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故事-II
習武散記
甘一飛



本?油畫作品“?軛湖雪景”係列 I-IV

牛軛湖景
1. 牛軛湖
Oxbow lake
Laurel, Maryland
我在馬州月桂城的舊宅後院樹林麵向一大野湖,叫牛軛湖(Oxbow Lake )。稱它為野湖,是因它位屬州內自然保護區,湖區內動植物均可野蠻生長,每天上演的全是物競天擇的叢林大戲。此湖平時波光粼粼,水波不興。湖邊的森林保留著天然的原生狀態。珍禽異獸、參天古木,在那裏盡情地野蠻生長,有一種狂野粗放的瀟灑氣派,很合我這隻豪放派藝術動物的口味。
這野湖即入畫又養生,遁入其中,作些天人合一的冥想,算是理想的場所。我曾以此湖為題,創作了一係列雪景的風景油畫,全部售光。我時不時向朋友們吹噓,說我家院子後麵就是九寨溝。的確,美國地廣人稀,自然環境保護一流,似九寨的風光隨處可見,這個似牛軛形狀的野湖也算野出了風格,有其獨特的個性。
離我後院僅幾步之遙的湖邊林中,人們辟出小片空地和一條供人下湖泛舟的通道。因為此地異常僻靜,極少有人出入,正好成了我經常自我放飛的好地方,在那裏弄拳習武 ,好不自在。
我習武的時間可算不短,但都是些表麵唬人的花拳繡腿,實在沒有任何可炫之處,除了強體健身的功能外,其中武功早廢。我之所以堅持這習武的日課,至今仍樂此不疲,全在於所練的太極,有舒展大方、行雲流水的全身運動,還有吐納自如的有氧呼吸,幾圈練下來,似有一種能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感覺,澄懷靜心。

知青年代習武場景(1973-1974)
2. 武道菜鳥
前不久,偶然間翻出我知青時代的一幀舊照,其中是我與知青老友李敏修一起習武的場景。照片中我炫了一個金雞獨立,敏修亮了一個弓步打虎,似有一番武者的風範。當然,這擺拍出的架式肯定經不起行家推敲,一看就是菜鳥,但這照片卻是我們那一段難忘的習武經曆的見證。如今再見此圖,追憶之思頓如泉湧,那些知青年代習武的故事,宛然眼前。
3. 田間一戰
我十六歲初中畢業時正值文革高峰,隨即下鄉插隊,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插隊的地點是四川仁壽縣的禾嘉公社新華七隊(現已更名嘉公廻龍村)。在鄉下的頭幾年,除了要麵臨繁重體力勞動和食物短缺的挑戰外,還時不時得與村裏歧視我們知青的幾位村民發生摩擦和衝突。
估計是見我們剛下鄉的倆知青年幼體弱,這幾位村裏人對我們充滿鄙視和敵意,視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知青為生產隊的包袱,不僅幹活拖後腿,還要從他們盆中奪食,分他們的口糧。於是,處處與我們作對,無時不刻都想要給我們搞出些另類的“再教育”,好讓我們早些滾蛋。這幾位村民的態度,代表了村裏不少人的看法。作為知青,來到了這樣一個不受歡迎的地方,我們的運氣也實在太背。
當然,在村裏呆了二年之後,我與村民的關係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成了村裏孩子們最喜歡的甘老師,很受村民的歡迎,這是後話。
這幾位精壯漢子在村裏仗著是主要勞動力,經常持強淩弱,橫行無忌。對於他們,我一直爭取不招惹,持敬而遠之的態度。也未想過與之有什麽交集,何況出工時也不和他們一組。但每逢在地裏分糧和農作物時,這幫人要麽對我們知青的分配物短斤少兩,或幹脆就躲著我們不分發我們該得到的一份。我們當時隻能敢怒不敢言,一忍再忍。於是,幾次回合下來,給了他們一種軟弱可欺的印象。要知道,我們賴以生存的口糧全靠隊裏的分配,如果長此以往,我們靠什麽活命?
