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愛過》

我聽《愛過》

 

我的聽歌歷史其實很短，大概從高中開始，然後大學四年，進入研究生後，就基本上不聽歌。都是被動聽歌，高中有一批特別喜歡唱歌的同學，包括我的同座，那時候整天在學校，課間時間，自習時間，他們都喜歡唱歌，進入大學，開始住宿舍，也是依賴同學們，他們聽歌、放歌、議論歌、推薦歌，那時人人都以學習英語的名義購買一個walkman，我也不例外，因此，有時後就借同學的磁帶來聽。進入研究生後，生活圈子主要在實驗室的師兄弟中，我所在的實驗室學生很少，最初，包括我，就3人，而且師兄弟之間畢竟不同於同學，雖然就相大一歲、兩歲，師兄就有師兄的樣子，成熟、穩重、嚴肅，學業上指導，生活中不苟言笑。我從未遇到過他們聽歌，（也許，在我這個專業，喜歡聽歌的一般不讀研究生。）當然，我也不是愛聽歌的人，於是，歌曲就遠離了我的生活。偶爾我會從學校傍晚時分的廣播中聽到一點歌曲，偶爾去一個老鄉處，他會介紹一些英語歌曲，不過我始終沒有喜歡起來。

 

一件有趣的事，研究生期間有一次假期回家，從來不聽流行歌曲的我爸給我推薦了一首新歌《花心》，我猜大概我爸也想找一點共同話題和我聊。估計他想不到的是，這首當時火遍全國，在我老家小城的大街小巷、各家商店都在從早到晚循環播放的歌，我居然不太瞭解。這首被我爸誇了又誇的歌，我居然覺得一般，周華健同等水平的歌曲至少還有10首，可惜，我都覺得離頂尖作品差一口氣。自然，我爸的這番推薦，沒有激發起我聽流行歌曲的熱情。

 

我認為，一個人真正的學生時代都在大學畢業後結束，從此以後就算進入社會，就要開始考慮如何賺錢糊口，如何社會立足。即便繼續讀研究生也如此。我自己在研究生時期的心態和本科生時期完全不同，本科生時期，其實就是高中的延續，繼續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讀書，嚴格講就是讀課本、學課程，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參加考試，知識此時考好考壞，不像高中那麼在乎，人家會繼續把你當孩子，我也樂意繼續做孩子。研究生就得有個大人的樣子，讀書、學習不是為了考試，而是你的工作、業務，是為了給導師、領導展示成果，因此，與社會上的任何工作相似，還要懂得人情世故。與父母的關係也有了微妙的變化，之前還是他們的孩子，現在他們和你以平等的方式討論成人社會的複雜問題，比如怎麼和師兄、導師、領導搞好關係？怎麼衣著舉止得體，能夠得到別人的欣賞？還有，假期回校，該不該給實驗室的同學、老師、領導送點禮物？我把這個階段，稱為「人生初創期」。我在這個期間，感覺各種壓力陡增，一個成功的成人，遠比一個成功的孩子，或者學生，要全麵和複雜。孩子讀好書，考好試，得到好分數，就是成功。而成人的成功，首先要事業成功，其次，要有好的對象，還要有良好的人際關係，得到領導賞識、同行尊重、下級擁戴（研究生的下級，可以是師弟，或者實驗室的本科生等。）、家人滿意等等。在如此多壓力的情況下，那還有聽歌曲的閒情雅致？

 

我重新開始聽歌，差不多是20多年後的事了，這時我已經到了另一個城市的一所大學教書，當時學校把我所在係搬到一個很遠的新校區，我每天搭乘校車奔波在本部和新校區之間，就算不堵車，來回也要1個小時，通常單程都要近1小時。老師們坐一起，很容易聊天，這其實是打發車上時光、增進教師交流的好機會，可是，我很暈車，這一趟聊下來，我疲憊不堪，後來，我乾脆坐到車上最角落的地方，想辦法睡覺，再後來，我發現，為了抵禦車上的各種聲音，一邊聽點什麼一邊睡覺，最有助休息。我聽過英語磁帶、文學講座、電台新聞、中國歷史、交響曲等等，但最多的還是一個稱為Love Radio的音樂電台，這個電台比較偏愛我當學生時的「老歌」，但是「新歌」也常有，比如熊天平、周傑倫、五月天等等。說實話，還是我當學生時代的歌比較能夠打動我，哪怕是我當時漏過，現在才聽到。某一天，我聽到這首歌，

