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舊事話百年 (117) 顧準與薄一波

上海舊事話百年 (117) 顧準與薄一波

每次政治運動，資本家、民主黨派、知識份子在明處，共產黨在暗中策劃，周密部署，甕中捉鱉，把你逼到走投無路。五反運動把資本家逼上了絕路，但殺雞取卵，結果隻能車毀人亡，共產黨中也有人開始意識到這點。

說到此，不能不說一個人物——時任上海財政局長兼稅務局長、華東軍政委員會財委會副主任顧準(1915-1974)，蘇州人，1927年在黃炎培的中華職業學校畢業後，進入立信會計事務所。從學徒開始，十九歲經潘序倫推薦，在聖約翰大學、滬江大學任會計學兼職教授，協助潘序倫編寫《政府會計》。顧準不僅是當時中國會計界奇才，更是中共唯一一個科班出身的會計理財專家。1940年顧準到延安，1949年隨軍回上海接管。

文革之後，他作於六十年代的大量研究文章被發現，顧準被譽為當代知識分子的旗子，經濟學家，思想巨匠。但顧準不是一貫正確的聖人，他曾經是上海「五反」血腥歲月的製造者。上海一「解放」，顧準就重構了上海的產供係統，控製資源，破壞了市場機製，用暴漲一百倍的「地價稅」趕走了外資。「五反」運動剛開展，上海「增產節約委員會」負責人許滌新【註】病倒，由顧準接替，開始了腥風血雨的半年。

【註】許滌新(1906-1988)，廣東潮汕人，1933年加入中共。抗戰時期重慶《新華日報》黨總支書記。1946年中共香港工委財經委書記、《大公報》副主編。1949年後，歷任中共上海市委統戰部長，財委副主任，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全國人大常委等。

僅僅兩個月，「五反」運動就搞跨了上海資本家，大批工廠停工、商店歇業，到1952年2月中旬，全市職工失業達十三萬。上海是全國的經濟命脈，尤其抗美援朝正在艱巨地支撐，殺雞取卵的打土豪分田地方式，不僅使改善財政的初衷無法實現，無日無之的資本家自殺潮也令「五反」運動陷入了尷尬境地。

2月25日，中央人民政府節約檢查委員會主任薄一波【註】受毛澤東命來到上海。一番調查後，3月10日薄一波向中央報告說，上海「五反」運動，對應該反什麼，不反什麼，概念混亂。他建議中央要明確「五反的內容和界限，對資本家要按政治態度、罪行大小，分為應予保護、一般保護和堅決打擊的三大類。」薄一波説：「上海少數同誌(指顧準等)有趁此機會把大資本家而且是比較靠近我們的大資本家，如榮毅仁、郭棣活、劉鴻生、劉靖基、經叔平等一網打盡，實行『社會主義』的想頭，所以必須有此規定。」

 【註】薄一波(1908-2007)，原名薄書存，山西定襄人。1925年加入中共，1945年中共七大當選中央委員，1949年後歷任華北局第一書記，財政部長。八大政治局委員，文革中為劉少奇「六十一人叛徒集團」之首，其妻子胡明自殺。文革後為國家副總理、經委主任等。

薄一波在1991年出版了八十萬字的巨著《若幹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上卷主要寫1949-1956年的重大政策，儘管作爲黨的領導人，有特定的立場和觀點，但身爲當事人，他留下了大量當時的真實狀況，這是研究上海五十年代社會經濟變遷的重要著作。

薄一波向中央提出：

上海工商業上層份子共三百五十七人，這是全上海工商界特別是六千戶工商業的縮影，他們在政治上、經濟上確具代表性，處理時應注意。(薄一波《若幹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薄一波的意見，得到毛澤東和中共中央同意。

2月29日，顧準被定為「嚴重個人英雄主義，自以為是，目無紀律，與黨對抗」，「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如此嚴厲的處分，也可看出當時上海的經濟狀況已到了多麼險峻的地步。從此顧準一落千丈，屢遭打擊，兩度被打成「極右派」，文革中受盡迫害，妻子自殺，子女到文革後都不願出席他的追悼會，無情到絕。顧準主持「五反」期間，上海資本家自殺超過千人，他的落難是罪惡的報應。顧準的偉大在他能否定自己，在逆境中堅持獨立思考，終於完成《希臘城邦製度》、《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對中共理論作了係統清理。最後完成從極左「局長顧準」到自由知識分子「學者顧準」的轉變，可說是奇跡。

