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護士的自白：照護病人，直到靈魂深處

《境界》獨立出品【護士節特稿】
受訪嘉賓 | 喜翠 
采訪 | 文道

做護士之初我陷在同居關係裏，痛苦得想在高架橋上跳車自殺。12年來我穿梭在各科室對病人進行心理護理、靈性關懷和臨終關懷。有一次我坐在床頭喂一個病危的21歲學生，當我把飯勺送進他嘴裏時，我看見躺在床上的不是那個年輕人，而是主耶穌！我眼淚奪眶而出。

我的老家在河南信陽的一個小山村裏，我是我們家族的第三代基督徒。從小家裏開放聚會，父母都是教會的同工，爸爸參與講道、詩班等服事。我還有一個可愛懂事的弟弟，一家人在一起總是笑聲不斷。

父母用聖經的真理來教養我們姐弟二人，在這種濃濃的愛中成長的我，十幾歲就負責教會的兒童主日學，教村裏的小朋友們唱歌跳舞，甚至站在講台上給大人講道。那時福音很興旺，因著我們家祝福了整個村莊，無論老人還是小孩都喜歡去我們家聚會。

很多次，聽媽媽分享他們年輕時因為信仰被逼迫的經曆：她和舅舅被抓進監獄，甚至被人當馬騎，被鞭打。媽媽說，雖然那時候他們被羞辱、被恐嚇不要再信耶穌，但心裏與主的關係很親近，信心增強了百倍，感覺什麽都不怕。他們常常跑很遠、很長的夜路去聚會，抄寫聖經。父母的美好見證讓我從小就立誌：以後長大了無論做什麽，都為榮耀主而做。

我在心裏常祈禱：主啊，我到底能做什麽呢？

在高架橋上，我跳車自殺

19歲從護理學校畢業前，我在平頂山受洗。信心滿滿的我本想去廣州好好傳福音，結果來廣州某三甲醫院實習那年我談戀愛了。男友（現在的丈夫）當時不信主，但為討我和家人的喜歡，也跟著我去教會。

我和他談了六年戀愛才結婚。六年時間裏，我成了遠離上帝的浪子。因為婚前同居，玷汙了身體也得罪了神。我痛恨自己，想改，但實在難！肉體的私欲轄製我，落在網羅裏苦不堪言。我向上帝禱告說：“主啊，你讓我死了吧，我活著真是羞辱你的名。”媽媽常常勸我：信與不信原不相配，要嫁主裏的人；她拿和我斷絕母女關係來強製我。甚至教會也停止我聚會，說我屢教不改。

我絕望至極。終於有一天，我攔了一輛出租車，上了高架橋。在橋上，我趁司機不注意，迅速打開車門跳車。驚慌的司機見狀趕緊開車跑了。漆黑的夜晚，滾了十幾米的我，全身多處擦傷，我爬起來站在高架橋邊，很想跳下去，但全身火辣辣的疼痛讓我不能忍受，穿著牛仔褲的大腿，已經被血染紅。真的好痛，我開始後悔，問自己：“為何落到今天的光景？”我想起聖經中那個悖逆的小兒子，弄到頭破血流才知道要回家。

遍體鱗傷的我，希望有一輛車能帶我去實習的醫院清理傷口。可是車子一輛接一輛都從身邊飛馳而過。終於有一個好心的的士司機主動下車幫我，我哭著跟他說出醫院的名字，他立馬扶我上車，下車時他還關心地問：“姑娘，你家人呢？”

我一瘸一拐走進急診科，要求醫生給我全身麻醉，好清理傷口。得知我是本院的，他們就把我送到自己的科室。值班醫生一聽說是本科室人員，趕緊幫我處理右大腿的傷口，清創、縫合。接下來幾天，全科、全院都知道我的事了。

護士幫我插尿管，因全身多處擦傷，不導尿會汙染傷口。護士長幫我把所有擦傷皮膚裏的沙子，一點一點的消毒清洗幹淨。男朋友來病房看見我，就大哭說：“你這樣子，我怎麽跟阿姨交代呀？”爸媽都跑來病房看我，平日裏喜樂的爸爸滿臉愁容，媽媽更是哭著說：“難道你是想讓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在照顧我的那段日子，媽媽經常偷偷流淚痛哭禱告。男友卻對我很冷淡，甚至說要和我分手！那時我好害怕，哀求他不要和我分手。

讓我腸子都悔青的丈夫，改變了

所有的顏麵都沒了，同事們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各種壓力快要把我壓垮了。出院後的我，行屍走肉一樣活著。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懷孕了，又一次感覺天塌了。因著信仰我不能打掉孩子，為了孩子我選擇嫁給他，雖然內心很不想嫁。婚後的生活更糟糕，丈夫除了上班，下班就去賭博，通宵賭博是常有的事。

