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北流(上)
獻給我的父親母親,以及民國早期為
夢想北上求學的湘籍學子們!
目 錄
第二章 邁進知識殿堂.................................................................................. 14
第六章 思民與依蘭.................................................................................... 134
第七章 追隨國民革命.............................................................................. 153
第九章 北伐反響...................................................................................... 199
第十二章 畢業與創業.............................................................................. 260
第十四章 告別校園.................................................................................... 308
第十六章 崇萱離京.................................................................................. 343
第十七章 分別後的日子.......................................................................... 362
第十八章 安家北平.................................................................................. 389
第十九章 夢斷異國.................................................................................. 410
永定門外
北京東北角樓
開往北京的列車在晨曦中奔馳,伴隨著嗚嗚的吼叫,黑色的煙塵從煙筒裏呼呼冒出,向後拉伸,在灰藍色的天空中飛舞彌漫,哐哐的鐵軌撞擊聲仿佛要喚醒這沉睡的大地。太陽還藏在地平線以下,晨星寥寥,遠處小土房發出朔朔微亮,但紫色的雲朵已鑲嵌上了火紅的霞光,將遠方的田野和山坡染成金黃。
這是民國十一年(1922年)的七月。兩個多月前,在華北大地上上演了一場牽動民心的軍閥之戰。奉係軍閥張作霖自任鎮威軍總司令,率12萬兵力兵分兩路進入山海關,向直軍發起總攻命令。直係吳佩孚豈容地盤被奪?遂指揮七個師、五個旅約十萬人的兵力分兵抵禦,與奉軍在馬廠、長辛店、霸縣一帶展開激戰。開始雙方如同拉鋸一般,你進我退,我進你退,直打得民房千倉百孔,莊稼地顆粒無收,卻依然不分勝負。情急之中,吳佩孚使出妙招,派主力繞道攻擊奉軍後方,同時,派人從內部分化瓦解奉軍。奉軍轉眼腹背受敵,接著奉軍第十六師臨陣倒戈,導致奉軍在京津一帶全麵潰敗。與此同時,馮玉祥的西北軍出潼關,擊敗奉係勢力,占領了河南。張作霖見大勢不妙,偃旗息鼓,灰溜溜退出山海關。這場曆時一個月,打得雙方士兵死傷無數,打得當地百姓四處逃散的直奉硝煙總算在北京附近平息。
“噯,賣燒餅!”“誰要報紙嘞?!”列車上的一陣叫賣聲和晨曦的柔光讓整個車廂蘇醒過來。身穿長衫短褂的人們開始站起身,舒展腰肢,或用頭頂上的汗帕子擦擦帶有煤灰的臉,提著汗帕朝車廂兩頭走去。
一位大約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依舊摟著他那不大的藍色印花粗布包袱,靠在車窗邊沉睡著。他一身麻布對襟衫,額角滲著汗珠,清秀的臉龐上鼻梁直直的,半單半雙的眼皮帶著純樸,透著幾分稚氣,嘴唇不大,有點厚,鼻孔中發出輕微的鼾聲,也更顯出十分的疲勞。
“查票啦!查票啦!”幾個車差從車廂的一端走過來。
“小兄弟,快醒來!”
年輕人被一陣搖晃似乎弄醒,迷迷糊糊從上衣口袋掏出車票,順手遞過去。過一會兒,終於睜開了睡眼惺忪的眼:“這是到哪啦?”
“到河南省了,火車已過了信陽。”
他徹底蘇醒了,坐起身子,伸了個懶腰,臉朝窗外望。起起伏伏的山坡,黃色,土紅色,夾雜著綠色的小樹林像拉洋片一樣像身後退去。遠處一抹朦朧的青山。
“你是到北京上學的學生嗎?”對麵坐著的青年問道。
“嗯。”他望著窗外,漫不經意地回答。
“你是第一次到北京嗎?”
他轉過臉來,這才注意到是對麵的青年在和自己說話。他個子顯得很高,長方形的臉龐棱角分明,一道濃濃的劍眉下鑲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手上拿著一本雜誌,穿得和自己的差不多,不過是細洋布做的,也像是個學生。
年輕人詫異地又看了他一眼,怯生生問道:“請問您貴姓?你是在北京讀書的學生吧?”
“免貴姓方,名思民,字雲逸。現在是北京美專二年級學生。”年輕人微笑著,突然轉成地道的地方話回答。
唉呀,他那口音他太熟悉了!他是同鄉人,家鄉相距不過百裏,都屬於衡山縣呀!年輕人心頭一喜,脫口問道:
“方……方思民,你是白果人吧?我是南嶽人那!“
“哦?這麽說,我們兩個同鄉湊到一堆咯!“
“想不到,想不到!在家鄉千裏之外的這個小車箱裏,我的對麵竟同鄉!我硬是有福氣!我姓譚,名文斌,字星輝。”
兩個人雙手禁不住攥在一起,瞬間樂開了花。
文斌長這麽大,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隻身離家鄉千裏,更像是在茫茫荒原中見到可落腳的小屋,遇上跟自己共艱難的同行者,緊閉了好幾天的嘴禁不住徹底開了閘。
“思民君,告訴你,我家住在離南嶽鎮不太遠的槽門灣,翻過我們家對麵的南嶽山,就是你們白果了。此次是初次進京考大學,希望得到你的關照。“
“那是當然!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同鄉人出門在外,理應互相關照!說來真巧,我母親也姓譚,也是南嶽人!”思民笑著說。
“哎呀,這硬是緣分,我們算沾親帶故啦!請問,令尊是做什麽的?”
