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之雨》

吾鄉在南海之濱，兩水之間，地勢平衍，雨澤歲常為多。民以稼穡為務，故於雨之來去，雖習而不驚，然其利害，隨時而見。

春初陰氣始動，雲色漸合，雨或細或疏，連日不絕。前日草木尚枯，及經微雨濡染，翌日已見新綠布野。柔草之生，穿塵破土，若天以時施，物得其宜也。溫棚中秧苗尤茂，不數日而長數寸。及氣候稍和，農家撤棚，使之受風雨，以備後時。是時農曆二月，梅雨既作，陰晦連旬，偶有晴光，亦不久駐。餘少時所見，最長者凡五十日，雨雖不甚，然朝暮相續，民皆以常事視之。

梅雨既歇，未及久，至四月中旬，雨複驟作，多為暴雨。若遇台風，則連日不止。鄉人謂之“龍舟水”，端午前後，幾無不有。其勢浸田，低鄉之村亦為所淹。學校停課，兒童雖喜，然稍露歡言，輒為大人叱曰：“田稻既沒，何以為食！”蓋此時稻正帶胎、揚花、抽穗，水久不退，則歲事無成矣。此民間憂樂之所係，非徒一時之患也。

夏收夏種之際，雨亦驟急。方才烈日當空，須臾烏雲四合，繼以大雨滂沱，雨點粗密，來去皆速。然此最為農家所苦，稍遲一步，曬場之稻穀即為雨濕，或為水衝散。餘少時亦學觀風向、察雲色，以知雨之將至，急告鄉人，或呼夥伴助力。此雖細事，然鄉裏相助之風，由此可見。

至秋收，則雨為一年之最少。或數周一雨，或偶有大雨。秋事既畢，田多休耕，用水不繁。然入十一、十二月，陰雨複多，連日小雨、微雨，鮮有暴雨。其濕冷徹骨，南方無暖氣，室內外溫度相若，民皆以衣禦之，久而不以為苦。蓋習於其地，故能安其氣候也。

夫一方之水土，成一方之民俗。吾鄉雨澤豐腴，氣候溫潤，宜稻宜果，故為魚米之鄉。其雨細膩柔和，潤物無聲，使林木四時常青。民亦因之，性情勤苦耐事，風雨無阻。此皆天時地利之所成，而民亦以此立其生業，成其家國。故鄉之雨，雖或多或煩，然其所養，實深且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