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南窯火車站
在昆明南窯火車站附近,有一處廢棄的排水工程工地。幾根巨大的水泥管道橫七豎八地散落在深深的溝渠裡,四周用鐵絲網和警示牌圍起來,禁止閒人出入。
符國祥和苗鬆林像兩隻受驚的野獸,從繁華的市區一路逃竄到這個偏僻的角落。他們精疲力竭地鑽進了一根水泥管道,暫時找到了藏身之處。
管道內悶熱難耐,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偶爾能聽見遠處南窯火車站傳來的汽笛聲。
符國祥靠在潮濕的管壁上,默默地吸著悶煙。煙霧在狹窄的空間裡繚繞,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方的蘇珊和孩子們。深深嘆了一口氣,他轉向苗鬆林說道:「小苗啊,還是你好,一個人無牽無掛。不像我,到哪裡都背負著一家老小的牽掛。」
苗鬆林一邊驅趕著嗡嗡作響的蚊子,一邊苦笑著回應:「有家有有家的煩惱,無家有無家的孤獨。你羨慕我,我還羨慕你呢。」
兩個人躺在管道裡,一動不動。悶熱的空氣像一團看不見的棉絮堵在胸口。蚊子嗡嗡的聲音和遠處的火車汽笛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逼仄空間的單調。
斜斜的光線從管道縫隙中漏進來,在潮濕的水泥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彷彿一幅破碎的畫。工地四周的雜草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收工的吆喝聲和自行車鈴聲零零散散地飄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符國祥仰麵望著管道口那一小塊天空。暮色中的雲朵像褪了色的棉絮,讓他想起了煤礦深處的往事。那時,每當他從漆黑的井底爬上來,總是迫不及待地仰望這一方天空,彷彿要把地底的黑暗從肺裡呼出來。如今,他們卻像兩隻受傷的野獸,蜷縮在這陰暗潮濕的下水管裡,連仰望天空的姿勢都帶著幾分卑微和躲藏。
符國祥沉思片刻後問道:「現在不管有家無家,你我現在都是喪家之犬,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們不能就這樣繼續漂泊下去,不是長久之計,遲早會被高隊長抓回勞改隊。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出路?」
苗鬆林嘆了口氣,無奈地說:「我能不想嗎?我做夢都在想。可是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出一條出路。隻能聽天由命了。」
符國祥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圈,突然開口說道:「我倒是有一條出路,正好適合咱們倆。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
苗鬆林一聽這話,原本暗淡的眼神頓時閃現出一絲希望的光芒,精神為之一振:「什麼出路?快說來聽聽!」
「還記得嗎,在禁閉室時,我跟你提過我被下放農村當農民的事?」符國祥掐滅煙頭,繼續說道:「我被下放的地方叫外五縣,是個靠近中緬邊界的偏遠地區。那裡地處偏僻,官府管理鬆散。我想我們可以去那裡的農村,找個地方暫時落腳。能安穩就安穩,不行就想辦法逃到緬甸。反正那邊山高皇帝遠,總比在這裡被抓回勞改隊強。」
「 外五縣有許多知識青年,有的去參加緬共,有的做生意,有的則成了上門女婿。還有……」
苗鬆林急切地說:「去!我一定去!這總比被抓回勞改隊強吧!快告訴我,怎麼才可以去到外五縣?」
符國祥繼續說道:「這通行證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申請時要提供原籍證明、工作單位介紹信,還得有當地派出所的擔保。我們現在都是逃犯,根本不可能走正常途徑。」
苗鬆林聽後,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那豈不是沒戲了?」