他不理睬我。我白天上班，下班了一個人買菜做飯，一個人睡覺，還要幫他還賭債。吵架、被罵、被打，我的腸子都悔青了，一萬個後悔嫁給這樣的男人，一萬個後悔沒聽媽媽的話，我甚至埋怨上帝：這就是祂對我犯罪的懲罰。

多少次痛哭流涕跪下禱告，認罪悔改，為婚姻、為丈夫禱告，也為自己禱告，我內心的痛苦也隻有上帝知道。我把我的情況告訴教會一位老姊妹林阿姨，她滿有慈愛和耐心，常常擁抱我、接納我，同我一起流淚禱告。我從她身上看見上帝沒有拋棄我！經上記著說：“憂傷痛悔的心，主必不輕看。”“我們若認自己的罪，神是信實的，是公義的，必要赦免我們的罪，洗淨我們一切的不義。”

在我生日那天，我生下我的孩子，兒子是上帝給我最棒的生日禮物。孩子一出生，我就把他獻給神，如同撒母耳一樣完全的獻上。孩子剛滿月，我就帶他去教會聚會。去關懷病人時，我常常帶著孩子一起去病房，在床邊為他們禱告祝福，希望可以影響孩子從小就有關愛他人的心。

以前，我想用“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方法改變我的丈夫，可是，人改變人何其難啊！可是主耶穌卻改變了我的丈夫。孩子出生後，丈夫戒了賭，也學會了體貼疼愛我，常常給我和寶寶做飯。我下班了很辛苦，他就謙卑地蹲下來幫我脫襪子，幫我洗腳。

有段時間我在腫瘤科，給一位胃癌晚期的姊妹做臨終關懷。我帶著孩子一起去看望她，在床邊為她禱告。我想著我家離醫院很近，就問她想吃點什麽，她說想吃魚頭豆腐湯。我晚上回去先買好了料，第二天一早六點就起床煮湯。

因為我忘記關臥室的門，油煙味飄進屋裏。正在睡覺的丈夫起來埋怨我：“給兒子煲湯也沒見你這麽勤快過，你以為你是誰啊，什麽人都能幫！”當時我意識到，我因為忙著臨床工作，疏忽了愛人和孩子。我趕忙向他道歉：“老公，你看我們都健健康康的，人家都已經胃癌晚期了，在世的日子不長了，你就別嫉妒她了。我們日子還長，我會給你和兒子煲湯的。”丈夫聽到我這樣講，氣就消了。後來他很支持我用這樣的方式照顧病人。

“我會好好活著，將來也去幫助別人”

如今，已工作12年的我，越來越愛我的職業、愛我的病人。在醫院裏，看到太多病人因為突如其來的災禍心中痛苦不堪，太多人因為得抑鬱症輕生自殺，又有許多病人因漫長的治療而飽受折磨。這些讓我意識到心理護理、靈性關懷的重要，正如《聖經》箴言書裏說的：“人有疾病，心能忍耐；心靈憂傷，誰能承擔呢？”所以我決定要好好的專“心”護理，照護病人直到靈魂深處，我堅信愛可以改變一切。

我護理過千餘名傷病員，我看到他們最需要被醫的是“心病”。十年間，我利用下班的休息時間，穿梭在ICU、OICU、腫瘤科、心胸外科、神經康複蘇醒室等科室進行靈性關懷、心理護理和臨終關懷。有人說：“你付出那麽多，領導給你多少錢？”我開玩笑地回答：“談錢傷感情。”

2015年5月，一位駐香港部隊的老兵，因左脛腓骨粉碎性骨折入科。一次我夜裏查房時，發現他唉聲歎氣、睡眠困難。我了解到，他因為在地方醫院治療不及時，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內心充滿怨恨和苦毒，脾氣暴躁。在我科住院的三個月裏，我常常去探訪他。我先跟他說我是基督徒，然後對他進行有關疾病知識的普及和專業功能康複鍛煉指導，與他談論不同的心理狀態對疾病、情緒和睡眠的利弊。我用聖經的話勸慰他，“喜樂的心乃是良藥，憂傷的靈使骨枯幹”。通過及時的心理疏導和鼓勵，他改變了觀念，對自己的康複有了信心。

出院後，老兵說：“如果滿分10分的話，醫生的治療我打3分，你的護理我打7分。在我生命最艱難的時刻，是你給了我希望和力量，你的幫助令我重新定義了人生的意義，我以後也會像你對我一樣對待別人，傳遞更多正能量，不求回報！”

2016年6月，一個21歲的女孩因感情受挫引發抑鬱症，輕生跳樓自殺，因多發傷被送到我的科室。家人交代說，她去看過心理醫生，而且拿了抗抑鬱的藥物，但她不願意服藥，拒絕和任何人聯係，仇恨打罵父母，整天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她可以半年不洗澡，就這樣不見天日的活著。

每天我都會去女孩的床邊探訪關懷，直到獲得她的信任。她出院後，我聯係其家屬做了長達一年多的家庭隨訪。有時我帶著我的媽媽或其他姐妹，有時帶著我的兒子，一起去關心她。我幫她擦身、洗頭、剪指甲，買禮物送給她，為她祈禱祝福，帶她和她媽媽去教會聚會，做決誌禱告，送聖經給她。

