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門前的小路

我 家 門 前 的 小 路

 

       嚴格來說，這不是一條很小的路，它是從我家到學校的必經之路。天氣好的時候，我經常在這條小路上散步或跑步，樹影間稀疏的陽光灑落在頭發和肩膀上，非常愜意。 這條小路我走了將近十七年了，對它的感情也越來越深。 

       出門右轉，是一對在鎮上住了近半個世紀的老夫婦。他們的家安靜地坐落在一片樹林深處。老先生年逾九十，有時候還能看見他光著膀子在樹林子裏砍那些瀕臨倒下的老樹，為冬天的壁爐準備柴火。他常常自豪地提起他家的房子是太太設計，他親手建造的，老太太非常喜歡。每每看到嫋嫋炊煙從他家屋頂升起，我就感覺到生活無比的安寧。大女兒有一次跑步碰見他們夫婦，竟然發現老先生和女兒是大學校友，於是感覺又親切了一些。

       再往前走幾步，小路左邊是一座mansion，十幾年前一家韓國人搬了進來，僅住了兩年就遭遇破產，因還不起房貸被迫搬走了。房子被鎮裏接手，因疏於管理，成了名副其實abundant  house，也吸引了很多人過來參觀。 我和女兒散步時， 女兒經常提議要去看看那座被遺棄的房子。房屋周圍雜草叢生，院子裏的草已經一人多高，窗戶也殘破不堪。漫步到後院，才發現還有一縷生機。後院有一條小溪吸引了眾多的鳥兒在附近安家，潺潺的溪流和著鳥兒的鳴叫組成了美妙的音樂聲，溪流旁泛起了一點點水霧，讓我們欣喜不已，不必走得太遠就能與大自然親密接觸，豈不妙哉？

       走出廢棄的宅院，小路右側是一處曾擁有馬廄的房子。記得二女兒小時候，每個周末都嚷著要去看馬，我們就帶她來到路邊的這個小馬廄，圍欄裏有兩匹溫順的高頭大馬，還有兩三匹矮矮的，毛茸茸的小馬駒，應該是一家子吧。馬廄的味道並不好聞，女兒每次都趴在欄杆上如癡如醉地看著那幾匹可愛的小馬，秋天的時候，色彩斑斕的紅葉就在頭頂搖曳，也難怪女兒久久都不願離去。如今馬廄已經不見了，房子賣給了一家年輕人，他們把原來的舊房子推倒重建，馬廄也隨之夷為平地。女兒知道後，難過了好久，馬廄成了她美好的童年記憶。

 

       沿著小路繼續往前走，兩旁的院子裏傳來稚嫩的笑聲，有三三兩兩的孩童在騎自行車玩耍，蕩秋千，踢足球。他們大多是最近幾年新搬來的，原來的住家隨著孩子長大成人，慢慢地都搬走了。路邊的樹上掛著提醒大家有烏龜穿行馬路的牌子，那是十幾年前我家鄰居的小女孩做的。如今女孩已大學畢業，她家也早已搬走。忽然間心頭一陣恍惚，我仿佛看見時光在指尖流動，又仿佛看見這些長大成人的孩子們背著背包，興奮地穿梭於城市和小鎮。

       恍惚之間，沿著彎曲的小路我已走到了鎮裏的教會。它離學校隻有幾步之遙，每逢學年結束後的第一個周六，鎮裏的人便聚集在教會和學校附近，迎來一年一度的“Town Day”。這天的活動豐富多彩：有1英裏和5英裏的跑步比賽，有孩子們喜歡的Face Painting, BBQ, 小集市，畫展等等， 我最難忘的是1英裏的跑步比賽。大女兒的鋼琴老師Mr Smith, 從六十幾歲跑到八十幾歲，每年都不間斷，後來還牽著才五、六歲的小孫女跑。女兒學鋼琴時間雖然不算長，但我們和Mr Smith 一家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上課之餘，他和女兒討論最多的不是彈琴，而是跑步，這讓女兒的鋼琴課不再那麽乏味。去年Mr Smith的太太發來一張卡片，說是明年還不知道在哪兒互寄賀卡，他們在考慮搬家，準備跟兒子住得近些。前幾天收到賣房子的廣告，一看竟然是Mr Smith家的房子上市了，我不禁有些傷感，如同看見他們夫妻倆在悄悄地跟大家告別。

       這條小路承載著太多的人生起伏，就像路邊有參差不齊的小荊棘，也有整齊劃一的參天大樹，有泥濘的沼澤，也有清澈的小溪。我曾經跟老公開玩笑說：“我這一輩子，就打算老在這兒了！” 住了十七年，我早已把這片土地當成我的第二故鄉，尤其是這條彎彎曲曲，高低起伏的小路，它帶我看人世間的聚散離合和生活變遷，帶我走進歲月深處。但願我們老了還能像那位九十多歲的老鄰居那樣繼續在我們的小院裏種花種菜，享受百態人生。

 

寫於7/10/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