「學者顧準」用自己那本《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向極左的「局長顧準」告別。(沈彬《局長顧準》，《東方早報》2012年6月5日)

  

薄一波                     顧準

3月起，薄一波坐鎮上海，但運動已如火山噴發，他不能向已發動起來的工人潑冷水。在工作組窮追猛打下，對所謂偷稅漏稅的退補金額，老闆們隻能一路追加，郭棣活交代「隱瞞敵產」從一百億跳到三百四十億元；洪念祖坦白非法所得從五十億增加到八百八十五億；諸尚一承認非法所得從一千萬加到六十億；郭秀珍從六億增加到六十三億；劉念禮單是「盜竊國家資產」就承認了二百二十四億之多，章榮初坦白了偷稅漏稅三百二十億元，經叔平說：「真的弄得人走投無路。」大資本家如此，小資本家隻有去死，1952年3月底4月初，上海工商界自殺達高鋒，4月2日至10日八天就有六十七人自殺，更出現全家共同自殺的嚴重態勢。

1952年4月23日新華社華東總分社《內參》報告《上海五反中資本家普遍開始過關》：

上海的「五反」鬥爭中，資本家已普遍開始過關，目前最中心的實際問題是退款問題。……上層份子在互助互評的後期紛紛在坦白盜竊款額中加碼。多數人是在壓力下把「承認了再說」作為「過關竅門」。

身在上海的薄一波很清楚這些坦白其實都是下麵幹部胡來，他向中央報告《上海市稅務機關徵稅中違反政策現象嚴重》，3月21日毛澤東批示：

一波同誌：上海稅務局應加以整頓，對嚴重違法亂紀份子應作適當處置，爭取主動，免被資本家告發，陷於被動。

3月31日，上海市委召集工商界代表座談，明確宣布：「同業公會主任委員以上，凡坦白徹底者，政府均可保護過關。」由市委直接解決三百零三戶工商界上層份子的問題。

「五反」運動開展半年，上海經濟急劇下降，1952年5月5日華東局代理書記譚震林向毛澤東和黨中央上書：

目前資本家普遍表現惶惶不安，對退補的負擔很重，對今後如何經營無所適從，整個經濟形勢相對嚴峻，農產品價格的下降，已影響了農民春耕資本，工業產品價格下降，已打擊了再生產力。……目前的出路，必須使資本家對生產與經營有興趣，有積極性與主動性。運動一鬥二壓三監這種連續打擊的方法，隻能用之於對付敵人，不能用之於今天尚在合作的資產階級。（譚震林《對五反的幾點建議》轉引自楊奎鬆《上海「五反」運動之經過》）

中共中央9日回覆上海市委：

在五反運動中工作組和工人對資本家違法的所得數一般都算得很高，在定案時必須合理地降下來，使合乎經濟情況的實際，必須使一般資本家在退補後還有盈餘。

5月11日陳毅市長在市委擴大會議上對「五反」運動作總結報告，說政府準備扶助生產，放寬資本家退補的時限和退補的方法。 

正如薄一波1952年7月在《在全國工商聯黨組黨員大會上的報告》中說：

五反後資本家已沒有了所有權、使用權、用人權及經營管理權。私人企業實際上已經被剝奪，「五反」的目標已經達到。

像中共發動的所有運動一樣，「五反」運動打擊的目標也是事先定出指標的。毛澤東把全部工商業者分為守法戶、基本守法戶、半守法半違法戶、嚴重違法戶和完全違法戶五類，毛預定的比例為百分之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四、百分之一，嚴重違法戶和完全違法戶合計佔百分之五，這是毛澤東此後所有運動重點打擊百分之五的定律。

所幸在上海負責實際工作的陳毅和薄一波，他們很清楚，毛澤東的指令完全是脫離實際的臆斷，陳毅把指標修改為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三十，最後兩類「估計不會超過百分之五」。

薄一波多次向中央報告，上海工商界的所謂「偷稅漏稅」違法退賠金額不可能有8.4679萬億之巨，最後中央下達了新規定為3.7519萬億，並實行分期退補。

章榮初的退賠被定為97億8千萬。1952年5月底起，「五反」運動的火爆逐漸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