“我父親是白果的一名律師,專替人打官司。”
文斌笑了起來:“湊巧得很,我父親也是名律師,不過隻是一名鄉間小律師。他曾說過,白果有位方律師名氣頗大。看來那指的就是令尊了。”
“也許吧!”思民嘴角微微咧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說道:“對了,我弟弟今年也到北京來考大學,他叫方思勉,他比我早走半個月,說是要先去補一下英文。如果他和你考上同一所學校,你們就是同學了。”
“哦?那太好了!”文斌高興得合不攏嘴,“聽說我們衡山人在外麵讀書的蠻多的?”
“是啊,北京是五朝古都,文化發達,著名大學不少;而我們湖南,農耕發達,曆朝曆代頗重視文化教育。這些年西學興旺,學子們都想出外深造,故北京好多大學都有我們衡山人。而湖南人就更多了,具體有多少,我都說不清。說起我們衡山,你看,有那麼多的人來衡山進香,求個風調雨順,無災無病,就足以說明我們衡山是個風水寶地。”
“哈哈!說得對!那我算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了。我先上私塾,後來讀高小,都是在南嶽鎮,初中是在衡山縣城讀的,高中考上了長沙的長郡中學。我們南嶽以大廟出名,聽說連廟頂的瓦都是鐵做的。一到每年七八月份,來進香的香客不但有本省的,聽說還有湖北、廣東的。他們成群結隊,胸掛黃袋,手攢線香,口裏還唱祝歌,咿咿呀呀的,有的走幾步就磕一個頭,大廟裏的香火更是旺得不得了。我沒事就跟一幫小孩跑到那看熱鬧。……”
思民手托下巴,像個大哥哥。盡管文斌講的南嶽大廟趣事他都是知道,依然認真聽他盡情講完,然後不慌不忙接過話來:“我們白果離南嶽鎮恐怕有八十多裏路,還要翻山,相比之下,閉塞不少。我讀初中也是在衡山縣城,後來也到長沙讀的高中。讀初中時,我爹爹帶我到南嶽大廟裏去了一次,那裏的鬆樹、銀杏樹遮天蔽日,廟裏還有馱著石碑的石雕大烏龜。我爹爹叫我到龜背上靠一靠,說是可長命百歲,還帶我抽簽算卦。我抽的是中上簽。和尚給我解簽,說我將來的事業要向北去。”
“哈哈!看來那和尚的話蠻靈驗!是你聽了和尚的話才選擇到北京來讀書的不?”
“哪呀!”思民把手一揚,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抽完了簽,我早就忘了這件事了,隻是向往北京文化厚重,能見世麵。不過我父親這個讀書人倒有些相信命運,總說我們兄弟倆有出息,將來能光宗耀祖,讓家族興旺,硬是省吃儉用,鼓勵我走出衡山,北上讀書。”
“你有個好父親,他是望子成龍啊!我跟你就不一樣了,跟家裏費了不少口舌才登上這列火車的。”文斌笑著說,忽然想到幾個月前北邊的軍閥混戰,有些不踏實地問道:“思民君,我在學校時就聽說吳佩孚與張作霖在津京一帶打仗,當時我對到北京求學還真有些擔心。我爹媽更是不放心,總說外邊世道亂。你說說,這場仗對你我上學有沒有影響?而且,這仗還會不會再打?”
“當時仗都在小鄉鎮打,打得火車停開,晚點。不過北京城離打仗的地方比較遠,還是比較安全,百姓們該幹什麽照樣幹什麽。報上說,當地百姓遭了大殃。房子、莊稼被毀,在地裏幹活的百姓被亂槍打死,呆在家裏的也有死傷。我們學生走在街上,總能看到躲兵逃難的百姓。大家義憤填膺,恨透了軍閥不顧百姓死活,隻想搶地盤。現在,仗已經打完了,打得兩敗俱傷,要想再打起來,我看也不容易。”
“這我就放心一些。”文斌認真地點了點頭。“唉,說起軍閥混戰,我記得讀高小時,不曉得哪來的兵在南嶽鎮邊打起來了,嚇得我們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對麵山上跑。剛跑到半山腰,就聽到山下啪啪啪的槍響。到了傍晚,槍聲稀了,回家吧?怕子彈打腦殼,隻好咬咬牙繼續躲在山上。那山裏的夜晚真難熬啊!又冷又餓,沒處歇息,還怕豺狼野豬咬,直熬到第二天下午,聽聽山下確實沒動靜了,這才心驚膽戰地回家。我剛落腳,就發起高燒。這一病,半年才徹底恢複。”
“唉,那次恐怕是北洋軍閥的北軍與南方軍閥的南軍在湖南打仗。相比之下,我還算幸運。也許那些當兵的嫌爬山太麻煩,懶得到我們白果鎮來。”
“哈哈!你的話太風趣了!”文斌瞬間被逗樂了。
……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鄉情裹攜著鄉音,從聊直奉混戰,到說小時候讀私塾,師爺拿根戒尺威嚴又可笑,鄉間過大年,對供奉祖先的扣肉垂涎三尺,還有衡山山林裏的山雞獾子,……往事像溪水般涓涓向外流淌,越聊越親,越聊越近。
文斌眨著眼皮認真地注視著眼前的思民。他,長方的臉龐笑容可掬,熱情又真誠,穩重中還帶有幾分幽默,還是小老鄉,母親也姓譚,太可親近了!他穩了穩心,忍不住說道:
“思民君,我在我家排行老大,上麵隻有兩個叔伯哥哥。自我記事以來,父親經常出門,回家就悶著腦殼練書法,說起話來像個師爺,教訓我身為長兄,要替父母擔憂,隻可這樣,不可那樣;母親喜歡嘮叨家裏的收成,要不就是嘮叨後生須早早娶妻生子,為家延續香火。我這輩子還沒有一個像你這樣見識比我多,又對我這麽好的哥哥。幹脆,我稱你為雲逸兄,你看如何?”
