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舊事話百年 (68) 豪門爭風

上海舊事話百年 (68)   豪門爭風

表過了富貴榮華，道盡了門第風光，巨宅內裡多秋風，光鮮背後有陰影。今人看多了豪門恩怨的大劇，自然會問，難道章家沒有大小老婆的爭鋒，不肖子女的胡閙嗎？當然有的。本書以章榮初的事業為主綫，為了不零散起見，也為了和錦綉表麵有個對照，這一節把章榮初家庭生活幾十年的糾紛噪音，集中一起來講，時間跨度比較大。

上海人稱中產以上的殷實家庭為「好人家」，有幾房家室很普遍，不僅杜月笙、王孝籟，榮宗敬、榮德生，一般商人甚至教師醫生，多妻多子亦多福，三妻四妾乃尋常，這種家庭人丁興旺，家大業大，因此也叫「大人家」。章榮初家當然是「好人家」，也是「大人家」。

現代人最興致勃勃的豪門恩怨，富家內訌並非必然，因爲當時並無一夫一妻觀念和法規，隻要「老爺」養得起，錢能擺平一切，紛爭大多周旋消弭在內室，家醜不可外揚，絕少鬧得滿城風雨。

章榮初四房妻室，有兩房來自四馬路，雖幾十年大致相安無事，但也不可能靜如止水。

上海開埠以來，鄰近外灘的四馬路就是華人最熱鬧的社交場所，十裏洋場燈紅酒綠、聲色犬馬之地。洋人聚會多在外灘一帶的禮查飯店，華懋飯店等，華商娛樂場所多在四馬路一帶。四馬路上還有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大東書局、世界書局等幾十家出版機構，也是文人雅士雲集之地。這裡集中了上海最高檔的飲宴場所，1928年的上海公共租界茶房名錄上，四馬路的茶樓酒樓是大馬路的三倍，有「吃在四馬路」之謂。王寳和、老正興、老半齋、大鴻運、一品香、大西洋、倚虹樓、探花樓等著名餐館都在這條長一公裏半的馬路上。

1934年章榮初娶王瑜珍為三房，王蘇州人氏，出身十分貧苦，十四歲進入戲班，昆曲為中國戲劇三大源頭之一，京昆戲班以蘇州為中心，當年有「四方歌者，皆宗吳門」之說，很多下層女子都被送入戲班，如杜月笙三太孫佩豪也是姑蘇女子。嫁入豪門是她們唯一出頭之路，但好景不長，上海紡織印染廠再次倒閉，章榮初又陷困境，買掉淳信路洋房抵債，搬回天津路富康裏陋巷，王瑜珍被送到家鄉菱湖，與元配夫人邱芝寶為伴。直到「八一三」抗戰爆發，全家遷居上海。

當時社會風尚，官宦商人在四馬路飲宴聚會時，總要到會樂裏叫幾個歌伎奏樂伴唱。章榮初還不滿四十，已是上海人刮目相看的大老闆，樂於此、精於此，常來常往。

四馬路的銷魂場所分三個檔次，最高級的為「長三堂子」，那裡的姑娘即「書寓先生」亦稱「長三」，「賣藝不賣身」，類似日本的藝伎。長三堂子集中在四馬路會樂裏南弄(現福州路726弄)，其次叫「幺二館」，集中在會樂裏北弄（現雲南路253至265弄），最低級的俗稱「鹹肉莊」。光緒二年，租界實行娼業登記製度，海上名妓賽金花 (原名趙靈飛1869-1936，安徽黟縣人，自幼在蘇州「花船」為妓)，1888年被狀元洪鈞從長三堂子贖身為三姨太，隨夫出使德國，1893年洪鈞死，賽金花返滬重操舊業，後赴京津，結識八國聯軍司令瓦德西，轟動一時。民國幾度禁娼失敗，娼業進入鼎盛，1939年公共租界簽發妓院執照一千一百五十張。