一天,隊裏在田間分配種的毛豆,趁隊長不在場,一位張姓的漢子當著我的麵擋住會計不讓分給我們,說是我們知青是來接受勞動改造的,勞改對象不配享受隊裏的勞動成果。對他如此明目張膽的挑釁和欺負,我一股怒火直往上竄。於是不管不顧地與他理論了開來。幾個回合下來,那廝哪是對手。他見講理占不了便宜,立刻動粗。猛然間衝到我麵前,揮拳頭砸了過來。慌忙間,我頭往邊上一閃,算是躲過了正麵的攻擊,拳卻打到了我的左肩。見他如此野蠻凶猛,我已無可退讓的空間,雖然我沒有任何鬥毆的經曆,但書比他讀得多,戰爭電影也看得不少,知道些所謂四兩撥千斤的理論,這次似可派上用場。較之這愣頭青狂暴的狀態,我雖挨了一拳,但比他鎮靜。趁他第二拳又衝向我麵門的一刹那,我隨勢一閃身也向他猛衝,並緊抱他腰身,近距離的纏鬥,讓他拳頭不著力。我用力緊箍他腰身,用頭頂住他的下巴,上身向前逼他上半身傾斜近70度,這一頂、一擠、一壓的戰法,立馬湊效。他此時雙腳瞬間失去了重心,傾刻轟然倒地。趁他還沒搞清狀況的時候,我拳如雨下。我那時似乎惡魔附體,將平時的積怨,全部匯集於雙拳,揍得這廝哭天搶地,鼻涕和鼻血橫飛,幸好會計和圍觀的農民拉住,不然,後果難測。不經此一戰,我還不知自己居然還有這種凶狠的暴力本能。估計像是逼急了的兔子,也會咬人。
經此一戰,這幫平時不怎麽拿我們知青當人看的村民從此不敢像以往那般姿態對待我們,見到我時目光裏多了些敬畏。或許,這種結果與當年經常有知青與農民打鬥傳聞中,知青們有善戰的惡名有關。我的這次發飆,自我感覺良好,不僅是有理有節正當防衛,關鍵是贏了這次惡鬥,算是一戰立威,一改往日軟弱可欺的形象。
4. 習武之念
或許是兒時武俠小人書看多了,茶舘裏聽了不少帝王將相們功成名就的評書故事(talk show),特別是說評書者對那些身懷絕技武者口沫飛濺、有血有肉地的描述,於是,我對武藝在身的勇猛之士,一直有一種天生的崇拜和敬畏。對古時文武將相中武將的欣賞程度遠勝於文官。以為治國平天下的主要依靠對象應該就是那些能攻善戰的武將,而不是精於心計的文臣。三國演義裏的關羽、張飛、趙雲,水滸裏的梁山好漢,以及嶽飛、戚繼光…..,是兒時的絕對偶象。經常幻想自己能有絕世武功,一拳打天下;進可除暴安良,退可增強體質,還能武道傳家。此種執念,一直深埋我青少年時期貧瘠的腦海之中,甚至,讓我至今對影視作品中的武打動作戲也十分偏愛。
的確,叢林法則似乎是人類社會黑暗時代的不二法門,靠暴力解決爭端似乎仍然是最直接了當、簡單明快的方式。特別是在那個瘋狂年代裏,我們這代人接受太多暴力革命思想教育,腦子裏裝了不少拳頭即正義的垃圾思維。四川有句俗語,叫“黃荊棍兒出好人”,意思是規訓孩子手段中,黃荊棍子打屁股排名第一。當年大多數家庭的教育,基本靠打。在暴力體罰中長大的孩子,對拳頭的崇拜,可想而知。現在反思,這種一拳定乾坤、武力解決一切問題的社達思維,或許正是人類社會步向文明的步履艱難、戰爭災禍不斷發生的原因。
當然,尚武精神如果運用得當,其正麵的意義也不言而喻,特別在社會動蕩的非常時期。正義的匤護,邪惡的遏製……,均離不開勇者和武者。人類曆史的變遷很多時候都與這些武勇之士們的故事相關。
我的那次田間一戰的勝利,似乎讓我找到道德高地的位置,同時也讓我不得不思尋,何以能在險惡的生存環境中安身立命?健強的體魄似為最重要的基礎,如果真能有絕世武藝在身,似可無所畏懼,浪跡天涯。
此時,習武之思開始在我心中萌動。
5. 拜師學藝
生產隊同隊的成都知青王希雲,村裏人稱他“大王”,與我交往甚密,無話不談(我的”知青故事-I”中已提及)。大王因來自省城,見多識廣。與我閑聊中,得知他對中華武術的各大門派似有不少研究,如“南拳北腿”這類術語經常被他掛在口上,我也從大王那裏得到武術常識早期啟蒙。然而,大王雖有不少關於武術的高論,但他畢竟不是個練家子,我們之間的習武之舉就僅存於紙上談兵的口頭層麵。但與大王的談文論武的閑聊,卻強化了我對拜師學武的決心。