當她願意下床出門時，我高興得跳起來，心裏不住地感謝神，急忙去買輪椅送到她家。在陪伴了一年零四個月後，她的抑鬱症和骨折完全康複了，如今我們像好姐妹一樣一起聚會、逛街。她發信息給我說：“姐，我現在也是一名基督徒了！我最最黑暗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很好，更多原因是因為你沒有放棄我！謝謝你的良苦用心，我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我會守信用，好好活著，將來也去幫助別人。”

躺在床上的不是病人，是主耶穌

在我護理過的患者中，最讓我難忘的是一名21歲的大學生誌健。他的哥哥8年前得白血病去世了，現在他又得了左胸壁惡性腫瘤。醫生好幾次對家屬說，你們出院吧，我們這裏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了。母親絕望的眼淚像斷了線似的止不住地流，整個家都垮了。

這事是我上夜班的時候，聽一名管理器械的工作人員說起的。得知情況後，憐憫之心包圍著我，神感動我第2天一定要去看望這個病人，並把福音傳給他。

第二天白班一下班，我就去胸外科向責任護士詳細了解病人的情況。然後，我就去病房探訪。一走到床邊做自我介紹時，誌健立刻就顯得很不安，搖頭晃腦地說：“你不要說了，我很害怕呀！”我知道他被恐懼包圍著，我溫柔地握住他的手說：“好，誌健，我是來幫你的，告訴我你怕什麽，把你害怕的事情告訴我好嗎？”他回答說：“我害怕死，害怕睡覺，一睡覺就做噩夢，夢見我死去的哥哥。我害怕我死了，父母沒人照顧。”

我就在床邊安慰他，為他禱告。我也把我的號碼留給他們，“什麽時候需要，你就打電話給我。”果然在晚上十點，他就打電話給我，用了全身的力氣斷斷續續的說：“翠姐，我想你來看我，好嗎？”“好，我馬上來看你。”到了病房，他的媽媽說：”阿翠，你在這裏，他不會害怕。”於是，我就傳福音、送聖經給他們。

接下來的三天，我天天陪伴照護他。有一次我坐在床頭，準備喂誌健吃飯。誌健說：“翠姐，我不想吃。”我說：“就吃一口也好。”當我把飯勺喂到誌健口裏的那一瞬間，我看見躺在床上不是誌健，而是主耶穌！我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心裏說：“主啊，我服侍的是你。”

我在微信裏發起募捐活動，想在經濟上支持他們。我和他的母親擁抱流淚，讓她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歇一會兒。我帶他們做了決誌禱告。直到誌健生命的最後一天，那天上午我邀請教會的三位牧者來病房為誌健禱告。下午四點多，我的電話響個不停，他的媽媽打來電話說：“誌健走了，你回來看他好嗎？”“好的，阿姨，我馬上回來！”

當時我正在外麵，火速打的趕回醫院。一個陌生的號碼打進來急促地問：“你來了沒有？所有人都等著你！”“等我？你是誰？”“我是誌健的主治醫生呀！屍體都收好了，就等你了！”

一打開病房的門，我就愣住了，三人間的病房擠得滿滿的。天呀，我何德何能，在病人和家屬的眼裏這麽重要，所有人都在等我！？我心裏想：主啊，不是我重要，而是我的上帝！主耶穌呀，今天你的名要被高舉！

我趕緊去安撫傷心欲絕的母親，我深刻體會到那種撕心裂肺的喪子之痛。母親哭著對我說：“謝謝你阿翠，讓我兒子死的前三天能認識你，死得有尊嚴。謝謝你的幫助，讓我心裏有了支柱和依靠！”

我邀請所有人起立，在眾人麵前宣講福音，並為誌健的靈魂禱告；隨後陪伴他們到太平間。幾天後的悼念會，很感恩教會為誌健舉行了“告別會”，又一次在眾人麵前傳天國的福音。

每年都有太多這樣的經曆，這些“窮困潦倒”的傷病員就是我要傾倒心血的家人，這就是我要為之努力奮鬥一生的護理事業。心理護理能安撫一個千瘡百孔、艱難痛苦的心靈，靈性關懷能改變一個迷茫、不知所措的人生，臨終關懷可以挪去靈魂麵對死亡的恐懼不安，讓人心平靜安穩。

現在作為臨床帶教老師的我，常會帶上我的學生去做靈性關懷。我相信言傳身教是最好的榜樣。曾有一名同事問我：“你會去擁抱病人，為病人做實事，這些我都做不到。你天天哪來那麽多能量去幫助他們？”我回答：“我所信靠的主耶穌就是愛，就是我力量的源泉。沒有祂，我什麽都做不了。”是的，是祂自己用大能的手醫治受傷的心靈，拯救無望的靈魂，用愛引導人到光明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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