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國家能源局公布數據,2025年中國全社會用電量首次突破10萬億千瓦時,達到約10.4萬億度,這是全球曆史上第一次有單一國家年度用電量跨過“10萬億度”這道門檻。
從規模上看,這一數字大約是美國全年用電量的兩倍以上,甚至超過了歐盟、俄羅斯、印度、日本四大經濟體用電量的總和。這個數據一出,很多人自然會問, 既然電都用到這個程度了,是不是意味著中國GDP快要趕上美國?這個問題,看起來順理成章,但答案遠比是或不是複雜得多。
在所有宏觀經濟指標中,用電量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當年李克強總理在遼寧工作時期,評估經濟形勢時,並不完全依賴GDP統計,而是更關注三項指標——用電量、鐵路貨運量和銀行貸款投放。後來西方媒體甚至據此編製了所謂的“李克強指數” 。它幾乎不造假,也很難 “修飾” ,因為隻要機器在轉、工廠在開、數據中心在跑、電動車在充,電表就一定會走。所以在很多國家,用電量被視為,工業景氣度的晴雨表,城市化水平的真實刻度,數字經濟和基礎設施擴張的底層指標。
中國用電量持續攀升,本質上說明三件事,一是世界最大工業體係仍在運轉,二是新型基礎設施(數據中心、算力、電動車)持續擴張,三是整個社會正在進一步電氣化,這是中國實體經濟活動密度的真實反映。
但問題在於用電量大不等於經濟質量就好。電用得多,不等於賺得多。中國與美國在經濟結構上有一個根本差異,中國仍以製造業和工業體係為主體,美國以服務業、金融、科技、知識產權為核心,舉個比較直觀的比喻:一個是“電爐鋼廠”,一個是“設計事務所”。前者耗電巨大,後者耗電極少,但後者每小時創造的經濟價值可能遠高於前者。
這就導致一個結構性事實,中國單位GDP消耗的電力遠高於美國,美國單位電力產出的經濟價值遠高於中國。所以,中國用電量是美國的兩倍,並不意味著經濟產出也該是兩倍。它更多反映的是,中國仍處在以物質生產為主導製造業為主體的發展階段。
一個很反直覺的現象是,很多人以為“數字經濟更節能”,但現實恰恰相反。AI、大模型、雲計算、電動車,這些被視為“未來產業”的領域,實際上都是極端耗電型產業,一個大型數據中心的耗電量堪比中等城市,訓練一個大模型需要連續數周高功率運行,新能源汽車隻是把汽油消耗轉化為電力消耗,而中國在這些領域的布局方式是,規模優先、密度極高、集中部署。這使得中國在AI競賽中的優勢之一,從這個角度說,用電量暴增確實意味著,中國具備承載AI工業化落地的物理條件。但問題仍然在於誰掌握核心算法、核心架構、核心生態,決定的是利潤分配,而不隻是電表轉速。
從宏觀長期看,中美GDP差距的核心變量並不在能不能生產,能不能供電,能不能建設。而在於全要素生產率,技術擴散能力,以及製度環境對創新的激勵機製,曆史上很多國家都出現過類似階段;能源、鋼鐵、水泥、投資全麵爆發,但經濟結構升級跟不上,結果就是,規模越來越大,單位價值越來越低,增長越來越依賴投入,這也是為什麽經濟學上有一個殘酷但真實的判斷:追趕型經濟體最難跨越的,不是產能門檻,而是效率門檻。
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這次用電量破紀錄本身,而是,如果用電量持續增長,而GDP增速卻持續放緩,那意味著邊際產出正在下降,這其實是所有中等收入國家都會麵對的結構轉型期特征,基建不再帶來同等增長,製造業利潤空間被全球競爭壓縮,服務業和創新尚未完全接棒。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當前的用電奇跡,更像是一個工業超級體係仍在高速運轉,但經濟引擎正在換擋。換擋期通常噪音很大,速度不穩,也最容易引發誤判。
中國用電量突破10萬億度,是一個文明級規模的經濟現象。對於中國這樣的大國來說,它意味著,產業組織能力仍然強大,國家級基礎設施動員能力依然存在,工業體係仍在全球占據核心位置。
真正決定中美長期走向的,不在發電廠,電力決定下限,製度決定上限。這一次破紀錄,更像是一次提醒,中國仍然擁有巨大的現實動能,但曆史從不保證規模最終一定轉化為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