“那好啊!這麽一來,我又多了一個弟弟啦!那我就稱你為星輝弟吧”思民開朗地笑了。
太好了!太好了!文斌像灌了口蜜一樣心裏甜甜的。突然,他想起什麽,一臉認真地問:
“雲逸兄,我覺得好生奇怪,我剛醒來時,還沒講麽子話,你如何曉得我是第一次到北京?而且是要去求學的學生?”
“你曉得,我是學美術的,看人看得特別仔細呀。”思民嘴角閃出藏而不露的微笑。“首先,你文質彬彬,眼神帶著點怯生,一看就是個學生樣。此外,你的舉止比較拘謹,比如上車後,你的眼睛一直看著窗外,不與任何人講話,這肯定是因為你爹媽吩咐過你,出門在外要小心謹慎。再有,看你手中的布包袱。你穿的衣裳和鞋襪一看就是老家做的,你那布包單是家鄉最常見的印花土布,我再熟悉不過了。”
“你真是好眼力呀!”文斌被思民這番描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想想自己衝破家庭阻力,千裏迢迢到北京參加考試,選什麽學校報名還沒定下來,何不聽聽思民大哥的意見?於是誠懇地問道:
“雲逸兄,此次進京我想報兩所學校,一是高師,聽說進那所學校不用交什麽錢。還有一所是工專,畢業出來可以當個工程師,而且我喜歡動手做些什麽,覺得蠻好的。你說報哪所學校好?”
思民笑了。“這我可講不好,這要根據你家的經濟條件和你的愛好。依我看,都不錯。搞教育可以改造民眾之愚昧;搞實業可以發展中國工業。”
“雲逸兄,你的思想真新,想得那麽高遠!不像我爹爹,想的就是將來讀出書來好給家裏掙錢。”文斌瞪著兩眼望著思民,不由讚美起來。
“這算不了什麽!辛亥革命已經過去了十一年,國家還是亂七八糟。先是張勳的辮子軍進京搞複辟,接著袁世凱要稱帝,現在是各路軍閥各自為政。兩個多月前,直奉為各自利益,在長辛店那場仗打得京漢線一度停車,遭殃的還是老百姓。如今,張作霖在東北搞東北“自治”,要脫離目前由直係控製的北京政府。有誌青年誰不替國家現狀擔憂?誰不想為改造中國出力?”
“是啊,你說得對呀!我在長郡中學時同學也常議論。”
思民收起笑容,充滿激情地接著說:“在衡山、南嶽這些小地方,一般人的思想還很封閉,想的也就是小家子,過日子,眼睛最遠也就看到湖南,這也難免。等你到了北京,那裏的學子來自天南海北,你就會體會到,在那樣的環境裏,你會是怎樣的心境,什麽樣的眼光了。滿清垮台後,有識者的思想從桎梏中解放開來,各式各樣的觀點和見解如雨後春筍,嗖嗖外冒。如今北京的報刊雜誌多如牛毛。你看,我帶的這本‘新青年’,這個雜誌由北大教授陳獨秀、胡適這些人為主編,內容非常廣泛,提倡新文化,新思想,新生活,很受青年歡迎,我就很愛看。不過最近停刊了。以後你有空,不妨看看這一類文章,這對你啟迪思想,認識中國社會極有好處。”
文斌從思民手裏接過那本雜誌,翻閱兩下,眼皮、身子漸漸有些沉重,不由伸了伸腰腿,好提提神,也讓禁錮已久的筋骨舒服些。
思民看文斌一付疲倦樣,說:“星輝,看這樣的雜誌不用著急,得細嚼慢咽,仔細品味,我想以後有的是時間。你這一路好像蠻辛苦的。昨天我找到這個座位時,你開始眼睛直盯窗外,接著就打起盹,恐怕打盹了九個多鍾點。幸好這趟車人不算多,要不,別個早就擠在你旁邊讓你睡不好。“
“是呀,我這一路,坐船就坐了兩天多,一路上就沒好好睡過覺。”
……
時間在聊天中不知不覺流過,火辣辣的太陽爬到了天頂。漸漸地,奔馳的列車把旅客們帶到有些荒涼的天地。
“喂,哪位先生要開水?哪位先生要開水?”
身穿鐵路製服的跑車汗淋淋地提著一個大鐵壺從車廂一頭走過來,打斷了人們的交談。旅客們紛紛從小茶幾上拿茶杯,白色的水霧旋轉著瞬間化成人們臉上的汗水。思民摸了摸肚皮,說:“星輝,你肚子餓不?我有些餓了!”
