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第一支舞》

我聽《第一支舞》

 

我在2023年的中廣音樂網聽到，當時挺驚訝，因為一聽就是台灣早期民歌時代的歌曲，可是，我自認為已經頗為了解台灣民歌時代的歌曲，沒想到，居然還有我漏掉的好歌。台灣的民歌運動一般認為起源於1975年，大概持續了7年，到1982年，羅大佑的第一張專輯《之乎者也》橫空出世，以社會批評的姿態宣告民歌的單純、清新、理想、浪漫已經不合時宜，其後台灣音樂站在民歌這巨人之肩逐漸走向現代流行音樂，民歌大約在1990年代初期完全退出歷史舞台，但對台灣音樂的影響從未停止、從未減弱。在最鼎盛的 7 多年的時間裡，至少誕生了上千首民歌，其中至少100首堪稱經典，僅在2025年11月22日舉行的「臺北大巨蛋 民歌大團圓」演唱會上，74位民歌手，歷時七小時，演唱了122首精選歌曲。而被中國大陸熟悉的可能隻有大約20首。自1949年以來，台灣的歌曲創作領先中國大陸，尤其近半個世紀以來，基本形成了絕對的優勢。自從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對台灣音樂的學習就沒有間斷，但是，僅從台灣民歌在中國大陸的傳播情況，就可以看到，學習得還很不夠，這也許是迄今中國大陸流行音樂水平仍然遠遠落後於台灣的原因之一。

 

《第一支舞》葉佳修作詞作曲，周秉鈞、楊海薇對唱，發佈於1986年。歌詞如下，

 

 

 

A：（女生）

帶著笑容，你走向我，做個邀請的動作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隻覺雙腳在發抖

音樂正悠揚人婆娑，我卻隻覺臉兒紅透

隨著不斷加快的心跳，踩著沒有節奏的節奏

 

B：（男生）

鼓起勇氣低下頭，卻又不敢對妳說

曾經見過的女孩中，妳是最美的一個

要是能就這樣挽著你手，從現在開始到最後一首

隻要不嫌我舞步笨拙，你是唯一的選擇

 

C：（男女和）

要是能就這樣挽著你手，從現在開始到最後一首

隻要不嫌我舞步笨拙，你是唯一的選擇

 

歌曲結構如下，

 

（（A B）（A B）C C C）

 

很簡單、標準的結構，短短的兩段歌詞、兩段旋律，沒有明顯的主歌和副歌。歌詞很質樸，雖是大白話，卻沒有很多大白話歌曲的俗氣，帶著明顯的大學新生般的青澀，大概是所謂的「小清新」風格。歌曲開始之前，有一段口白，

 

「下課的鐘聲，常常帶給人許多不同的感受，有時候，是一種青春的解脫，有時候，卻是一種失落的茫然，但是，對於馬上就要畢業的人們而言，卻是無憂無慮學生生活的休止符，在悠悠揚起的回憶歌聲裡，我忍不住想告訴你一段，用青春歲月譜寫出來的故事，故事的開始，是在大一，第一次參加的舞會裡，啊 ......」

 

帶個這首歌濃濃的「文藝」氣息，可見這首歌描寫的就是大學新生入學第一次和異性跳交誼舞的心理活動，也就是初戀萌芽的那種微妙感受。我上大學時，交誼舞很流行，是學生週末休閒、消遣最主要的方式，當時每週還隻休息星期天，週末氣氛從星期六下午5點開始醖釀，晚飯時間一過，各個食堂就馬上收拾桌子凳子，空出場地，食堂的每個大門也貼出跳舞的海報廣告。但是我都不會去，首先，還不懂男女交際之道，其次，學習任務那麼重，心情輕鬆不下來，最後，我記得還要付費，雖然不是很貴，但那時都是精打細算，不會去花這些冤枉錢。

 

我雖然不去，但那時實在太流行，學校、係裡舉辦的活動，常常也有舞會，因此我也見過多次，而且，這首歌描寫的那種少年人的純真質樸的初戀體驗，還是令人嚮往的。演唱者周秉鈞和楊海薇無論是模樣、衣著、氣質、聲音，雖然稍顯時髦，但是一看一聽，還是典型的普通大學生。我和她沒有跳過舞，我們交往時，距離大學一年級已經很遠，但是，我希望的是保有大一的單純。雖然，那時不可避免地牽涉到未來的打算，如何就業，如何謀生，如何讓彼此覺得對方的榮光，如何世故地處理好兩家人的關係，但是，我多麼希望世外桃源般的、無憂無慮式的愛情關係，「因為愛所以愛」，純粹因為喜歡這個人而喜歡，因為她散發的風姿、智慧、氣韻，我也希望她也如此，而不是追問我能儘快做到什麼，實現什麼，需要我擺出實實在在的物質基礎，或者近在眼前的物質前景。當然，我也知道這不現實，如果真的在乎這份緣分，我自己也會追問自己。

 