1937年章榮初納周文娟為四房，一直跟章大班出入的上海「棉紗大王」洪佐堯娶周文娟小姊妹為四太。周文娟的母親周小根在會樂裏開一家「長三堂子」。章榮初與周文娟成婚後，為周小根夫婦在亞爾培路(今陝西南路)步高裏【註1】買了一幢石庫門住宅，再給她一筆錢，命她把堂子關了。

【註1】法商中國建業地產公司建於1930年的典型石庫門住宅裏弄，現為上海市優秀歷史建築。

章榮初有了新歡，王瑜珍心灰意冷要出家，被邱氏夫人勸阻，對她說：「我們做女人的，有個家安安逸逸過日子就好了。」三太太和長房情感最深。王瑜珍始終無生育，在育嬰堂領養了一個女孩，跟她姓取名王雲玉，1957年「公私合營」後章家分居，三太太一直和邱氏夫人住在一起。

1937年底章榮初舉家遷到上海後，1940年底買下紹興路54號大宅，境況大為好轉，家中各房傭人、中西廚師、茶房、門房、花匠、司機就有四十多人。四房太太共居一個屋頂下，長房與三房、四房很是融洽，唯最強勢的二房成為家庭的地震中心。

章榮初1920年由父親主媒娶邱芝寶，過了兩年，他又娶菱湖點心店老闆的女兒李琳為二房夫人，這次倒是自由戀愛。但李氏進門，家人一聲「二少奶」，新夫人惡由心生，當場發威。

1923年李琳為章榮初誕下第一個兒子，遂以長房自居，完全不把元配邱芝寶放在眼裡，過了一年，邱氏夫人也生下一個兒子。人算不如天算，李氏的兒子夭折，邱氏夫人的兒子章誌鴻成了長子，李氏的長房夢就此破滅，此後幾十年，這位心不甘的二太太鬧得全家不太平。

在章家，王瑜珍稱「三太太」，周文娟稱「四太太」，天經地義，但誰敢稱李琳為「二太太」，那是天也要塌下來的。

1944年章誌鴻與馬璧如成婚，嶽家為四位「婆太太」準備了不少見麵禮，其中有四雙綉花鞋。婚禮當日，章誌鴻特別關照新婚夫人，「三姆媽」、「四姆媽」之外，對老二要叫「姆媽」，絕不能叫「二姆媽」，但李琳還是大發作，借口給她的那雙鞋顔色不好看，起身把鞋掛在祖宗牌位上。紹興路宅子大客廳後麵有間暗室，裡麵有個很精緻的英國壁爐，上麵供奉著章榮初父母的牌位，二太太掛上去的東西，沒人敢動。直到1952年，章家被迫搬出紹興路，傭人去問老爺怎麽辦，章榮初說「丟掉！」移開牌位，後麵還藏了一個布製小人，上麵寫著「大少爺」章誌鴻的名字，布人身上插滿了針，自然又是那位長房爭奪者李氏夫人所為，好在這個家庭沒人迷信這套裝神弄鬼的玩意。

李琳喜歡出頭露麵，收了不少「乾女兒」，如當時被稱為「越劇皇後」的筱丹桂【註2】。1988年李琳去世，她對兒女留下遺願，不要葬在章榮初墓旁，因爲元配的地位自然輪不到她。李琳與陳果夫家沾點親帶點故，湖州近郊峴山南坡的陳英士墓園，文革期間被毀夷平，1984 年為統戰需要，按原貌重建，陳果夫夫婦等由台移葬於此(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李氏在附近弄了個章榮初衣冠塚，李琳自封元配身份合葬，誓把「長房爭奪戰」進行到底。

【註2】筱丹桂(1920-1947)，浙江嵊縣人，著名「越劇十姐妹」之一。

章榮初四房太太，長房邱芝寶(1903-1984)生二子一女，二房李琳(1903-1988)一子一女夭折，另有二女一子，三房王瑜珍(1911-1983)無己出，領養一女，四房周文娟(1918-2004)生三子三女，章榮初共有子女十二人，孫輩二十人。