人間不少的成事者均是謀而後動,思想先行。我這習武之念或許感動了命運之神,也是機緣巧合,境由心生。大約在下鄉第三年(1973)某日趕集時與雙堡公社的一幫知青朋友在禾嘉場(我下鄉公社的所在地)見麵得知,他們正在拜師習武,很是得意。不時在我麵前露幾手剛學到的武功拳法,讓我羨慕不已。
他們的師傅賴明金,是鄰縣資中羅泉鎮著名武師劉成棟的關門弟子。據說劉是川軍劉湘軍部武術總教頭,49年後留在老家,作為“偽軍官、地富反壞右分子”的劉老太爺,本應該倍受嚴管,但劉成棟有一身厲害武功,徒子徒孫眾多,其中也不乏地方長官的子弟,他也因此行動自由,與一般擁有自由之身的農民無異。據說,賴明金算是他很得意的弟子。
6. 師傅賴明金
禾嘉區雙堡公社大茅山上一群知青中,宋漢信算是領袖人物,與我也是一見如故,成了最好的朋友,得知我有習武之念,隨即將他們的師傅賴明金介紹給我。雖沒有正式的拜師儀式,我隨即成了賴明金門下徒弟,劉成棟老太爺的徒孫。
賴明金當年大我約十來歲,長得濃眉大眼、身材魁梧,有些港劇“霍元甲”那般派頭,一看就像個江湖俠客,武功高強之輩。一接觸,發現賴明金為人誠懇,透出的那種山區農民的憨厚樸實,讓人即心生敬畏,又倍感親和。賴師父來自四川仁壽相鄰的資中羅泉鎮,與宋漢信所在的大茅山很近。賴明金所習武功承自師爺劉成棟,屬於武術中的北派體係,腿功為上。彈、踢、掃蕩、旋風……等腿法豐富,拳法則不及南派。賴師傅授我的拳術架子舒展大方,講究速度和拳、掌和腿的暴發力,視覺上也很具威攝之力,對於體能和軔帶的訓練非常嚴格。賴師傅表麵陽剛勇猛,實則內心柔軟細致,教拳時對弟子們全心投入,沒有任何保留。作為初學者的我,由他引我登堂入室,真算是我的幸運。遺憾的是,賴師傅如此耐心教我,我因當時窮得叮當響,自始至終,沒能給師傅交過一文錢學費,除了來禾嘉場教拳時我管飯之外,全部都是他無私的奉獻,憑的就是他對武學的一腔熱血和對徒弟們的關愛。
自拜師之後,賴明金每次從羅泉來禾嘉場,必親授我武藝。每周日趕集之時,我除了去茶館寫生畫人像,務些我自認為的藝術正業。然後,就會在禾嘉小學操場或糧站的曬穀場中,與漢信兄等朋友們匯合,向這位年青的武師賴明金學習武術。
雙堡公社大茅山上這幫知青習武者中,漢信兄持重穩健,似對武道很有悟性,舒二娃體壯如牛,人稱“銅牛”,一看就像是個練家子。二位均拳法勇猛,如在古時,他們應是猛將之才。在這群賴明金的徒弟中,我的功夫隻能敬陪末座,上不了台麵。
我入道雖晚,但勤學苦練,悟性似不淺。近一年光景,已經學會賴師傅親傳的劉氏“武關拳”、“武關刀”幾款最基礎的劉氏拳法和刀術。這兩款屬於北派少林體係的武功要求腿法為多,操練起來舒展大方,英武逼人,很能奪人眼目。武關刀法中的纏頭、攔腰等基本動作攻防有致,十分實用。武關拳法與後來官方版的“長拳”類似。也因此,我後來在西南師範大學上學時,一次在體育場中打我學過的武關拳,拳法極象學校規定體育課中武術項目的長拳。很快被體育係的武術老師看中,並極力鼓惑我參加學校的武術隊。當時覺得時間寶貴,藝術的專業是主業,怕影響學習,也就婉拒掉了。

7. 羅泉古鎮
自拜師習武之後,與師傅賴明金和雙堡鄉一幫知青哥們交往頻繁,學習武藝的過程中,耳濡目染,全然以一個武者的標準要求自已,並以此為榮耀。於是,我亦步亦趨地進入了一個陌生而神秘的武道江湖,羅泉古鎮也因此成了我闖蕩江湖的第一站。
與雙堡鄉接壤的資中羅泉井鎮,曾是四川武術之鄉資中縣的核心地段。該地區武術傳統悠久,武林幫派林立,我那名義上的師爺劉成棟在當地聲名顯赫,應算是盟主級別。武道江湖在羅泉井有一個近百年定期比武聚會的傳統。即每逢毎周趕集之時,各家各派必派選手切磋武功,當地土話叫“搶手”(交手對戰之意)。此類比武大會並沒有因文革的動蕩而中斷。我作為劉氏徒孫輩,得有一次機會親臨羅泉井的比武大會。那時正值文革高峰,山外瘋狂的運動聲浪似乎被大茅山巒所隔擋,這羅泉古鎮,尤如世外桃源,民風淳樸得如那條橫貫小鎮的溪流,純澈清明,似乎沒有受到文革邪火太多的汙染和波及。
