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願軍歸國戰俘的克星:郭鐵同誌二三事
Comrade GUO Tie, the Reeducation Chief of Repatriated CCF POWs
郭鐵,山西晉城人,1917年生,1937年參加革命,1938年入黨。過江時為第60軍179師536團政委,後在朝鮮升任第179師政治部主任。朝鮮戰爭停戰前,他是誌政碧潼俘虜管理訓練處的副主任之一,奉命調教英美土菲洋人戰俘。1953年夏秋朝鮮戰爭停戰後,有近6000名直接遣返的誌願軍戰俘被集中到遼寧昌圖金家鎮,郭鐵是這裏的總政治部歸來人員管理處 主任。因此,他既管理過美軍戰俘,又管理過誌願軍戰俘。在誌願軍戰俘長達30 多年中寫的數以萬計的申訴信中,有責怪他的,也有肯定他的[靳大鷹沒敢說占比]。郭鐵這個名字是戰俘們口頭和筆下重複率最高的,可見他與戰俘們的命運關係之密切(靳大鷹《戰俘紀事續》p26)。1990年,郭鐵在北京西郊過著平靜的晚年生活[通信兵部政治部正軍級顧問],作家靳大鷹登門請求他:把這段經曆寫下來吧。他搖搖頭說:嗨(《戰俘紀事續》p47)。不料1991年郭鐵忽因病在北京去世,因此沒有留下他本人的公開書麵回憶。

以下關於郭鐵在179師的敘述取自去台戰俘、原536團見習參謀劉朗的《流血到天明》。由於劉朗被俘後持反共立場,其內容為孤證。1950年,536團在四川補充了一批學生,郭鐵訓話道:你們算什麽東西?你們花了你們父兄剝削人民的臭錢讀了幾年書、認得幾個字就了不起了?看看老同誌,雖然不識幾個大字,但是咱們打敗了國民黨。告訴你們,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幹,誰敢亂說亂動就請你到另外地方去!1950年底,536團出川前,在郫縣北校場召開全團軍人大會,政委郭鐵宣布:朱總司令調咱們到國防機動位置去。機動位置就是毛主席住的地方。那地方比四川好,有大米,有白麵,天氣晴朗,不像四川光下雨。郭政委動員講話完畢後,大喝一聲:綁上來!三營飼養員龐福安,幫美帝造謠,說美帝一顆炸彈扔下來要炸一棟房子那麽大的窟窿,堅決鎮壓! 於是龐福安成了536團第一個祭旗的羔羊。去台戰俘劉純儉(180師540團戰士)也回憶:我在解放軍幹了一年多,我就發現,解放軍有個很特殊的一個(現象),就是在軍隊出發以前,一定要槍斃人,就像古時候軍隊出發要殺人祭旗,就像那種狀況(VOA李肅) 。
1950年終,到了比四川還窮還冷河北滄縣附近。536團團長周殊山的母親聞訊(可能是周殊山開拔前給家鄉寫過信)前來,竟是一幅老乞婆的模樣,令周殊山對革命老區形式有點心寒。周殊山農民出身,豪爽、坦率、勇敢、單純、淳厚,老黨員,打臨汾時傷了一隻眼,誠心對待知識分子,對部屬有一片真摯的笑,崇拜毛主席像崇拜上帝一樣,對母親老婆極好。536團後勤處營級協理員劉光華悄悄告訴劉朗,周殊山這種孝親行動惹起了郭鐵妒嫉,背地裡打小報告給上級:革命意誌消沉,農民意識濃厚,為照顧母親耽誤革命工作。
1951年3月底進入朝鮮,後勤補給極為困難,郭鐵打氣道:隻要有吃的上級就算對得起咱們,要知道,就是吃炒麵,上級也是克服了不少困難才運到前線來的。美帝飛機這麽可惡,國內運十輛車糧食來,保不住三輛到不了咱們口裏。隨後在4月的五次戰役第一階段中,美軍急退,郭鐵囑咐偵察參謀於成禮:搞一張美帝的橡皮床和一些美國香煙,這是你們偵察人員的任務。偵察連在555高地(寶藏山)抓到 2個美24th黑人團 K連的戰俘,他們倆偷偷睡覺,不知部隊已撤走。黑人舉出藏好的誌願軍散發投降證:不給華爾街當炮灰。