 

 

 

「A：

夏天的夜太反覆

剛晴又烏雲密佈

好像感情的溫度 我拿捏不住

 

B：

開始一個人孤獨

學會了不想不念不哭

封存的禮物 和眼淚一起放逐

 

C：

曾經愛我的人哪

你們還記得我嗎

世界這樣變化 流轉年華

記憶被埋下

 

D：

現在陪著你的他

一切都比我好嗎

看透愛恨之間 那種落差

熟悉到陌生的代價」

 

猛然被吸引到。這個電台有個特點，當一首歌播放後，這首歌就會在隨後一段時間裡經常繼續被選中。所以，那段時間，我經常聽到這首歌，每次都覺得很動聽，終於有一天，我上網查了查，是一個很不知名的中國大陸歌手海鳴威2011年發佈的《愛過》。我後來還特地找了海鳴威的其他一些歌曲來聽，總的來說，基本上都不錯，沒有很難聽的，但是，模仿港台的痕跡太重，就像普通的二三流水準的港台歌，那些旋律都有似曾聽過的感覺。唯有這首《愛過》，我覺得大體能夠擠進港台的一流，中國大陸的頂尖行列。不過這首歌，至今好像還是不為人知，當我網上搜索，如果隻輸入歌名《愛過》，出來的同名歌曲很多，比如戴佩妮、羅藝恆、陳楚生、飛兒樂團等等，唯獨沒有海鳴威這首。說實話，我都大致聽了聽，那些更知名的《愛過》，我覺得都不如海鳴威這首。

 

先講這首歌的題外話，作詞作曲都是朱其民，也是很不知名，順便查到朱其民在網上指責海鳴威在歌曲《老人與海》的創作中對其侵權，他參與了其中的說唱，但被海鳴威隱藏。進一步發現，《老人與海》是海鳴威發行的首張專輯的主打歌，可稱為處女作，同時也是他的成名作和代表作，這也是他為什麼給自己取這個藝名的來由。朱其民還是《老人與海》的作詞人。看了這些消息不僅感概，中國大陸的創作水平本來就差台灣很遠，結果相互之間還扯皮拆台，台灣流行歌曲近50年歷史，出現了至少數百名高水平的音樂人，上千首高水平的作品，幾乎未曾有過這樣的事情，看到的都是相互讚揚、相互捧場，合作共贏，有情有義的故事。台灣的音樂水平比中國大陸高，也許其音樂環境三觀更正、風氣更清、規則更明是一個重要原因。

 

在大學工作，科研是第一重要。科研包含三個環節，論文、項目、學生，這三環環環相扣，論文發表才能獲得項目，獲得項目才能招到好學生，有了好學生才有好論文。因此，這三者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做好了，進入良性循環，做不好，就進入惡性循環。我當時已在學校工作十多年，到了一個尷尬的局麵。學校的年度考核越來越細、越來越嚴，猶如中學生的考試排名，排名靠後者有一係列逐步升級的處理措施。我主動申請了轉崗，轉到教學崗，這樣基本放棄科研，承擔大量教學任務，優點是不再參與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論文、項目的排名，缺點也顯而易見，基本上失去了晉升的可能。我自認為至少從此可以心安、從容地上好自己的課就行了，沒想到，教學也有排名，根據學生給老師的評分來排名，而且，不是按平均分排名，而是每門課單獨排名。比如，假如某一年我上了A、B、C、D、E 5門課，評分分別是a、b、c、d、e，隻要其中有一門課的評分不夠高，我的教學業績就不會高。我轉到教學崗位後，沒過幾年，有門課的評分較低，被安排做檢討。我個人認為不太公平，首先，這意味著上課的數量越多，出現低分的可能性越大。其次，忽視了其他課程的評分，我在其他課程上的高分被忽視。最後，從本質上看，用學生的評分來判定教師的教學水平缺乏科學依據。還不要說，很多虛假手段的介入，對教學評分的幹擾。比如，一開始對課程的分配就缺乏公平性，我上的一些課，是大多數老師都不願上，分配到我，我沒有推辭。而我想上的一些課，沒有分配給我。一個專業，課程也分三六九等，我不知道「好」課程以何種方式完成了分配。再如，在最後的評分環節，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有老師以各種手段介入學生的評分。

