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鐵血襄陽》連載（120）

第120章《漢水驚濤》

夏天的江風裹挾著潮濕的水汽，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吹動了廳堂內嫋嫋的青煙。懸掛在正堂上方的“忠勤體國”匾額在搖曳的燭光中忽明忽暗，匾額下的虎皮椅上，京湖製置使呂文德裹著厚重的錦裘，病容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憔悴。
時值南宋鹹淳八年夏日，鄂州京湖製置使府衙議政廳內，一場關乎襄陽存亡的軍議正在進行。

青磚鋪就的地麵上，四角的獸炭盆吐著幽藍火舌，試圖驅散梅雨時節的濕冷。銅鶴香爐中升起的檀香與藥味交織，彌漫在壓抑的空氣裏。呂文德強撐病體召集此次軍議，隻為破解襄陽之圍。
堂下文武分列左右。沿江製置副使、知黃州夏貴麵上雙旗刺青隨皺紋隱隱顫動；知黃州張世傑鎧甲縫隙間還帶著漢江的水汽；宋將蘇劉義指節無意識地叩擊案幾，發出沉悶的聲響；夏鬆腰間算珠串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

呂氏兄弟文信、文福低聲交談，聲音如鵓鴣咕噥。呂文德的三子師夔、師龍、師說按劍立於父親身後，身形挺拔如鬆。另有鄂州水師統領李龍，絡腮胡上還沾著清晨的酒漬；張虎、馬漢江護腕將案角磕得斑駁；翰林學士王林手中的狼毫筆尖懸墨欲滴。二十餘人齊聚一堂，麵色凝重。

廳堂中央，巨大的沙盤上漢江水紋粼粼反光。張世傑突然起身，抱拳長揖，衣甲窸窣作響。
“呂帥明鑒，末將愧對鈞座厚望。”他的聲音沉重如鐵，“此番救援失利，實乃末將輕忽胡虜之故，致損我水師兒郎，喪失我軍‘鐵犀號’戰艦，甘領責罰！”
言罷，這位身經百戰的將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頭盔與地磚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呂文德枯瘦的手掌從藥碗邊抬起，微微顫抖著掩唇：“世傑且起……”他的喘息聲如裂帛般刺耳，“此非卿過，實乃劉整那背主猢猻！”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侍從急忙遞上絹帕，上麵瞬間染上點點痰血。呂文德平定喘息後繼續道：“彼盡泄我水戰之法，竟教韃虜設此圍城打援之局！卿且為諸公細說虜寇布防。”
張世傑起身，執竹鞭點向沙盤中襄陽外圍：“末將前番冒進，不意虜寇在此——”鞭梢“嗤”地戳破代表蘆葦叢的標記。
“鳳林渡、赤灘圃兩岸暗伏床弩百具！”他的聲調驟然揚起，“我軍艨艟方抵此處——”竹鞭“啪”地折斷，“忽遭兩岸砲石如雨，江麵鐵鎖橫江，岸上胡騎合圍！”

斷鞭被擲入沙盤，激起細小沙粒：“折我三千健兒，沉艦四十餘艘，糧秣盡資敵寇！”
拳風呼嘯而過，沙盤上的戰船模型應聲跳起。滿堂文武麵麵相覷，目光如炬聚於張世傑身上。
張世傑搓著手心，喉頭滾動兩下，支吾道：“這幾日末將輾轉反側，思得個計較……隻不知當講不當講。”
呂文德以拳抵唇輕咳，眾官頓時七嘴八舌催促：“張將軍但講無妨，快說與大夥參詳！”
張世傑忽以新取的竹鞭點向沙盤，漢江兩岸沙堡隨鞭梢顫動：“賊寇築壘不思水文，竟將營盤紮在漫灘之上。眼見七月龍王爺要發威——”他指尖劃過模擬江水的藍綢，“待得洪峰過境，這些營寨怕要變作水晶宮哩！”

眾官聞言雙目放光，案幾被拍得砰砰作響：“妙哉！天賜良機啊！”檀木案的震顫聲回蕩在廳堂內。
夏貴霍然起身，銀須隨吐納飛揚：“呂帥明鑒！老朽七十有三，這把骨頭跟著您從采石磯打到樊城。”甲葉鏗鏘作響間，他單膝點地，“今見大帥抱恙督戰，心如刀絞。乞五萬水師、三千艨艟，借這滔天洪水送糧入襄！”蒼老手掌猛拍胸膛，“若誤軍機，請斬此白頭！”
張世傑撫掌諂笑：“薑還是老的辣！夏老將軍出陣，抵得過三頭六臂！”鐵甲摩擦聲隨之響起。
眾官爭相唱和：“常勝將軍出馬！定叫那蒙古韃子喂王八！”
蘇劉義與夏鬆搶步出列：“末將願為夏老將軍執鞭！”靴跟相碰聲清脆有力。
呂文德撐案而起，病容泛起異樣潮紅：“夏兄高義！諸君赤膽……”咳嗽聲中他攥緊夏貴手腕，“襄陽百萬生靈，全托付給諸位了。”藥囊在侍從手中簌簌作響。

夏貴反握其手，老繭相磨：“大帥且將養著，待老朽提些韃子首級回來下酒！”刀環晃蕩聲隨之響起。
呂文德忽轉向屏風後：“文煥弟終究是讀書人……”
八名鐵塔般的親衛應聲出列，“爾等隨夏將軍同去，定要護得呂知府周全！”
八人抱拳如雷：“縱是刀山火海，皺眉頭不算好漢！”鎧甲轟然作響。
夏貴撫須大笑：“妙極！”
呂文德解下腰間鴿哨：“往後傳訊艱難，這十羽金睛信鴿…”話音未落便引發連聲咳嗽。鴿翅撲棱聲從籠中傳出。
夏貴鄭重接過鴿籠：“大帥放心。”忽見呂文德踉蹌，連忙扶住。

呂文德喘息稍定，眼底燃起火光：“待夏兄奏凱時，本帥定在十裏長亭……”顫抖的手指劃過虛空，“備下武昌最醇的黃鶴樓闊待諸位英雄！”
遠方驚濤拍岸聲隱約可聞，如同戰鼓擂響，預示著一場即將改變戰局的驚濤駭浪。

夏貴站在廳堂中央，目光掃過眾將，最後定格在沙盤上蜿蜒的漢江。他心中明白，這不僅是一場水戰，更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生死較量。七月的漢江從不留情，無論是宋軍還是蒙古軍，都將麵臨自然的嚴酷考驗。
窗外，烏雲正在天際積聚，一場暴雨即將來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