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不見了蹤影
當學生時,最開心的時刻,莫過於上課時間到了,老師遲遲不見蹤影,傻瓜才會故作關心狀問老師去哪裏了,老師去哪裏不重要,重要的是上課時老師真的不能來了,這個時刻不啻於天下大赦。一段時間過後,我們的這些學生們才被通知,老師那天出了事故。當他一大清早從學校廁所往田間運送大糞時,絆倒,渾身澆滿了大糞,沒有換穿的衣服,隻好窩在家裏把自己被大糞玷汙的肉身和衣服洗刷了一遍又一遍。我們的老師是那時村裏的民辦教師,他的一個福利是可以獨占學校廁所的大糞做肥料,故而,我們的老師又有一個外號叫做造大糞的車間主任。
今天那位老師沒能來,教室門口那截小塊用作打上課鍾的熟鐵,注定不會被敲打,也要休息一天了。猛一看那塊冒充上課鈴的鐵塊,像剛從鐵路上被偷盜,被截獲下來的一小段鐵軌,它的一端酷似撞了南牆撞崴了頭,另一頭還齊齊露出剛剛截斷的茬口。這塊來曆不明的熟鐵塊,被拿來,掛在門口的一個直撅撅的木頭杆子上,冒充當作上課鈴響的鍾,敲打時雖然也發出近似鍾的洪亮脆響,但模樣醜陋,可見我們這座偏遠山區的小學校是如何得濫竽充數。
陸續地學生們把那間裝實驗器材的上了鎖的小庫房,不用鑰匙打開了。我的同桌用他那髒兮兮的雙手搶出像碗底一樣的放大鏡,到太陽曝曬下的牆根燒螞蟻玩,我湊過去時候,他還用胳膊肘把我撥拉到一遍,這個禍害,一隻隻螞蟻慘遭他的毒手。被聚光鎖定的螞蟻,先是掙紮一下,然後冒著一縷青煙就哆嗦成了灰燼。那隻碗底樣的放大鏡,我經常看到老師捧出它來看一本極厚,字極小,封麵破爛,透著糟爛黃色的腐朽的書,他的臉貼在放大鏡麵上,眼睛上還戴著副酒瓶底的眼鏡,可憐的人,我一直沒有機會知道他能不能把書看清,那本書的名字到底是啥。
有個同學像洗豬大腸一樣,把那一盤鎂條拉開了,用石塊砸下一小段,鎂條的一端在石頭上磨掉鏽跡,另一端嵌在一小塊木棒上,用廚房裏的火柴點燃,鎂條點燃了,嗤嗤作響,放射出的刺目的光,在閃電般跳躍著。我在一片混亂中,也搶著截了一塊,至今還沒有點燃,也不知道我那一小片鎂條哪裏去了。一位故作仗義的同學嚷嚷著,不要截多了,被老師發現了不好辦。
另外幾個同學,把油印機攤開,擠出油墨,鋪上剛剛用鐵筆草就的蠟紙,裝模做樣地推動那個黑乎乎的滾軸,開始搞起印刷,這些珍貴的油墨蠟紙還有紙張都報廢在他的塗鴉中,我們那位老師一定會把鼻子氣歪的!老師寫字板正好看,遠近知名,因為字寫的好,於是各種考卷,各種講義,各種文件都長了腿一樣跑來堆到他這裏來讓他刻。
在教室裏,有位同學扮作監考的老師,旁若無人地宣布考試規矩,發試卷收試卷,末了,把試卷卷成筒,惟妙惟肖地用他的手指甲背刮下牙縫裏的食物殘屑當作膠水來密封試卷,這是他在模仿一位剛剛跨村過來監考的老師的超級惡心行徑,那位老師滿嘴牙黑黃黑黃的,忘記了帶膠水,就是用這麽一套動作來密封學生的考卷的。這位監考老師的一大罪狀,按照我們的老師事後氣憤地控告中指出的那樣,考試中有一聽寫的題目,這位老師念白毛浮綠水的綠水,大聲反複地讀作露水,讓我們默寫,誘導我們集體寫錯。
在教室裏的其它學生照樣沒閑著,有的直接從窗戶裏跳出跳進。那種鬧鬧哄哄的盛況,整個像一座大號豬圈,但我卻很懷念那麽一種熱火朝天地荒唐著卻快樂著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