郭鐵哈哈大笑,命令扒光黑人的衣服,現場教育道:同誌們,你們今天可算看到美帝的醜惡樣子了吧?上級早就指出美帝是紙老虎,這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這正是《60軍戰時政治鼓動工作》所提出的:美國兵很大一部分是我們的階級兄弟,是被華爾街老板們欺騙來當炮灰的。 拿美國鬼子兵的狼狽相,去激發戰士們蔑視美帝的情緒。團部派人將兩人連夜押送到師部,美俘經翻譯道:我餓得厲害,不敢走夜路。郭鐵罵道:你他媽黑奴也想當少爺兵?不由分說,抓起兩人拖走。
五次戰役第二階段,劉朗指控:團部找到一個韓國老頭,不願做向導,郭鐵下令偵察股長摁著他走在部隊前麵,後被偵察股長槍斃:這個老廢物對咋沒有幫助,賴在地下不起來(《流血到天明》p190)。12軍劉家駒也回憶:一個參謀帶的小分隊從我們身邊走過,11人, 還有一個韓國人,50多歲,杵根木棍,是帶路的。進入三營的阻擊線後,他的小分隊已完成任務。參謀叫過三班長說:把帶路的老鄉帶到背靜處去解決了。我一聽驚恐了,老呂忙轉過身到參謀跟前求情 說:放了他吧,他帶路我們才走出來的。參謀提高了嗓門,說:你放走他,敵人跟上來就不會放過你,這裏不隻你和我,還有上千人的安全!他急迫地命令班長:帶走!那個韓國人,見班長在推搡他,其勢又洶洶,已意識到什麽,喊叫開了,班長連推帶拉地把他弄到不遠的一個小溝邊槍聲響了(《光榮的背後》)。第三兵團幹群在五次戰役受重創,郭鐵升任179師政治部主任,後調至碧潼俘虜管理訓練處任副主任。
隨著朝鮮戰爭結束、戰俘遣返完畢,俘管處也不再存在。原副主任郭鐵這時升任解放軍總政治部歸來人員管理處 主任,準備接收審查誌願軍歸國戰俘,他的副手是原碧潼俘管處同為副主任的高占功和孫峰,可見郭鐵的政工能力得到上級認可。歸管處執行20字方針:熱情關懷、耐心教育、弄清問題、慎重處理、妥善安置,殫精竭慮的郭鐵和歸管處的每個工作人員眼裏都含著淚水,白眼珠上布滿了血絲。不少幹部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體重急劇下降(《戰俘紀事續》p36)。郭鐵對歸來人員評價道:黨對你們的鬥爭表示滿意;黨對你們的錯誤表示痛恨!(《厄運》p335)。在這裏郭鐵與三兵團179師、180師的很多老部下、老戰友在特殊的境遇下重逢了。

在昌圖初次見麵,郭鐵對吳成德訕笑著說:老夥計,沒想到咱們在這裏見麵了!吳成德勉強點點頭:沒想到,沒想到(《重圍》p230),也是,他們倆一個在雲裏一個在泥裏。郭鐵回憶道:我與180 師的領導吳成德以前是認識的,我們共同打了解放戰爭。180 師在朝鮮戰場上被打散了,7000 人當了俘虜[數字有誤],是解放軍前所未有的,師、團幹部應該是有責任的。我們 179 師在一天後就趕去接應[吹newB,在五次戰役後撤階段中,536團2營和180師一起報銷,但536團團部跑得飛快,全身而退],但 180 師沒有了。當時部隊剛換了蘇式裝備,武器彈藥是充足的嘛!師、團幹部把部隊帶到哪兒了!?對這些歸國的同誌,我們在政治上把他們當作戰友,嚴格執行20字方針。通過這些人的自我檢查,我們認為,他們既在戰俘營裏敵人的迫害下遭了難,又在敵人的鐵蹄下犯了一些錯誤,比如刺反動字,寫反動信,唱反動歌等等,按照黨員的高標準,這些就不能說是堅貞不屈。但是,這些錯誤不是敵我問題。問題出在後來做結論時,對他們的錯誤從嚴了。記得我去沈陽匯報,一位[東北軍區政治部]部長對我說:你們就按上級精神辦,按上級指示執行.........[ 上上級不就是最高領袖本尊嘛]。現在看來,對這些歸來同誌處理是嚴了。但是,我們曆來強調軍隊的頑強性,強調革命氣節,不交槍,不變節,不當俘虜。當了俘虜,你至少就把部隊番號告訴敵人了。不能說打仗沒有被俘的,在戰爭中免不了有人被俘,部隊在教育上還要講,人在陣地在,不當俘虜。以前我們就是這麽打過來的,打到最後一個人,像狼牙山五壯士。這個問題,今後還要如此。我們對戰俘的處理曆來都是嚴格的。西路軍被打成叛徒,劉少奇不也被打成叛徒[、內奸、工賊]?(《戰俘紀事續》p37-42)。
