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
自由呼吸
作為一名婚姻家庭診療師，我麵對的客戶多半都是遇到，或是夫妻關係的困擾，或是親子關係的衝突。而這些，不能僅僅靠書本或是理論知識，我所有的閱讀，包括觀看的影視，這些都是我的良師益友。我更是動態的利用自己的經曆和心得，不斷去實踐，去感悟；繼而和客戶去分享，去碰撞火花。
我的兩個孩子都成年了。小兒今年剛 19 歲。我不斷在問自己，孩子成年後，什麽是高質量的親子關係？
問問 ChatGPT，說，孩子在外麵能獨立，在你這裏能放下。即，他有自己的世界；他有自己的判斷，他有自己的邊界，更要緊的是，他回到你身邊，不需要演，能實話實話。也就是說，不是孩子有多聽話，而是孩子有多願意把真實的自己帶回家。
真正有價值的親密，不是“孩子很黏你”“什麽都告訴你”“永遠不頂嘴”，而是：他難過時，願意靠近你；他犯錯時，不需要先躲你；他有不同意見時，敢跟你說真話；他長大後，不是因為義務，而是因為信任而願意親近你
這才是健康的親密。
捫心自問，和老大的關係，他做到了。他敢於和我們，尤其是我的先生，訴說一切內心的真實。是的，我們也會分享我們的看法，或是價值理念。我可以很驕傲地說，我的大兒如今能活成和他的生父，完全不一樣的自己，我和先生是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我的大兒極其聰明，極其會來事。因為從小寄人籬下，即，奶奶堅持留下他，生父經常消失，他是吃幾個姑姑家的飯長大的。所幸奶奶明事理，孩子 11 歲左右，主動聯係我，說，怕孩子學壞了，還是交給我吧。
要知道，當年離異時，我的前婆婆就差點沒有跪下了，希望我把孩子留給她。獨子獨孫嚒。我沒有和前任走上法庭。我堅持每年寒暑假去看大兒兩次，每次在爺爺奶奶家住一個月，“當牛做馬”。是的，我是需要給年輕時候的自己點讚的。我也要給我的前婆婆點讚，為她最後選擇把孩子送還給我。
從大兒重新和我團聚，到他 16 歲離家去北美，五年的時光，我和先生做了我們可以做的。但因為我經常出差，我們選擇了讓他寄宿。情感的連接雖然不足，但還是不缺的。尤其是他和我的先生，他基本都在家，且隨叫隨到。
是的，大兒和我的親密的關係，估計是他去北美後，我對他關心不足，要求有餘有關。或是，我的關心更是以要求的方式出現。故事也是可以寫一籮筐。
昨天我寫到我和大兒的關係，說真心話，如今我是很滿意的。雖不完美，體現在，他沒有經常來看望我。然後，我也很少給他電話，為啥？將心比心，我希望他和他的妻子，有更深的情感連接。他一個月或半個月給我們一個電話，足夠了。
我不以為，和成年子女的關係，親密度越高越好。我希望我們彼此有邊界，我也不需要什麽都知道，孩子可以在我這裏有所保留。但如果表達，願意說真實感受，也敢於做真實的自己。不怕我不愛聽，不怕我受傷害。是的，我希望我的孩子，真正能做到，把自己放在第一，而不是父母，或是配偶。我也是不擔心和成年孩子的衝突，但我在意的是，衝突之後可以修複。不是從來不吵架，而是吵完還能回來。我呢，允許孩子對我說 NO。允許孩子有脾氣。允許孩子完全獨立。獨立不是背叛，不是 cut-off。如今，我還能接受，孩子不把我放前三。
很多父母驕傲的說，我的孩子和我一直親密，包括青春期時候。在我看來，這並非什麽特別健康的信號。青春期的孩子，最重要的發展任務，是分化（individuation）。也就是：“我需要從你身邊走開一點，才能長成我自己。”。青春期的目標，不是“讓孩子像小時候一樣親你”，而是：把關係從“依附型親密”，升級成“尊重型親密”。也就是說，小時候你抱他、照顧他、安排他；長大後，你聽他、尊重他、理解他。這才是成熟的親子關係。
在做青春期，乃至成人後期的親子關係診療時，我會特別關注：這個家庭的親子關係，是否有情感糾纏，英文叫 enmeshment。這樣的親子關係裏，表麵看起來“很近”，但其實孩子會很累。孩子貌似很懂事，但很壓抑；很顧家，但很內疚；很孝順，但不會做自己；很會照顧別人，但不會照顧自己。
父母把孩子當情緒伴侶，這個在華人家庭裏非常常見，但常被美化成“母女很親”“母子很貼心”。比如：媽媽什麽委屈都和孩子說；把婚姻問題、金錢壓力、家庭紛爭都倒給孩子；把孩子當“最懂我的人”；說“隻有你最懂我”“隻有你靠得住”。聽上去很深情，但從發展角度講，這常常已經不是親密，而是角色錯位（role reversal）。也就是孩子被拉去承擔了本該由成人伴侶關係承擔的情緒功能。這類模式常和 parentification（孩子過早承擔成人情緒角色） 相關。這對青春期的孩子未來的情感發育，會帶來很負麵的影響。
雖然說，各家有各家的經，但人類存在若幹年，以親子關係為例，一定有些共性的“雷”，我們要小心避免。反正以我當下的心智，結合我的專業背景，我肯定是認同，親子關係一定是從屬於夫妻關係的。即，我的情感可以依賴於我的先生，但不可以依賴於我的孩子。我可以和我的孩子少一些 affection,但不可以和先生少了affection。哪怕我和我成年的孩子之間，互動不多，情感不親密，但隻要他們和他們的伴侶之間，是健康而又親密的關係，這已是足夠的正向。
還是那句話，你養育了我，但我卻不屬於你。這也是我如今常說的，養育兒女是最大的公益。我養育了一個心理上更完整的人，這份內在的充盈感，會令我覺得此生有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