再說這羅泉鎮,自秦代始,這古鎮以一口鹽井立市揚名,故又稱羅泉井。這小鎮黑瓦粉牆,一條溪河穿城而過。夕陽西下的小鎮河畔,不時可見一番“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的世外桃源般的場景,詩意盎然。這座民國遺韻極濃的小鎮,又因保存完好,特色鮮明,現已成四川網紅古鎮,據說現在進鎮需交八十元門票買路,才能一親芳澤。
古鎮曆史悠久,最亮眼的記載是辛亥革命的“保路運動”革命黨人曾在此起事,在這裏召開了反抗帝製保路運動的重大會議,史稱“羅泉會議”。會議之所現已成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改革開放之後,音樂界紅遍半邊天的歌手刀郎(羅林)先生即誕生於此鎮。刀郎最近的一曲“羅刹海市”,唱遍了全球的華語世界,此曲歌詞不僅文采飛揚,其思想深度和對現實的批判,碾壓了絕大部分國內音樂人。足見這仙氣繚繞的羅泉井的確滋養文武大才,可謂人傑地靈,底蘊豐厚。
曆史的餘輝與現實中的尚武傳統,讓這所小鎮集民風淳樸和民風強悍於一體,充滿神秘又浪漫的氣息,令人歎為觀止。
8. 以拳會友
習武之前,我曾與幾位知青兄弟遊過此地,對這座清新明快又具文化韻味的小鎮印象深刻。第二次重訪羅泉,卻有了武道學徒的身份,感覺很有些魔幻。我去觀摩比武大會那天是一趕集之日。一行人上午從大茅山宋漢信知青點趕到羅泉時已近中午。是時,狹窄的街道擠滿趕集的農民,茶舘裏坐滿各色人等,多以買賣牲口的經紀,江湖郎中、說評書者和武道中人。磨的光滑的石板大街上,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雞鴨牛羊穿街而過,好不熱鬧。時不時還有打扮整潔的靚麗村姑,俊美少年漫步其間,惹得人們為之側目。我們一行人,年齡相當,又有武者之相,在人群中有些紮眼,也有些得意。一種時光穿越之感,尤然而生,仿佛回到了上古的年代。
我們一群賴明金的徒弟先在茶館一聚,拜見了師爺劉成棟,隨後,劉老太爺把我們帶去了鎮邊有處樹蔭的空地,讓我們作開了熱身運動,在師爺和賴明金的指導下,有幾人直接練起了對打。到了下午四點左右,比武的各家各派互相邀約,往他們常去的地方聚集。
比武一般由公選的盟主作裁判,開始前一般會宣佈諸如點道為止的規則,講求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但一旦開打,總會有好勇鬥狠者不講武德,打出禍端的狀況時有發生,不過都能由雙方家主出麵,以和平協商解決。當然,雙方不服者也會將一些打鬥從比武場中延續到場子之外,甚至結不解的梁子,成為世仇,但那是極少出現的狀況。
我去那次是羅泉糧站的曬穀場,到場之人三五成群,依幫派為伍。開場前,各家師爺先後各自問候,又聚於樹蔭下討論比武程序和具體人員上場的先後順序。開打時,但見師爺劉成棟用他爽朗大嗓宣佈搶手開始,並報出雙方門派和武者姓名。隨即,對打雙方都向對手作一個標準的請拳(行武禮)的動作,即左掌踫右拳,向對手方向一推。這個動作似乎是傳武的標準禮節,幾乎所有場合,習武之人都會以此動作致意,表示禮貌。比武開始,場中雙方打得中規中矩,但拳拳用心。整個比武的幾個場次,各有勝負,大家基本緊循武德,點道為止。真正體現了以拳會友,互相交流的目的。結束之前,幾位師爺級別的老者分別上場,展露各自了拳腳功夫,得不少喝采。我那師爺劉成棟也最後亮相,打了一套太極(估計是楊式),算是結束了當天的比武大會。或許因劉老太爺表演的太極,為我後來放棄外家的硬功,改練內家太極的轉型埋下了伏筆。