文斌趕緊把自己的藍粗布包袱解開。“思民兄,我這有四個燒餅,是在漢口車站買的,應該沒壞。我還有家裏帶來的鹹菜。我們一起吃吧!”
“好嘞!中午你請我,晚上我請你!”
“那用不著!”
思民不客氣地拿起餅啃起來。兩個人腮幫子吃得一鼓一鼓的,就著開水往下咽,邊吃,邊欣賞窗外的景色。
窗外,土黃色的村落、幹涸的堰塘、一片片像打了霜的黃土地,緩緩向後退卻,土黃色,還是土黃色,代表生命的綠色在這裏寶貴又稀罕。莊稼稀稀拉拉的,硬撐著從鹽堿地裏鑽出;長勢好一點的地裏的莊稼也被驕陽曬得無精打采,綠中透黃。
“你看,河南這個地方太荒涼了!哪像我們湖南?山清水秀的!”文斌第一次見到這般景像,感慨萬分。
“是啊,這裏百姓的日子怕不好過啊!”思民凝視著窗外,若有所思地說。
咣噹,咣噹,咣噹……車輪有節奏地撞擊著鐵軌,在這單調的聲音中人們尋找著自己的方式打發時間。點上一支煙,邊吸,邊側著身子遙望遠方;靠著木頭椅背閉目養神;瀏覽一本雜誌。遠處幾個商人模樣的人玩著一種不知名的牌,不時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漸漸地,太陽沉下去了,大地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文斌和思民吃了幾個包子,漸漸昏昏欲睡。
“啊,快到黃河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叫聲把文斌從昏睡中驚醒。“黃河?我要好好看看!”他好奇地急忙起身,扒著車窗直盯窗外。遠處,雄偉的武勝關剪影如同身披鎧甲的將軍映襯在月光下。隨著聲聲咣噹,咣噹的鐵軌震動,不一會兒,在星月閃爍的夜幕下,一塊塊泛著月光,破碎的鏡子,淒淒地散落在漆黑的大地上。這是在過黃河?隻有那更沉重,更緩慢的軌道撞擊聲才說明火車確實正在通過一座很長的鐵橋。黃河就是這個樣子?沒有河槽,隻有黑乎乎一片片高高低低的灘地,隻有灘地間一片片,一條條泛著白光的水麵。在他幼時的心目中,黃河好像是一條威武雄壯的河,是一條咆哮奔騰的河啊。文斌坐了下來,重新閉上雙眼。在單調的咣噹咣噹聲中,他的腦子飄飄的,漂浮出氣勢磅礴的長江,漸漸地,化為家鄉那條波光粼漪的湘江。
一江碧藍的湘水靜靜地向北流淌,西麵峰巒起伏的衡山山脈依依相伴。綠油油的田野、點點帆船、彎下脊背拉纖的纖夫、浣洗挑水的男女,撲通撲通激起浪花的頑童,……像一付生生不息,永遠看不完的畫卷綿延千裏。
衡山腳下,雨裏踏著木屐,撐著油紙傘從農舍走出,滿腳泥水走到石板街的小鎮,依依呀呀讀三字經。春夏秋冬,走啊走啊,夏天頂著烈日,雨天還是木屐,縣城的中學讀完了,省城的高中又朝他開啟了大門。算學、物理化學,書越堆越高,考試一次又一次,帆船載著他一趟趟辭別學校,走回山腳下綠茵一片的瓦屋,迎接父母的笑臉。他的嘴角也漸漸長起了絨毛。
濕冷的冬天,寒風夾雜著凍雨在屋外嗚嗚刮著。晚飯後,從來是日落而息,各自回屋的譚家一大家子難得圍坐在堂屋的炭盆周圍。炭火特意燒得旺旺的,映紅了叔伯祖父、伯伯、叔叔、父親莊重的臉。旁邊是母親和晚輩們。
叔祖父點燃清油燈,說:“文斌賢孫,你有話就講吧。”。
“爺爺、叔爺爺,爹、叔叔伯伯,我想噠很久,想跟你們商量一件事。我,高中要畢業了,想到北京考大學。”文斌小心翼翼地說。
“唉!讀噠那麽多書還沒讀夠?”當家的叔祖父眼角達拉,紫銅色的臉一下子變得沉沉的。“文斌孫兒,你曉得,我們這個大家二十多口過得不易啊!你爺爺在外做點小買賣,你爹爹幫人寫狀紙,你媽媽還有嬸嬸每天打草席,屋裏作田由我帶領侄兒們,一年忙下來,沒得幾個錢呐。為你上外讀中學,要交這個費,那個費,我們屋裏的人,不管哪個,一天到晚沒直過腰,屋裏還是欠噠債。如今,要到京城那麽大的地方讀書,怕是讀不起喲!”
父親看了他一眼,說:
“叔叔, 斌兒是我們譚家後生中最聰明的,讓他外出讀書,日後他一個月能掙回一百多元來接濟我們這個家呀。”
“北京那麽遠,萬一考不上,路費不就打水漂?如果考上噠,這學費如何辦?”叔祖父說。
“車到山前自有路啊。”父親說。
“國林賢侄,你講呢?”叔祖父用煙袋鍋點了點炭火盆對麵的伯伯。
“我眼瞎,看不見,還是你們說了算。”伯伯眨著幹癟的眼睛說。
父親接過說:“叔叔,你曉得,我家祖輩都是務農。我發奮自學苦讀,在鄉間當過幾天師爺。如果不是我後來出外闖蕩,去山西讀政法學堂,又當師爺,給屋裏掙些錢帶回家,也不會有如今屋裏的田產。叔叔呀,我看還是讓文斌出去闖闖吧!”