179師536團2營的連指導員趙慶吉在接應180師突圍時被俘,他是紅色戰俘營602聯隊的鬥爭骨幹。他對宣判開除黨籍、承認被俘前軍籍、右傾怕死的處理結論,內心非常不服。郭鐵主任曾是536團政委,趙慶吉直接找老領導申辯。郭主任反問:你去同劉胡蘭、五壯士比,反複想想,看看自己倒底夠不夠黨員條件?(《忠誠》p140)。吳成德回憶,領導[郭鐵]講話:1.不管在什麽情況下,被俘就是右傾怕死,就是可恥,為什麽不拚死或自殺?2.因為怕死所以被俘,怎麽可能和敵人堅決鬥爭?回來後隻交代過錯不準談有功,功過更不能相抵。3.深挖主觀上犯錯誤的原因,不能找客觀理由(《曆史的回音》p522)。果然吳成德遭受處罰,開除黨籍、開除軍籍發配偏遠鄉下農場。靳大鷹見過吳成德無數的上訪信,吳對郭鐵和他的歸管處提出了嚴厲的批評。靳大鷹書中不想引用吳成德的申訴信,因為這對誰都不愉快(《戰俘紀事續》p43)。

在戰俘甄別時,中共偽政權這座鬼門關的召喚 (祖國懷抱),你進還是不進?
在審核中,郭鐵斥吳成德道:你有什麽可說的?你活著回來就什麽也講不清!你腦子如同一盆漿糊。隻有你死了埋在土中,才能證明你沒有問題!籃球場邊,一個歸管處警衛隊小戰士把籃球故意使勁向吳成德砸去。毫無思想準備的吳成德被小戰士的籃球打得癱坐在地上,他雙手捂在雙腿當中,痛得渾身直顫。一群戰士邊叫邊起哄打倒了!打倒了!(《重圍》p240-1)。1954年12月,吳成德被宣布叛黨叛國、開除黨籍、開除軍籍(《重圍》p252)。吳成德去找郭鐵申訴,郭鐵打斷了吳成德,冷冷地說:吳成德,你再不老老實實,我就真的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除非你在朝鮮死了,才能證明你不是叛徒(《厄運》p456) 。吳成德回憶:郭鐵主任和有些同誌對我諷刺和刺激,說我不老實交代問題,腦袋如同一盆糊塗,說要把我送進精神病院關起來。隻有我死了埋在土中,才能證明有無問題。(他)對我施行壓力,影響下邊的人,有人用球打我。我外出時,抄我的家(住所)。有時,他組織幹部開會批評我。我質問他為什麽不把我當人(看待) ,他總是組織火力壓製我講話。在各種刺激下,我曾昏過去幾次(《散文選刊》2002年第8期p17)。吳成德氣憤地說:在美軍集中營我可以破口大罵,可現在有冤無處說,有理無處講,有氣無處出啊!(《曆史的回音》p523),實在是太憋屈了。

歸管處完成任務解散後,1955年郭鐵任總政敵工部天津分部主任。1982年郭鐵離職休養時,擔任通信兵部政治部顧問。他總是放棄國家供給應得的高等優厚待遇(軍級幹部)。每次公出乘火車,本應享受乘坐軟臥,但他每次都一定要擠在普通硬座的車箱裏。一滴水、一度電都要精打細算,決不允許浪費[估計還常年穿一雙破舊布鞋,哇哈哈標配那種]。他住的將軍樓家中,天不黑不許開燈。在301解放軍總醫院高幹病區,他不把自己當作病員,總是為別的病友[病友都是老幹部]著想。因肌肉萎縮,四肢不能動,呼吸困難,吞咽功能喪失,氣管被切開不能說話。他在連握筆都很困難的情況下,頑強地用寫字表示自己對其他病友的關懷和對醫護人員感謝之情(郭曉路《追尋父親郭鐵的戰鬥足跡》),終年74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