那次比武的場麵不算太大,約有百來人眾。我第一次觀摩這類比武場麵,很有些激動,雖然我沒資格上場,但從觀摩過程中學到了不少的東西,也交了不少武道江湖朋友。新朋友中,有一幫資中縣城下鄉羅泉井的知青,因為同是知青,似有惺惺相惜的親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並與其中一位叫周昌誌資中知青交往甚密。周出身武學世家,祖傳武功,深得家學淵源。資中一幫知青習武者中,周似為領袖人物。約在一九七五年夏,我的學校放了暑假,我應了周昌誌之邀,去資中縣城他家中作客,於是有了我人生中一次武道江湖的驚豔之旅。

資中武廟
9. 資中周家
我的老家富順也因有一座文廟(孔廟),估計因此古今才子頻出,有了一個“才子之鄉”的美稱。古時科舉金榜題名者中還有清末六君子的劉光第,當代中國音樂名人中,也不少出自富順,如當紅歌星譚維維。(譚維維母親是我富順永年當老師表妹的同事)。在當下國內音樂圈中,刀郎和譚維維是我十分欣賞和敬重的音樂人。可見共飲的沱江水,非常養人。
然而,地處沱江之濱的資中縣則不僅有文廟,還有一座武廟。文武雙吃。這武廟是為供奉武帝關羽而建,民國初年間又增加了嶽飛的神位,資中人對武者的尊崇,武廟算是證據。因尚武傳統經年不衰,古時考中武舉者眾,資中地區武術人才倍出,因而享有武術之鄉的盛譽。
周昌誌的周家是縣城中大家庭。周家在縣城根深葉茂,很有威望。周家老太爺德高望重,又仗義疏財,廣交江湖豪傑武者,很有舊時望族遺風。雖然當年因文革浩劫,生活資源和條件十分困頓,但周家似能自然應對,家中人來客往依然。不時院內還有切磋武藝的搶手場麵,很有水滸傳中柴大官人家中那般場景。或許,周家老太爺很像四川舊時袍哥的龍頭老大,坐鎮資中大碼頭,很得江湖人士尊崇。
周昌誌五短身材,眉清目秀,自幼隨父習武,練得一身好肌肉,整個身子似有一種暗勁湧動,言談舉止明顯比我那賴師傅多些儒雅之氣。周是家中老幺,很受寵溺,周老太爺對我這位陌生的小朋友也非常熱情友善。昌誌的姐夫似在縣委食堂任總管,估計是執掌“小灶”級別的主廚,(小灶是縣級高幹的特供夥食)他能調動不少食材資源。見小舅子攜朋友來訪,又見我一副文質斌斌的斯文模樣,不像是個凡物。於是專門為我們在縣委食堂廚房裏開了小爐,硬菜擺了一小桌。我這個社會底層人士算是開了眼界,也飽了口福,第一次享受了縣級高幹的小灶待遇。
酒足飯飽之後,周昌誌和他三位夥伴決定帶我參觀縣城。一行五人漫步於縣城中心地段的繁華街區。此刻,夕陽西下,餘光斜照街區,將整條城區染得一片血紅。這色光斑瀾的小城景觀,讓我們一行人心曠神飴,率性哼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蘇俄小調。
突然間,迎麵走來七八個同齡的精壯青年,一見周昌誌和他朋友,一個領頭者上前叫住周昌誌:“耶、這不是周老幺嗎?什麽時候回來的呀?”。周見來者不善,回道:“老子什麽時候回來不要向你報告?你算老幾?”,如此你來我往,由文鬥漸變為武鬥,一場拳腳相向的街頭惡鬥頃刻上演。混戰之中,我這位武道菜鳥也不得不裝模作樣地把剛學到的幾手招式派上用場,擺出一付武林高手的派頭(有點像網紅小醜馬保國的“五連鞭”)。幸好昌誌幾位兄弟功夫了得,以一擋三,護著我這位遠方客人,一場惡戰雖然凶險,但我沒挨多少拳腳,似乎還整了對手幾腳二踢腿。關鍵是雙方都像是習武之人,基本緊遵武德,沒用暗器或使用製人死地的狠招、濫招,倒是很像在羅泉井時的各家門派的比武大會。
這場街頭打鬥沒能持續太久,雙方各有輸贏,旁觀者中,有人怕出人命,叫來了“群專”聯防民兵到場,一群人才作鳥獸散。後來才得知,這夥對手是縣城另一街區習武者,不是一般街頭混混。在他們年前的比武中,對方落了敗,挨了周昌誌一幫人狠揍,極不服氣 。這次窄路相逄,見我們人數居於劣勢,於是動了邪念,以為能以人數的優勢碾壓我方,扳回他們上次的敗局。
