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故事新編(一)愛國的老薑頭
(2026-02-24 01:4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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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故事新編(一)愛國者老薑頭
老薑頭是個很懷舊的人,退休後他每天都要到廣場飯店去喝酒,因為在他上班的時候,每次下中班路過廣場飯店時,都要進去吃碗麵條,時間長了就有了感情,如今不用上班了,但他每天仍然風雨無阻地到這裏來喝酒。老薑頭又是個節儉的人,他抽的煙都是那種三毛六分錢一斤的煙葉碎末,所以坐在飯店裏並不舍得花錢買那要四五毛錢一個的菜——那要能買多少煙葉哦!他每次來,隻是感受一下氣氛,要上二兩白酒,而後拿出從自家帶來的鹹菜,一個人坐下獨酌。
老薑頭退休時,其年齡還差一個多星期,為什麽廠裏要讓他提前退休呢,要知道他可是被人稱為“薑鐵人”的老勞模呢!他總愛說,“小車不倒隻管推”,家中又沒有要“頂職”的兒女,原本沒考慮過提前退休的。他上班的時候,每天都自覺地早、中班連著上,一幹就是十六個小時,其實還不止,因為他每天都是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有一天小趙因為有事要辦,提前來到車間,結果發現老薑頭早就已在車床上忙著呢。小趙問:
“薑師傅這麽早就來了?”你猜老薑頭說什麽:
“嗨!別提了,家裏臭蟲咬得睡不著呀。”
還有一次省報的記者來采訪他,要他談談自己為什麽能像鐵人一樣,幾十年如一日,不知疲倦沒有日夜地幹。老薑頭回答說:
“那有什麽呀?我不光現在這麽幹,小日本的時候我就是這麽幹的!”
就這一句話,不得不讓省報取消了對他的采訪計劃。
就這麽一個不招人惹人的老薑頭,為什麽會提前退休呢?那年頭可沒有什麽下崗之說啊,隻要你願意,幹到70歲都沒問題。老薑頭的退休完全出於革命的需要,是和美國總統尼克鬆有關的。你一定認為我在瞎說?尼克鬆哪能知道老薑頭是誰?其中原委說起來可就話長了。
話說1972年,尼克鬆來華訪問之後,中美之間的外交關係開始解凍。一撥又一撥的西方記者和學者來華訪問。他們深入機關、工廠和學校,甚至深入農村的田間地頭。有一天廠裏接到通知,說是有一個美國的什麽“關心亞洲問題學會”,他們一行十幾個人要到廠裏來,並且還要與工人同吃同住同勞動。這可是一件盤古開天辟地以來聞所未聞的事情。廠黨委立即連夜召開緊急擴大會議,以采取有力應對措施,這是關係國家和民族榮譽的大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此後全廠停工,車間內牆壁被粉刷一新,所有設備全都重新噴漆,廠房的外牆也用油漆刷了一遍。獨身宿舍內所有員工的床單、被褥等全部由廠裏出錢換了新顏。各車間管勞資的緊急排查,凡是那些外貌不能代表中國人民完美形象的職工,提前一個星期放大假,工資照發。說得詳細一點,就是有麻子的,長著酒糟鼻子的,以及瘸腿的等等等等,凡是長得對不起觀眾的一律放假。可憐老薑頭就因為鼻子有問題——他長了一個不算太難看的酒糟鼻子,但杠杠是這麽劃的,勞模也不能例外,於是他被列入了緊急退休的名單,戴著大紅花上了一輛寫有“退休光榮”標語的大卡車,敲鑼打鼓地被歡送回到家裏。這一切老薑頭都能理解,國家和我們個人一樣,講的就是一個麵子,我們工人階級是國家的主人,維護國家的形象是我們工人階級義不容辭的責任。
此後不久,老薑頭聽廠裏人說美國人還真的來了,而且真的住進了廠獨身宿舍,他們每天或騎車,或走路,大街小巷滿城市轉悠。雖然除小日本外他沒有親眼見過老外,但美國人長什麽樣他在電影裏邊看過多次,知道他們高鼻子凹眼睛和自己不一樣。