歌曲第一段A描述一個單純羞澀的女孩，我覺得有點像那時的我，雖然早已不是大一學生，但我很清楚意識到自己的「不成熟」，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或者願不願意這種不成熟，但我知道很難改變，我完全沒有把我何時才能「成熟」，會不會一直「不成熟」？即便她不能欣賞，如果她能接受這樣的我，是我那時的一個奢望。一個男人，不是想變成熟就能「成熟」的，在我看來，普通人常常掛在口上的「成熟」，其實就是能力。你具備超越普通人的能力，對大多數難以企及的目標，你能夠說到做到，就是「成熟」。我那時顯然不具備，我還在探索自己的位置所在，我不缺目標，甚至也不缺一定的基礎，缺的是一段時間、一段過程來估量自己的能力。歌中唱到女孩「雙腳在發抖」，我那時也時常有種「發抖」。歌中還有「臉兒紅透」，「心跳加快」、「踩不到節奏」，這些經歷我似曾都有過。歌中女孩的反應都是無意識的，但仔細分析，大致還是能夠找到一些原因，我那時也如此，認真分析，大概還是因為能力不夠建立自信。

 

歌曲第二段B描述男生的舉動和心理，同樣的單純羞澀，其實我那時不缺表白的勇氣，更其實，我那時無需表白，我的一舉一動，我的所有眼神表情，她完全讀懂我想說的一切。我想說，「妳是最美的一個，你是唯一的選擇。」可是，我不敢自問，也不願問她，「嫌不嫌我舞步笨拙？」歌中的這位男生還算勇敢，他敢進舞場，敢去主動邀請女生，但我覺得他有點輕率、甚至輕浮，第一次見麵就談論什麼唯一、什麼最美、什麼永遠。我覺得隻是這首歌的一點敗筆，不夠含蓄，也不夠真實，靦腆的男生不會一開始想那麼多，那麼遠。我那時喜歡一個女生，可以說足足默默觀察、潛伏心裡好多年，確定這份感覺真正自然地茁壯長大，非她莫屬，才敢向其表達，但也不敢說什麼壯詞大話。能夠當麵表達出來，就已經很滿足，她能夠不馬上拒絕，則是額外的滿足，其他，惶敢多論。換言之，過去到現在積攢的履歷和成績，能夠為你贏得一次不被拒絕的機會，但是，最終能不能抓住這份機會，靠的是今後的履歷和成功。

 

在我看來，歌曲中牢牢抓住的羞澀感和緊張感揭示了初戀的本質。因為它們源自初戀的本質——單純，沒有現實的任何考量，純粹為喜歡而喜歡，你就越是會喜歡，又沒有經驗，你就越感惶恐、笨拙、緊張，喜歡和惶恐、笨拙混一起，就幾乎注定失敗。因此，初戀的本質也是失敗。當然，如果從更高層麵而論，你獲得了人生獨一無二的精神經歷體驗，而這份體驗讓你會回想、珍藏、享受一生，你又是成功的。這又幾乎引出一些近乎哲學的問題，「如何對待沒有成功把握的愛情？」「什麼樣的愛情才算成功？」「單純和圓滑哪個對愛情更有益？」這是何其矛盾的事，我們為初戀中的單純、羞澀著迷，而同時我們深知正是它們帶來了令人難過的結局。我們應該討厭這些單純、羞澀呀！

 

周揚兩人還合唱過不少歌曲，比較有名的有《無怨的青春》、《我深愛過》，其中《無悔的青春》仍然是葉佳修作詞作曲，《我深愛過》是周秉鈞本人作詞作曲。YouTube上很容易找到他們演唱的視頻，從視頻中看，兩人把歌詞中的那種微妙感覺完全表現出來，看上去也那麼般配，我相信兩人一定有過感情上的過節，雖然後來都絕口否認。楊海薇和周秉鈞後來都沒有走音樂之路，楊海薇成為編劇，紅極一時的古裝連續劇《孝莊秘史》出自她手，周秉鈞成為香港某銀行高管，夫人是鳳凰衛視著名節目主持人吳小莉。周秉鈞近些年積極參加民歌的紀念和宣傳活動，每次出席必定演唱這首歌，搭檔中出現過凃佩岑、許淑絹等，就是偏偏沒有楊海薇。大家公認的一對音樂情侶，幾十年後，似乎沒有勇氣再度公開相聚，令人遺憾，不過也許正是這一點，我更加肯定在當年兩人的心路歷程中對方都有很重的份量，歌聲騙不了。

 

無怨的青春

 

應該用什麼來包裹起 我們共渡的歲月

是滾燙的淚 還是痛快的乾杯

落淚會憔悴 乾杯容易醉

最好把它留在日記簿裡 慢慢地回味

 

總有一天你會發覺 回憶隻選擇最美的一頁

那些未開的蓓蕾 隻是青春的另一個註解

(我深愛過)

無怨～ 無悔～

 

同時期同樣這一批人還創作了一首高度類似的歌，高慧娟作曲作詞，陳誌遠編曲，

 

飛揚的青春

 

有一首歌輕輕唱過，在我們的年輕歲月中

有一個夢靜靜流過，在我們的心中。

 

或許時間帶走一切，擁有過的季節

但我們會永遠記得，那段曾在陽光下的日子。

 

飛揚的青春，有淚水也有笑聲；

你我都相信，我們曾走過年輕。

 

飛揚的青春，點綴亮麗的繽紛，

讓成長的足跡走過自己。

 

這就是民歌時期的代表性歌曲，青春、無怨、飛揚、無憂無慮、文藝，也不食人間煙火、不知人間疾苦。「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應時而興，過時而敗。

 

另外，同時期類似歌名的歌還有很多，比如

 

塗佩岑《無悔的青春》，1991年

羅大佑《青春無悔》，1990年

高曉鬆《青春無悔》，1996年

 

相比之下，還是羅大佑的作品更出色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