我們逃回周家大院後的第二天,聽到了有縣政府當局要整頓治安,聲稱要排查昨夜街頭武鬥者的消息。官府說是要嚴懲這種破壞安定團結武鬥行為,估計要抓人。後來才知道,原來是老鄧複出,為恢複社會和經濟秩序,在在中央上層開會時假借老毛口吻,向下發指示,說是要 “反修防修、安定團結、把國民經濟搞上去……”。(那一指示後來成了老鄧二進宮的罪狀)
周家老太爺聞訊後權衡再三,怕惹麻煩,決定讓昌誌等幾兄弟外出避幾天風頭。見此機會,我當時的江湖義氣爆棚,隨即向昌誌諸兄發出邀請,請他們去我老家自貢避禍,實則希望借此機會能有更多時間向他們討教武功。於是,我的武術江湖故事又掀開了新的一頁。
10. 王八拳
我自貢的家就在母親就職學校的宿舍,從小在學校長大,按理說在那種溫文爾雅的環境中不應該滋生出我這種迷戀武道江湖的怪物。但我當時卻以習武為傲,恨不能廣交天下武林之豪傑,甚至不惜忘命江湖。如此的行為,估計是自己長年身處社會最底層,社會、文化、生活予我過份沉重的壓力,這種重壓形成的心理反彈和爆發,武術是一個泄洪之口。
資中街頭一戰後,周昌誌一行人最終僅有兩人和我去了我老家自貢。那年代的自貢,正被文革邪火肆虐,城裏除了見身著黑白、灰蘭外套的行人和牆上貼滿的紅黑相間的標語,唯有自貢公園內的綠蔭長廊和陝西廟的古建築浮雕還有些地方特色和文化的煙火尚存。帶周兄一行在市區晃了兩天,晚上在我姐姐市區家中打地鋪過夜。清晨跑去公園空地處練功,練得興起,周昌誌與他朋友開始對練。這哥倆一招一式、有版有眼的操練,不一會就引得旁觀者喝采聲一片。我除了觀戰,也像模像樣地練了起來。
將朋友們帶去我家時正好是暑期,來了客人就找了間教室安頓。幾床涼席往地上一鋪,一盤大蚊香一點,即成我們“五星級”住所。我的一些朋友聞訊也趕來,年輕人有聊不完的話題,聊青春、理想、聊美女,但重點還是聊武道江湖。
一天下午,我的一位知青朋友來訪,說是想來見識一下我的武道朋友。這位仁兄從小打架鬥毆就很有名頭,采用的拳法全是些不依打路的王八拳。我隨即把他們帶去了學校操場。周兄和他朋友先也謙虛了一番,隨後倆人大展拳腳,打了幾趟少林拳,又搶了幾次手。朋友們都叫好不迭。但那位打王八拳者似乎不以為然,要與周兄二人對練,似砸舘之意。我怕傷了和氣,仗著自己已學了幾手,便自告奮勇要先與他過兩招。因為我知道這家夥出手凶猛,但因他是我母親的學生,又算是我的朋友,不至於對我下狠手。於是,我與他開始交手。我的姿勢和動作舒展大方,架式像模像樣,但與這王八拳對打,我卻落了下風,算是慘敗。對方腿走流星,拳如風暴,不管不顧地勇往直前,雖然挨了我不少硬拳和側踢,他的策略就在他那種死纏爛打,出手狠辣。我這個武道菜鳥那有那番致人死地的心理素質和技術,不敗陣才怪。交手之前點道為止的約定,似乎並不管用。我雖沒被揍得鼻青臉腫,但也不太抗打,有些狼狽。周昌誌見狀,立馬接受挑戰,與王八拳者交上了手,不過,到底是周兄家學淵源,又有實戰經驗,周兄僅一個漂亮的掃堂腿,就把對方幹趴,替我扳回一局。
這一次與王八拳的交鋒,我意識到,不管何種功夫,勇、猛、狠的打法,一般都會占上風,不關乎姿勢的美觀與否。部隊裏的捕俘拳、擒拿格鬥術,看上去並不養眼,但實戰功能強大。我想,我骨子裏還是一介文弱書生,而非好勇鬥狠之徒,硬要逆天改命成武者,麵臨的前景實在不容樂觀。
送走周昌誌二人回資中後,我也很快回到鄉下繼續我的習武、弄藝和教書的生活軌跡。那年底,周昌誌參軍入伍,好像是去了西藏,遺憾的是,自此我們失去了聯係。與昌誌兄的交往過程中,我不僅學到了不少武術的招式,也讓我見識了當年地下的武道江湖。現在回顧當年我們這幫少不更事,卻胸懷天下的萌娃,天大地大,膽子也不小,勇闖了一回天涯。
11. “窮不習武、富不教書”
在習武不久(1974),我被招去學校當上了民辦教師,讀書、畫畫和習武的時間就有了保障,武藝也有很大進步。
雖俗語有言:“窮不習武、富不教書”,而當年的我,正值青春年少,精力充沛、體能極佳的時段,絕對挑戰了這些俗語。自己暗想,習武可強身,教書可養活自已,對於當時的我,別無選擇。