“是啊!”爺爺接著說:“德仁弟啊,我兄弟兩個同吃一鍋飯已有六十多年噠!我們討堂客,生仔女,後來堂客又都先後死噠。我們都沒續弦,一是續弦不易,二也怕仔女們遭罪。你我兩個相依為命,又當爹,又當媽,風雨同舟,撐起這個大家子。當年,我們沒得自己的屋,沒得自己的田,靠我們齊心協力,如今我們都有噠。你勤快,會作田,屋裏年年都是好收成;我兒國棟敢闖蕩,在外麵掙了錢,你們都算得上是我譚門這一族的功臣。在孫兒輩中,數文斌孫兒聰明,成績好,我們做長輩的千萬莫耽誤了他的前程。隻要他讀出來,一定會是我們譚家的功臣啊!斌兒他媽,你講呢?”
“爹,我一輩子沒讀過書,也不曉得讀那麽多書有麽子用,我講不好。還是爹爹、叔父和斌兒他爹來作主。”母親歐陽氏說。
堂屋裏一片沉默,隻有窗外風吹竹林的沙沙聲。火盆裏的炭火漸漸化為了灰燼。終於,叔祖父捋著山羊胡子竄直了腰。
“思來想去,值得,值得!腦殼頂不起用背頂!就讓文斌去京城考學!”
田裏的禾苗抽出了穗。穿上母親新做的布鞋,換上鎮子裏的裁縫做的學生裝,提好裝了課本、衣裳的小木箱,米餅、鹹菜、雞蛋的藍花布包,一家人含著眼淚在屋前的院子裏話別。父子二人背著鋪蓋卷,拎著小箱、布包,默默走在通往衡山縣的官路上。紮紮的水車,一塊塊翠色的稻田,石砌的譚家橋,嬉戲在溪邊的泥孩童,青紫色的山巒……在眼前緩緩掠過。無聲無息流淌的湘江展現在眼前。
“崽呀,好自為之,路上小心。考上了好好讀,考不上就快回家。到岸來信呀!”
微風中飄蕩著父親的叮囑,那聲音越來越遠。長長的竹篙將船慢慢推離江岸,古銅色的臂膀將巨大的帆呼啦啦地送上藍天,父親那瘦瘦的身軀越變越小,漸漸化為一個黑影。高大的風帆,白色的浪花帶著文斌向北,向北。……
曲卷著身子坐在搖來晃去的船艙裏,聽單調的浪花聲,聽不同的鄉音嘮家常瑣事;看藍花布包裏的課本,看青山、田野緩緩後退。白天過去,黑夜到來。在醒來又入睡的朦朧中,朝霞在漣漪上跳躍閃爍,伴行的水波搖動著深藍的天和依稀可辨的晨星,遠遠的,嶽陽樓的黑影依稀可見,浩瀚的洞庭湖一望無垠。風聲伴隨桅杆和帆布嘎嘎碰撞,陣陣風飄來漁民們在船頭的歌聲:
洞庭湖吔天水相連!哥撒網唉心中那個甜!……
太陽又沉落了,金紅色的湖水由紫變墨,月亮又給湖麵灑下一片銀。太陽又升起,又沉落,一望無際的湖麵化為浩浩蕩蕩的長江。滾滾的江麵上百舸爭遊,數不清的木船,頂著粗大煙囪的輪船雲集在長江邊。嗚嗚的汽笛聲伴隨著煙囪裏冒出的灰煙,彌漫在碼頭的上空。衣裳襤褸的苦力抬著,扛著大包、大箱,在顫峞峞的板上一步一步艱難地前行,杠子壓彎了,脊背壓彎了,“嘿喲,嘿喲!”低沉的號子聲撞擊人心弦。……
火焰般的晨曦再一次把東歪西倒昏睡著的人們喚醒。大片的高粱地、玉米地在五彩霞光中泛著黃,透著綠,將整個大地編製成絢麗的地毯。晨霧如輕柔的圍幔在遼闊的原野上慢慢升騰,與霞光靜靜揉合在一起。
“到直隸省了,火車已過了邯鄲。”
文斌揉揉雙眼,朝窗外望。啊,真是造物主的神奇!這麼平坦廣闊的大地,黃色,土紅色,綠色,一望無際,這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還有,這邊鄉村的房頂都是黃色平坦的,蓋得這麼墩實,像是一個個方土墩。
“快到北京了!”在漫長的旅途顛簸中,文斌覺得,過了邯鄲,終點北京也就近在咫尺了。北京會是個什麽景象?他有點著急地望著對麵的思民。思民正睡得香呢,他頭枕著木椅背,斜靠著車身,鼻孔裏發出呼呼的鼾聲—他真沉得住氣啊!文斌心裏這樣想著,順手拿起思民的那本新青年雜誌,細細閱讀起裏麵的文章。“哈!‘我們的新生活’”他很快就被文章裏的內容吸引住了。
“唉呀,我的錢不見了!”
突然車廂一頭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車廂裏頓時嘈雜一片。思民像聽到命令一樣騰地站起來,睡意全無。“什麽?誰丟東西啦?”
