天龍幫與斧頭幫為了搶地盤再次發生大規模火拚，韓小虎心一橫眼一閉，拔出大砍刀第一個衝了上去……戰鬥的結果，天龍幫雖然擊敗了斧頭幫，但是老幫主天龍哥卻不幸被亂刀砍死在肉搏混戰之中。

 

威望日隆的黑皮哥經過幾次爭權奪利的明爭暗鬥後，接管了天龍幫。韓小虎由於跟對了人，再加上他每逢衝鋒陷陣必以性命相博的頑強作風，被黑皮哥提拔為幫派“二哥”。由於他留著一頭披肩長發，小弟們都喊他“長毛哥”。

 

在幫派中的地位確立了，再想抽身上岸就比較為難了。韓小虎暗自立誓：既然非當流氓不可，那就當一個頂天立地的流氓吧！那段時間，他迷上了聽收音機裏播講的評書，劉邦、朱元璋、張獻忠、洪秀全、毛澤東……這些出身社會底層的草莽英雄逐漸迷惑了他的心智，成為他立誌效仿的偶像。

 

不幾年，黑皮哥因販毒被請進了局子。天龍幫群氓無首，幾個“帶頭大哥”誰也不服誰，從此走向四分五裂、各自為營的狀態。

 

韓小虎並未就此收手，而是在地獄打拚的道路上動起了更深層次的歪腦筋。他結交了分管收容遣送的治安隊長馬超群，黑白兩道在燈紅酒綠的包間裏稱兄道弟，在推杯換盞間完成了權錢交易。韓小虎從此自甘墮落地做起了販賣人口的營生，在逼良為丐的罪惡淵藪裏越陷越深。

 

明明是被人販子販賣的小狗崽子，長大後卻成為販賣人口的黑幫老大，這野蠻叢林世界真他媽的滑稽——簡直是要多諷刺就有多諷刺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