於是我所在學校的操場,就成了朋友們切磋武功和賴師傅傳授武藝的主要場所。本公社的知青兄弟胡龍雲、和河口公社的李敏修也在我的鼓動下加入習武之列(於是有了上麵照片中我與敏修擺拍武術動作的情景),他們二位後來被招兵入伍不知是否有些武學基礎有關,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部隊新兵訓練中,他倆與一般農民兵相比,肯定是狠角色,成績一定十分出眾。
我當時血氣方剛,精力旺盛。練武時,一連串的旋風腿可一口氣橫掃學校操場一圈。學校門外的大桉樹,因厚軟的樹皮成了我練拳的大沙袋,經常被我的拳腳打得皮飛肉裂,慘不忍睹。幾年的堅持操練,我的手臂肌肉被練成了石塊般的硬肉,似可以完全扛住扁擔的攻擊。腿部韌帶也柔軟無比,隨便可以劈叉直接落地。至今,我的老腿也比同齡人的更有韌性,估計來自當年的苦練。除了力量和心智的上升空間巨大之外,我的速度、彈性等外部的武道架式似巳進入極佳的狀態,似乎真的有了一拳打天下的感覺。當年的我武功水平,應是我習武經曆中達到的最高境界。
很遺憾的是,賴明金授我的武藝均為外家硬功拳,力量和體能要求甚高。隨年齡增長,這類消耗體能的功法似難以為繼,多年後我全然放棄,改練了太極。
12. 太極養生
我的這種自我引以為傲的習武習慣一直保持到大學畢業,因各種原因,停了近十年的武功練習。八十年代末到美國後,在田納西大學執教和攻博期間,田納西大學體育係來了一位上海體工隊的遊泳教練徐均亨先生。許先生因剛到學校,需要安頓住所。我當時是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主席,隨即將其安頓在我研究生公寓的客廳。許先生於是成了我的臨時室友。許的夫人何偉琪是國家隊武術教練,李連傑的師輩,也相繼來了田大。二位教練的到來,受他們的影響,我的習武之道很自然地再次開啟。隻不過,這次撿起來的不再是以前的硬功,而是楊氏85式太極。我現在操練的楊式太極即是此時由徐何二教練所傳授。因為有以前武術基礎的鋪墊,我很快就上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當年田納西大學月桂路研究生公寓(Laurel Apartment)樓下平台上,一群人有模有樣地練太極場景,引得不少人駐足觀看,算是當地一道亮眼的風景。也因此,習太極者日漸增多,田納西大學所在的諾克斯維爾市也不久即正式成立了一個太極協會,拜許、何教練為導師,協會逐漸擴大,其中洋人成了主力。太極協會的成立,應該算是許、何二位教練弘揚華夏文化一大手筆。
離開田納西以後,我的太極練習基本堅持至今,很少間斷。它們成了我養生健體的主要方式,也就有了本文開篇的牛軛湖畔本人的太極之秀。
13. 華盛頓太極大會
十多年前的一個春天,華盛頓中國陝西同鄉會組織了一次大型的太極比武大會,美東各大城市各大小武舘和武術愛好者均湧躍參加,人數達千人之眾,其中不乏金發碧眼的歐裔洋人和膚黑如炭的非裔者團隊。大會現場,人潮如湧,很有世界武林大會的態勢。
大會場地選在華盛頓近郊的大瀑公園內的一大草坪空地。草坪被橡樹林四麵環繞,波多馬克河優雅地從坡下穿過,向華盛頓市區方向的海灣奔去。草坪中央的有一個野餐聚會的涼棚,正好在前方有一大平台,即作為主席台,也成了各家各派武功的表演的“擂台”。
遠離武道江湖的我,一到現場,見到如此壯觀的場麵,有些驚豔,一種時光倒流之感,由然而生,似又回到了當年的羅泉古鎮,再見到那種武者雲集的場景。當然,美利堅地大物博,大會所在的公園環境氣派恢宏,加上參會人眾的規模,遠勝於當年的羅泉古鎮。遺憾的是,這次華盛頓的比武大會沒有對打(搶手)的節目,實則弄成了一次武術表演的大會,或各武舘招募學員的演示活動。當然,各家各派在場中競顯風流,展現其各自武藝的特色,也讓人目不暇接。