“走,雲逸兄,我們過去看看去!”。
文斌也來了精神,撂下雜誌,與思民一道急忙走到車廂那頭,幫著到處查看。一個錢袋被扔在附近座椅下。
“這是我的!是我的!”年輕人急忙上前撿起,翻了個底朝天,眼淚都出來了。“錢全丟了!算上角票、銅板,差不多有三塊呢!”
旁邊坐著的一對穿著時尚的年輕人微微笑了。“就三塊錢!看把你急成那樣!”
“咋不急?夠我吃一個月的!”年輕人瞥了那兩人一眼,帶著哭腔說:“這是俺爹娘省吃儉用半年攢下的!俺娘讓我去投奔俺在保定軍校當技術教官的舅舅,這下連吃飯的錢都沒了!”
“這位小兄弟初次出遠門不容易。我看諸位就幫他點忙吧!”思民大聲說,率先從口袋裏掏出幾角錢塞在年輕人的手裏。
“我這有銀毫!”
“我掏十個銅元!”
周圍幾個旅客你幾角,他幾角,紛紛解囊。
“好人!你們是好人!菩薩保佑!”那青年激動地激動地接過票子,吐口唾沫認認真真地點,漸漸破涕為笑,不住點頭哈腰。“謝謝大夥!謝謝大夥!夠我半個月過日子的啦!”
文斌隨思民不慌不忙往回走,忽然猛的想到自己的小包袱,嚇得幾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前,趕緊解開來檢查。還好,沒丟東西,再摸摸腰間,那裏依然鼓鼓的,他鬆了口氣,不由得笑了。
“你沒丟東西吧?”思民問。
“沒丟。我的包袱裏隻有隨身物品,還有舊衣服和書,吃的早沒了。錢被媽媽縫得結結實實的。”文斌重新係好蘭包袱,不好意思地對思民說:“雲逸兄,你說,我是不是太不沉穩?”
“哪的話?!第一次走遠到的人差不多都這樣!”思民坐了下來,不慌不忙地說。
文斌誠懇地望著思民,說:“雲逸兄,北京快到了。你給我講講北京是什麽樣,到了北京我該怎麽辦,好不?”
思民靠在椅子背上,眯著眼睛微微笑了:“不著急,離北京還遠著哪!等我上完廁所,我們到餐車去。昨天我們吃的不是你的燒餅,就是我從窗口買的包子,我們該好好吃頓早餐。到那裏,我再細細給你講吧。”
在思民的勸說中,文斌第一次走進餐車。嗬,簡直像飯館一樣!這邊桌上,幾個人抱著碗麵條,唏唏唆唆地往嘴裏送,談他們的開封;那個桌邊,三個兩個的正喝稀飯,嚼饅頭,講他家的孩子老婆,講皖南的大水把他家的房子和地淹了。思民要了兩大碗麵,找了個位子坐下,把一碗推到文斌麵前,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麵湯,興致勃勃地講起來。
“文斌,你記得剛才那個丟錢的小夥提到他要去投奔在保定軍校的舅舅不?那可是所全國知名軍校。前年,直皖戰爭爆發,那所軍校的校長任皖軍前敵總指揮,結果打敗仗,成了直軍的俘虜。也不知怎麽回事,學校被洗劫一空,隻有停辦。在校學生當然不滿了,組織複校同學會。有位學生身穿軍官服,在北京大街上拉洋車攬客,說學校一日不複課,他便在街上拉一日車,否則他沒法生活。這件事報館發出新聞,社會一片嘩然。後經各方呼籲奔走,那軍校去年又開學了。”
“哈哈!太有意思了!北京城裏竟有著等事!”
“說起北京城,”思民往嘴裏塞了一股麵條,接著說:“北京不像我們省城長沙,依湘江而建,它的特點是方方正正,差不多所有的路不是東西方向,就是南北方向,街名盡是對稱的,什麽東長安街,西長安街,東單西單的,根本不用擔心迷路。你想考的高師在前門大街西邊的廠甸那,那裏屬於北京的外城。到春節,廠甸可是北京有名的趕廟會的地方,聽說林則徐還去那逛過。京漢鐵路的終點是前門那,因為這是趟慢車,待會我們在永定門下車。我先帶你去湖南會館,那裏專門接待湖南學生。”
“哦?在北京還有湖南會館?!”文斌一聽,來了精神。
“在北京這個地方,會館遍布城南,主要由一些外地在京的官紳集資興建,像虎坊橋的湖廣會館最有名氣,曆史也特別悠久。會館的目的是聯絡鄉誼,方便進京的同鄉人。湖南會館原本是去北京做買賣的湖南商人,還有進京參加殿試的貢生去那住宿。像前幾年當過湖南省主席的譚延闓,他參加京城的殿試,聽說就曾住在湖南會館,他還受到光緒皇帝的接見呢。後來民國了,到北京求學的湖南學生越來越多,那裏慢慢成了學生們居住,聚會的場所。在那裏房錢特別便宜,沒錢的窮學生可不交。會館的財務收支由大家推舉的管理委員會負責。”
“這個湖南會館在什麽地方?離北高師、工專遠嗎?”文斌迫不及待地問。
“湖南會館在打磨廠祁年大街的草場十條,在前門的東南邊;高師在前門的西南邊,這兩個地方相距不算太遠,但北京工專恐怕就遠了。真有意思,別的胡同有的叫些很怪的名字,什麽頭發胡同、劈柴胡同的,而且主要都是東西走向;可草場胡同不是,它們從一,一直排到十,而且大致是南北走向。最有味的是草場胡同住的都是殷實人家,很有些書香味,家家大門上都刻有對聯,像什麽“物華天寶日,人傑地靈時。”“忠孝傳千古,詩書抵萬家。”之類的,我們湖南學生隔個一兩個月就在這裏聚會,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說起北京這個地方,有意思的事還多著呢。”思民饒有興致地接著說:“在北京城裏生活的,既有新舊達官貴人和他們的後人,還有祖祖輩輩生活在天子腳下的平民百姓,又有外來的知識者和學生。所以,既有陳腐不變的舊式生活,也有受西式影響的新生活。當地老百姓在外鄉人麵前頗有高人一等之感,說過去的皇上就像提自家的老祖宗;說轟動全國的大事件,就像親眼見到,繪聲繪色,弄得人不知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哈哈!太有意思了!”文斌聽得仰麵大笑。