 

當一個人身處困境，希望突破困境時，不免回想走過的路，這首歌打動我的是，讓我又想起曾經的故事，我已經很多很多年，幾乎刻意徹底地把它們忘記，我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打擾，而現在，已經過去那麼長時間，它們已經完全成為歷史，再次想起，不僅不會影響現在，而且還能更客觀理性地獲得一些啟迪，對現在和未來有所助益。於是，這一次，我放任這首歌喚起我的一些記憶。

 

歌詞一共4段，歌曲結構如下，

 

（A B C D）（A B C D C D）

 

顯然，主歌是A B，副歌是C D。依然遵循台灣流行歌曲的慣例，主歌平靜敘事，鋪墊情緒，副歌點燃爆發，抒發感情。對我們聽歌的人而言，也遵循慣例，先聽副歌，確定是一首好歌，再聽主歌，補充整首歌的信息，再次回到副歌，得到抒情的昇華。首先說明，這首歌最突出的還是它的旋律，但是旋律無法文字分析，本文隻好把重點放在歌詞內容上，

 

曾經愛我的人哪  ——  很深很長的「嘆」出，不是「唱」出，妙在這是「感嘆」的「嘆」，不是「嘆息」的「嘆」，但這聲長長的「嘆」足以將人的思緒拉回幾十年前。如果歌詞中，還有「曾經我愛的人哪」，會更妙。

 

你們還記得我嗎 —— 妙在是「你們」，不是一個「你」，突破了記憶和感情的局限性。這看起來不是「感嘆」，而是「呼喚」。看起來是呼喚對方，實則是感嘆自己「依然記得」。

 

世界這樣變化 流轉年華 —— 很符合我當時心境，時光流逝，年華不再，已成過來人、局外人，冷靜觀察過去。

 

記憶被埋下 —— 驚奇地發現，那些刻意忘記的記憶，不是被碾碎消失，而是被封存深埋，反而得以保全，遇到合適的引子，會被一點點引出。

 

現在陪著你的他 一切都比我好嗎 —— 早已超脫於外，這不是我的問題，隻有對她和她的所有一切的祝福。

 

看透愛恨之間 那種落差 —— 不符合我的心情，對我而言，過去的沒有絲毫的恨，唯有愛，沒有落差。

 

熟悉到陌生的代價 —— 不明白這句話，不懂何謂「熟悉」、「陌生」，更不懂何為「代價」，什麼的代價？代價是什麼？

 

A、B兩段主歌的歌詞完全不符合我的心情，倒是讓我聯想自己當時在學校的處境，

 

夏天的夜太反覆 —— 學校的考核製度時常變化，越來越嚴。

 

剛晴又烏雲密佈 —— 境況如「烏雲密佈」，剛剛轉崗，又遇新問題。

 

好像感情的溫度 我拿捏不住 —— 上一次對個人感情沒有把握，這一次對個人工作沒有把握。

 

開始一個人孤獨 —— 遇到問題，觀察和了解別人的建議後，主要還是一個人獨自思考。

 

學會了不想不念不哭 —— 用理性的辦法，找到處理之道。

 

封存的禮物 和眼淚一起放逐 —— 不明白這一句，沒有什麼禮物，也沒有眼淚，更不懂何為「放逐」。

 

副歌旋律的第一句酣暢淋灕，第二句深情溫暖，最後兩句在鑼鼓打擊的配樂下，一字一迸，鏗鏘有力。整個旋律既有男性的溫柔抒情，又有男性的雄渾力量，甚至還有一點男性的理性思考，將對早已過去的感情的感情表達得酣暢而有分寸，不忘舊人，感恩過去，不戀舊情，感恩現在。這首歌，還給正在尋找出路的我，一些啟示，我當年是如何走出困境的，依然有借鑑之處。當年我和她發現不合適，現在我和這所學校發現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