我到場晃了幾圈後,發現主席台上一位身著白色練功衫的老者十分眼熟,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在國內太極界頗有名氣的李德印先生,李是人大體育係武術教授。據說李教授在體製內的武術界排行不低,目前頗為流行的二十四式簡化太極拳就是他與其他人從楊式太極中簡化編輯而成。這比武主席台上有他坐陣,估計與他身份有關。因此,正式活動的第一個節目即是群練這二十四式簡化太極拳。我與李教授有過短暫的師徒之誼。那是李教授在VA維州他一學生的武舘開授一天大師課,我是其中學員之一。於是向前向李教授行禮致意。
大會正式開始,隨主持人一聲號令,全體齊練太極二十四式。台下各色武者在音樂聲中,千人共舞,一招一式地練起了簡化太極二十四式,場麵相當壯觀。一天下來,我算是大開了眼界,見識了不少真正的太極表演高手,其中不乏大師或太師級水平,有幾位遠勝李教授。親眼目睹如此宏大場景和高手如林的場麵,相較自己當年見識過的武道江湖,感概良多。
15. 傳武今昔
最近幾年,國內武術界傳岀不少“傳武大師”被練散打、博擊或拳擊的後生輕易KO的新聞和視頻,對國內傳武界衝擊不小。先有徐曉東一拳KO成都“太極大師”雷哥,後有“五連鞭”拳師馬保國被人幾拳暴揍倒地的笑談。雷和馬除了提供江湖武道騙子網紅的笑料之外,也向世人揭開了傳武界中魚龍混雜的現狀。
其實,自四九之後,中國武術已被官方歸為健身運動一類,體製內的武術專業訓練的目標是表演為主,實戰功能基本被廢。雖然,在民間或有不少傳統武術的香火還在續燃,尚武的情懷從未泯滅,但大都潛在地下,且規模有限,以個案為主。何況,民間的各種資源,實戰的訓練等基本條件缺失,這些台麵上僅供表演的“武術”要真正用於擂台實戰時,狀況就可想而知。
然而,隨改革開放形勢之變,經濟的高速發展和文化空間的相對寬鬆,民間習武方式的多元化取代了原有的官方壟斷。從未泯滅的尚武精神、武道傳統有了更廣泛的傳承和發揚的空間。國外的武道,如博擊、拳擊、泰拳、空手道、跆拳道……,接蹱而至。傳統武術獨霸華夏的局麵不複存在。如同國外先進的思想、科學技術大量地被國人接受和運用,國外武道的形式和訓練的方法也倍受歡迎。中國當代的習武之途早已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更趨豐富多元。拋開那些江湖騙子如閔芳、雷哥、馬保國之流不論,傳統武術存在的問題和短板也在這場比拚中暴露無遺,不容忽視。
從曆史角度來看,儒家文化浸淫近二千餘年大漢民族,文治勝於武功。雖有無數武藝高強的戰將武士和他們歎為觀止的英雄故事,但總體上,漢人的尚武之精神似不及蒙人與滿人。南方巴蜀人又不及京津冀魯人。遺憾的是,後者武功的操練,竟走火入魔地弄出一個號稱“刀槍不入”的義和拳,這個邪教般的武術社團,最終將中華文明傷得最深最烈。
總體而論,中國傳統武術曆史悠久,底蘊應該相當雄厚,作為冷兵器時代最有效的殺敵防身之技,經幾世紀的千錘百煉,應有豐富的武道精粹可供傳承和發揚,隻要不將其作莫名其妙的神化(武俠、神話類文藝作品除外),作為國粹的中國武術,其推陳出新的前景應該非常樂觀,世人也盡可從中各取所需。
以習武者自許的我,雖然武功早廢,也停了硬功的拳術轉練太極,發現太極的養生和健體的功能的確顯著。我的這些武道修練,保證了我多年身體基本健強無恙,算是回應了我當年習武強身的初心,實在功德無量。

後 記
這篇文字除了對往事念舊般的追述,以及重提好漢當年勇的自我吹噓,但真正要談武論道,我絕非專家;文中內容難免有不少疏漏和筆誤之處。但這些大小故事的社會學意義似不容低估,特別是在那近乎全民瘋狂的文革年代,民間仍有武道江湖的暗流湧動,這種尚武精神的傳承,實為自由精神以另一種形態的展現,似有其研究的價值。
在此,左掌碰右拳,請讀者受我一禮。
2024年6月 於馬裏蘭靜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