“滿清王朝垮台了,希望之春似乎到了。一批有見識的國人主張學習西國政治,搞議會,組內閣,可以說,有識之士和民眾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盼望國家走出一條富國強民的道路,各種觀念都在北京城裏劇烈碰撞。可惜呀可惜,皇上倒了,以袁世凱為代表的各路軍閥四起,強權壓政,弄得內閣成員今天這個辭職離京,那位告假,那位不敢上任。內閣也是半年換一茬。就拿這場直奉戰爭來說,奉軍剛告敗,總統徐世昌便命奉軍即日出關,將當了幾個月的內閣總理梁士詒褫職法辦。現在,徐總統自己也辭職出京。”
“唉,北京城裏的事情真多!讓我這個小地方來的聽得雲裏霧裏,弄得眼花繚亂呀!”文斌感慨起來。
“好了,不說政治了,我給你說說北京好吃好玩的吧!”思民接著娓娓動聽地說:“北京最有名的菜莫過於全聚德的烤鴨了。那烤出來的鴨子醬紅油亮,據說吃起來外酥內嫩,隻是我沒吃過。小吃麽,豌豆黃、栗子麵窩窩頭之類的,我倒品嚐過。北京可玩的地方就多了,大柵欄、雍和宮、西山,……”
太陽偏西了,遠山變成了黛青色,綠中透黃的玉米地,隱藏在綠樹叢中的土村落一一向身後退去。一條灰色的帶子若隱若現,漸漸地,它變大了,變清晰了。啊,那一定是北京的城牆!文斌興奮得要跳起來,他夢寐以求的中國文化中心,開闊深邃的古城就在眼前!這裏聚集了多少名人誌士和科學英才!他將要擁抱它,對它頂禮膜拜!
“呼哧,呼哧”的幾聲氣喘,列車終於停止了前行的腳步。文斌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頗有些複雜。對他而言,這是一個結束與另一個開始重疊在一起的時刻,但願一切都如願!他深深吸一口氣,定定神,從行李架上取下行李,隨著思民順著小梯走下車。思民提上自己的小包,又幫文斌提著小木箱,從容地在熙熙攘攘的旅客中開道,文斌拎著包袱一步不拉地跟在後麵。
走出大鐵門,京味十足的叫賣聲迎麵撲來。
“嗨!大碗茶!”
“燒餅,燒餅,新鮮出爐!”
頭氈帽,身穿粗布黑藍短褂,紮著褲腳的男人,梳著發髻,纏著小腳的女人守著攤子,挎著籃子,還有賣小吃雜貨的,……各路人在站外的路邊一字排開,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空曠的遠處,一群馬匹靜靜站在那,在等待什麽。嗬,遠處居然還有駱駝,在悠閑自得地咀嚼幹草!文斌目不暇接地不停向四周瞟,感歎眼前的這個世界與他所熟悉的湖南老家太不同。
“喂,先生,您要到哪兒?”
“先生,這邊兒走,上我的車吧!”
洋車夫們以期待的眼神朝出站的人群叫喊。
看得津津有味的文斌緩過神來問道:“雲逸兄,我們往哪走?湖南會館有多遠?”
“遠著那!我去叫洋車去!”
一會兒,思民領著兩位滿頭汗水,皮膚黝黑的小車夫來到跟前。人力車夫拉著他們叮當叮當地一路前行,跨過一座橋,氣勢恢宏的城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這是北京的外城牆。進了永定門,就進了北京的外城。”
“好高哇,這城牆比長沙的高多了!”文斌抬頭仰望,禁不住叫了起來。
來來往往的洋車沿著天幕般,望不到盡頭的城牆腳下奔跑,車輪後麵泛起陣陣塵土。往南邊看,是空曠的田野和湖水,蘆葦在水中隨風擺蕩。向前看,威武雄壯的永定門城樓像身披灰色戰袍的武士在遠處瞭望,陽光抹在他灰色的頭盔上和鐵青的臉上,頭盔邊上翠綠的雲團格外顯眼。一行駱駝隊叮叮當當地緩緩迎麵走來。漸漸地,駱駝隊與文斌擦肩而過。哦,毛茸茸的,挺胸昂首,步態優雅,一付大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閃著溫順的光,太有意思啦!不一會兒,洋車來到黑色穹宇般的永定門門洞下。這裏,人群、洋車,夾雜馬車如穿梭般來來往往。文斌仰麵盡情享受門洞內拂麵而來的習習涼風,抬頭欣賞那像小山一樣高的城門洞,斜視從身邊掠過的鑲有金色門釘的朱紅大城門,它有些陳舊,但仍不失威武,厚重。
進了永定門,唉呀,一個完全不同於長沙的北方世界!一條筆直的大街望不到盡頭,北方特有的青磚青瓦的店鋪一個緊接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飯館門口幡旗招展,扛著各式彩色小風車,身穿長布衫,腰係布帶的小販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人流如織,人力車來來往往,耳邊不斷傳來“勞駕!勞駕!”的叫聲。
隨著車輪不停地轉動,街邊的房子似乎顯得有些低矮,破舊,路也變寬一些。路邊一群群粗布褂子人伸長脖子聚集在一起,嘈雜聲一浪又一浪。洋車不得不降低了速度。“喂!喂!勞駕!勞駕!”