「你先別急,讓我慢慢告訴你。」符國祥壓低了聲音,眼神中閃爍著一絲謹慎。
要去外五縣,得沿著那條蜿蜒的滇緬公路往西。一路上,你會看見安寧的晨霧,楚雄的老茶館,下關的風花雪月,保山的古道,龍陵的山巔。最後,你會到達德宏州,那裡有潞西的集市,瑞麗的竹樓,隴川的密林,盈江的舊城,和梁河的江水。
但是,滇緬公路的怒江上有一座惠通橋,就像一道天險。橋頭的士兵像門神一樣,沒有邊境通行證,休想過去。
我聽說,有不少知青想從外五縣逃回昆明,卻在惠通橋前碰了壁。他們隻好選擇了另一條路——翻越高黎貢山。
高黎貢山,主峰高達五千多米,像一條巨龍橫臥在雲南和緬甸之間。山中喪失過多少條人命,怕是隻有那些深穀才知道。有人迷了路,餓死在荒山野嶺;有人遇上了山洪雪崩,連屍骨都找不著;還有人被高原反應奪去了性命,或是一失足墜入萬丈深淵。
高黎貢山啊,綿延數百裏,峰巒如聚,嶺脊如刀。懸崖上的老藤像蛇一樣垂下來,密林裡的野獸在暗處窺視,深穀中的溪水發出咆哮。到了雨季,山裡就更凶險了,瀑布像天河傾瀉,山洪裹著亂石滾滾而下。
這山的脾氣古怪得很。山頂上終年白雪皚皚,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山腰上雲霧纏繞,濕氣往骨頭裡鑽;山穀裡卻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蚊蟲像雨點一樣密。早晚溫差大得嚇人,一天下來,春夏秋冬都經歷了一遍。
“除了翻高黎貢山,走惠通橋,就沒得別的路了麽?”苗鬆林湊近了些,急切地問著,那眼神裏像是燃起了一丁點火星,閃著索求的光。
符國祥篤定地搖了搖頭:“哪能沒路?不翻山,不過橋,就得光著身子橫渡怒江。可那江水是什麽性子?浪頭高,水流急,江麵寬得望不到對岸。沒點過人的水性,那是自投羅口。”
苗鬆林眼裏的火星一下子滅了,整個人像是被霜打過的葉子,蔫了下來。他癱坐在一旁,仰頭望著下水道口漏出的那一塊窄巴巴的天,失神地自嘲道:“像我這種泥腿子,打小沒見過大水,莫說怒江,就是遇上一條淺溪子,也得像個秤砣,紮進水底就不冒泡了。”
符國祥瞧著他那副喪魂落魄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氣說:“莫怕,有我呢!我是在江邊滾大的,水裏這點營生還難不倒我。隻要仰在水麵上,身子不動彈,我也能憑著這股勁兒在江心漂出好幾裏地去。”
苗鬆林的眼裏重新燃起了一點火星,在那走投無路的當口,他橫了橫心,打算冒死學一回那不會水的旱鴨子,去搏一搏命。
“要不,咱們今晚就動身離開昆明吧?” 他帶著幾分僥幸,小聲嘀咕著,“省得天亮了,平白落到人家手裏。”
頭頂上,密匝匝的星群在夜色裏微微顫動,一陣涼颼颼的微風鑽進這陰濕的下水道,原本聚在大腿根嗡嗡亂轉的蚊蟲,似乎也因這寒意消停了不少。
趁著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夜色,他倆貓著腰,悄沒聲兒地翻進了一節運煤的敞車。車皮裏黑黢黢的,像是個深不見底的陷阱,眼睛睜得再大,也瞧不出半點光亮。兩人蜷縮在冰涼的煤堆裏,任由車輪哐當哐當地撞擊著鐵軌。
苗鬆林心裏忽然翻騰起一股子念頭,忍不住暗自忖道:這一輩子的命,怎麽就跟這黑灰巴火的煤炭攪和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呢?
遠處月台上,那支老掉牙的《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又在破喇叭裏淒清地響起來。這些年來,苗鬆林像一顆草籽,隨風流竄過大半個中國,每回在車輪啟動的當口,耳朵裏塞滿的總是這支曲子。
火車的鐵輪重重地撞擊著鐵軌,在那枯燥而遲緩的節奏裏,苗鬆林吐了一口長氣,憤憤地罵道:“留下來,留個屁!沒活計做,沒個落腳的戶口,拿什麽留下來?老子倒是一門心思渴求留下來,可哪條路能讓咱留下來?”
別了,昆明;別了,那幾條被汗水浸熟的街道和遠處透著暖氣的萬家燈火;別了,那些像草屑一樣飛散的歡笑與苦痛。在這沉悶的汽笛聲中,他們心裏都明白:這一走,大概就是永別。這輩子,算是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