邱夫人和李夫人都是二十世紀初纏小腳的傳統女性，三房四房夫人則是天足。章家幾十年的規矩是，每年大年夜的年夜飯，章榮初一定在元配邱氏夫人處，所以每年過年必在長房，平日起居則在其他三房按周輪流，會客在四房。一門四房幾十口人，除了二太太表麵和氣，心有芥蒂，其他各房及子女之間，還是相處和睦的。

諾個大家庭，章榮初後母尹氏和五個兄弟姐妹及其子女，幾十年來全由他養活。他是典型

的舊式家庭孝子，對長他五歲的後母唯命是從，1961年，老夫人來到上海，要章榮初給專門惹事生非的六弟榮壽一千元。章榮初勸後母不能太寵這小兒子，老夫人一甩手就走了。章榮初得知她生氣走了，追到十六浦碼頭，那時十六浦內河輪船碼頭，雜亂無章，臭氣熏天，章榮初在人山人海的候船大廳找到尹氏夫人。後娘臉一板，惡言相對，章榮初不顧滿地垃圾、汙水橫流，四週全是農民，這六十一歲的老人，對著六十六歲的後母，當場雙膝跪下，勸她消氣。

章榮初排行第二，有個同母三弟榮慶，十四歲母親亡故後，父親續弦尹氏，生了四弟榮康、五弟榮珊、六弟榮壽、妹乙寶，除了妹夫楊育琪在章榮初手下做過點事，其餘個個都是舊社會典型的「大家族」敗家子，遊手好閒，好吃懶做。中國傳統家庭，不重個人自立，一個家庭出了個創業者，一榮俱榮，全家憑家族裙帶關係，天經地義坐享其成。章榮初的幾個兄弟，連同他們的子女，一大家族幾十口人，幾十年來靠章榮初一人養活。

章榮初的嫡親三弟榮慶，懦弱庸碌，一生就貪杯中物，整天醉醺醺。同父異母的四弟榮康，在菱湖鄉裏悠哉悠哉，國民政府警察局長送他一把沒子彈的舊手槍，這位「四老爺」，成天手托鳥籠，腰間別了支空手槍，家家酒店茶樓都招呼他進去，反正不要他掏一個銅板，記賬由三省堂賬房開支，「解放」後鎮反運動中，憑他有手槍一樁，就給戴了頂「歷史反革命」帽子。

五弟章榮珊二十歲時，榮豐成立之初，章榮初寄厚望於他，把他送到日本學習，以期回來做個得力幫手，結果幾個「陪太子讀書」的技工都學得全副本事，「五老爺」卻染了一身花柳病。1944年章榮初收回上海紡織印染廠，還是讓他做廠長，他吃裡扒外，給章榮初添了不少麻煩。到文革結束，章榮珊還在沾花惹草，拋棄和他共度艱難歲月的陳姓第二房妻小。這位女士極有誌氣，趁改革開放國門大開，隻身前往美國，從一句英語不通，到逐個把五個子女全部接到彼岸，成家立業。陳女士返國省親，章榮珊已彌留病床，向衣錦還鄉的前妻乞討錢財，陳女士將一張十元美鈔丟在他臉上，拂袖而去，當晚章榮珊氣絕。

家中稱為「六大」的章榮壽，從小受章榮初後母伊氏寵愛，在家裡無法無天，人人見他怕，十六七歲不是在外麵尋釁鬧事，就是半夜翻牆到女同學家裡去，弄大了女孩的肚子，人家父母找上門來，次次都是章榮初用鈔票擺平。

一到「解放」，這些舊社會寄生蟲，連謀生的能力都沒有。1956年章榮初有了定息，他們也有了活路，但還不安分，幾次聯合起來狀告章榮初侵吞他們的財產，事緣章清儒留下一份遺囑，其實所謂遺產全是空頭支票，這種「豪門恩怨」的大戲，是永遠演不完的中國社會劇，最後到了文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以上這些是後話了，下麵仍回溯抗戰末年，繼續前麵的敘述。

陳英士墓園 (假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