“光說不練假把式,光練不說傻把式。……”
“嗨!這邊瞧,這邊看!……”
……
文斌的視線被最近的吆喝聲吸引,扭著腦殼,通過一個個後腦勺,好奇地看人堆堆裏在幹些什麽。隻見一個粗壯的漢子向後彎腰,四肢顫巍巍地立在方桌上,他的肚皮上一下子站上好幾個人,站在頂上的約麽六七歲,手舉狼牙齒邊的杏黃三角旗,他稚嫩的臉上滿是汗水。“啊,這麽小就出來謀生?!”文斌心生憐憫。
“好!”“好!”
人群中爆發出粗曠的喝彩聲。眼睛向前看,遠處又是一群人圍在一起。清脆的鼓聲在咚咚響著,可以隱約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一天,秦瓊來到了大街上,……”
還沒等文斌問,思民側著腦袋解釋開了:“這裏是天橋。窮百姓們沒錢進不了劇場,就在這兒找娛樂;窮賣藝的沒錢租場子,在這表演就花不了多少錢,還能掙口飯錢。”
年輕的車夫不停地朝前走,人力車拖著的影子也越拉越長。遠處紅色柱子配有描金采漆的牌坊,新式汽車,……,繁華富貴的街市出現了。灰色的前門城樓被夕陽抹上一層淡又朦朧的光輝。
“剛才過了珠市口”,“前方要到大柵欄,遠處就是大前門,那一片是北京最著名的商地,一些百年老字號就在那裏”。思民放大嗓音不厭其煩地介紹。
“鮮魚口到了,咱們朝右轉。”
車子穿過依然燈火通明的街市,路過槐樹成蔭的街道,最後拐進一條深深的胡同。這裏沒有大街的喧囂,有的是恬靜與安詳。槐樹在靜靜地依偎著院牆,路燈亮了,在黃昏的路燈下,小飛蟲在燈光周圍翩翩起舞,燈光透過槐樹枝,在地上,在聊天的老人臉上留下一道道亮斑。舍不得回家的孩子們的嬉笑聲在胡同裏飛揚。
車子最後停在一扇大門前。思民邁下車,從口袋裏掏錢給車夫,幾個大步邁上台階,怦怦敲起了門。
“開門!崔大爺,我給您帶來一名新同學啦!”
朱紅色的大木門吱呀一聲打開。在昏暗的光線下,一位看上去大約五十開外,頭發有點花白,背有點駝的老頭出現在文斌麵前。
“啊,方少爺,啊,後麵還有個少爺,好長時間沒見您啦!打哪來呀?快上我屋坐坐。”崔大爺端著一盞小馬燈要把文斌與思民請進他的小屋裏。
“我剛從老家回來。崔大爺,您忘啦?一定別叫我方少爺,就叫我方老弟,或就叫我的名字。”思民一邊答話,一邊把文斌推到崔大爺跟前。“這位是我的同鄉,姓譚,今年到北京來考大學,想在這兒住,不知有地兒沒有?”
文斌聽的出,思民說話中帶著些自己不熟悉的京腔。
“有,有,方少爺!”說完,崔大爺不禁笑起來:”我又忘了改口啦!咱們這今年七月份走了六七個學生,這兩天又來了幾個,現在還有空地兒。“
文斌聽完,心裏一塊石頭總算落地:哈!我在北京的住處有著落啦!樂得想手舞足蹈。
思民拍了下文斌的肩膀,說:“星輝老弟,我想先去看看我弟弟。你呢,在崔大爺這登記一下,他會安排你的住處。”
“方少-不,方老弟,”崔大爺眯著眼笑著說:“我看見你弟弟剛和一個人出去了,也不知道啥時候回來呢。”
“哦,那我就隻好先回去了。”思民有點遺憾地跟崔大爺打了個招呼,轉臉對文斌眨了眨眼睛:“星輝弟,那就再見啦!”
“怎麽,你不在這住?雲逸兄,整整一天你都在為我奔忙呀!”文斌感激得不知說什麽好,忽然想到他沒給車錢,急忙把藏青布衫撩起,拆內褲腰的縫線:“雲逸兄,剛才我沒來得及掏車夫費,現在我把—”
”算啦,算啦!初來乍到,這點小事算什麽?!”思民推開文斌的手,徑直朝大門走去。“我祝你旗開得勝!開學後我們同鄉會要舉行活動,到時見麵吧!”他招了招手,高高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永定門外
湖南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