那天老薑頭像往常一樣在廣場飯店喝酒,忽然一抬頭看見兩個老外進了飯店,進就進來唄,還東張西望地。望就望唄,望過之後還徑直走到老薑頭的桌邊,他們嘰裏咕嚕的講了幾句鳥語,反正老薑頭也聽不懂,這時候服務員走了過來,服務員也不會講鳥語。而後老外就在老薑頭這個桌子邊坐了下來。那個年頭咱們中國會英語的人不多,學校裏教的多半是俄語。即使會一點英語的也不敢多嘴多舌,因為老外不論走到哪裏,看似好像自由行動,其實周圍布滿了“便衣”,你若和老外亂搭腔,事後就會被“便衣”帶走。老外和服務員嘰裏咕嚕半天,隻是瞎忙活,老外沒法,隻好東張西望,他們一眼就看到老薑頭正在啃鹹菜疙瘩!再往別處一瞅,終於發現鄰桌點了幾個菜,然後老外指了指鄰桌的菜,又指了指自己的高鼻子,服務員終於猜出來他們也要吃那樣的菜。
老薑頭感覺到老外已經發現他下酒的是鹹菜疙瘩,感覺到自己很沒麵子,自己的麵子事小,國家的麵子事大呀!老薑頭恨不得有個地洞讓自己鑽進去。他瞟眼一看,此時飯店門外圍了許多人,全都被“便衣”攔著不讓進來。便衣喊的話老外聽不懂,但老薑頭聽得明明白白,“便衣”高聲向圍觀的人們說:
“同誌們!請大家不要圍觀,圍觀是不禮貌的。請大家立即離開!”
“同誌們!請大家不要圍觀,圍觀是不禮貌的。請大家立即離開!”
不過“便衣”喊歸喊,圍觀的人卻隻見多不見少。那年頭除去北京上海之外,其它地方要看老外比到動物園看熊貓還困難,誰又會輕易放棄這難得的機會呢?自然是誰都沒有離開。
老薑頭到底是老勞模,他清楚“便衣”的用心是為了維護我們社會主義祖國的聲譽,全世界受苦受難的人民還等著我們去解放呢,哪能掉那個價?老薑頭眼瞅著自己麵前的鹹菜疙瘩,羞得頭都不敢抬,他感覺到此時老外的目光正盯著自己,興許老外心裏正在鄙視我們偉大的中國人民,“哼!中國人就是用鹹菜下酒的啊!”
這時候老薑頭打心眼裏恨自己,“我決不能給咱們中國人民丟臉!”突然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老薑頭立即向服務員招了一下手,並高聲叫喊著說:
“服務員!我要的下酒菜怎麽還沒好?我已經等了好半天了呀!”服務員也是一個特愛國的人,她立馬就領會了老薑頭的意思,趕緊走過來說:
“大爺,您別著急,馬上就得!”
很快服務員給老薑頭端來八大盤老薑頭連菜名都叫不上來的菜。老薑頭這才敢抬起頭來看那倆老外,老外正瞅著他發愣呢,老外尋思,“我的個乖乖,中國人就是牛,這麽多菜一個人吃得了嗎?”
老薑頭這時候特別地鎮靜,他不緊不慢地品著小酒,叨起一塊塊不知叫什麽的東西往嘴裏塞。他一直等到兩個老外吃完飯,離開飯店之後,才打著飽嗝站起身子。
老薑頭剛一站起來,就有兩個人走到他身旁客氣地對他說:
“大爺,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老薑頭心裏一咯噔,心想:“壞菜了,剛才白吃了人家的菜,現在肯定得要我還錢,我哪來那麽多錢呢?恐怕比我一個月的工資還多吧?嗨!愛國愛出麻煩來了。”
老薑頭被來人帶到廣場後邊的“民兵指揮部”裏——有一段時間城市的治安是由民兵來維護的。一進門就有一個首長模樣的人站起來,用“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上下搖動:
“老同誌!感謝您為全中國人民爭了光,長了臉,您是哪個單位的?市領導決定通報全市對您進行表彰。”
老薑頭這時已經感動得熱淚盈眶,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過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我這是應該的,每一個中國人都會像我……我……一樣。”
…… ……
後來呢?後來大夥就看見首長親自用上海牌小轎車把老薑頭送回了家。老薑頭從此被人稱作“愛國者老薑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