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
自由呼吸
我的悄悄話裏，常有父母為孩子擔憂的。他們和我訴說，那個瞬間，我常有淚濕的。就是，我能感知父母的，或絕望，或無奈。但我能做得的確有限，父母才是孩子的藥方。
今天，我想寫一篇，我是怎麽和青少年診療的。為何，我有一個成年的客戶說，她多麽希望，她青少年的時候，能有我這樣一位診療師。
她曾經對我說，她十歲的那個冬天，父親就這麽地消失在樹林裏。是死是活，沒有論證。她無法理解，她在這個家的唯一綠洲，她的爸爸，怎麽能就這麽狠心地拋下了她。她出現心理問題了，她開始看心理醫生。無數個。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和她的媽媽站隊一起，指出她的問題，糾正她的問題，她怎麽會信任他們。她有什麽問題？不應是為人父母，首先反思自己的問題嗎？
她是一個非常犀利，非常智慧的女子。若不是有心理疾病，她可以成為一名很好的醫護人員。但她丟失了這份工作，一同丟失的，是她對心理診療這個行業的信任。但的確，偶然機會，她的閨蜜介紹了我，因為步行幾分鍾的路程。閨蜜說我很樸素。她來了，她成了我的鐵粉。當我後來有了自己的私人診療，請她幫我寫個 review，她簡潔而又用心的話語，至今停留在診所的網頁上。
是的。我是少有的診療師，可以抗拒主管，可以抗拒父母，願意俯下身來，傾聽青少年心聲的人。但我也非常明白，我不可能替代他們的父母，我需要搭建一個橋梁。
初次見麵，我會對青少年說，我不是你的父母，我不是你的老師，我不是任何權威人物。在我這裏，你想躺著說話，可以；你想憤怒地發脾氣，可以；你不想和父母有任何的交流，也可以。都聽你的，你是你診療的主人。隻是，如果你有自殺傾向，或是你想殺人，那我必須告知你的父母。這個是我們這一行的紀律，我必須遵守。
是的。青少年為何見到我，十個至少有九個，會對我敞開心扉？
是的，哪怕我什麽都不說，他們不傻。他們可以感知到，我的真誠，我的不世故。我的“與眾不同”。其實，我知道的，我最擅長的，是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我就是能夠，在極短的時間裏，發現這個孩子的長處，並將之發揚光大。
我有個剛 12 歲的華裔客戶。剛來美國一年。父親特別優秀。在他父親和後媽的眼裏，估計他什麽都不是。他對自己的否定，到了塵埃裏。他從來不以為自己是個好孩子。他說他不配任何人對他好。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問題。他一無是處。
我說，你才 12 歲，每天能自己起床去上學，餓著肚子。我幾乎很少客戶可以做到這一點。就這一點，你就甩了當今太多的青少年幾條街。他說，這有什麽難的，他爸爸說，周圍的孩子都這樣。我說，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這很難，連我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他都高中了，還經常需要我叫他起床。
這個孩子非常自卑，但骨子裏又非常要強。我全部的診療重點，就是打造他的自信，點點滴滴。我也會對他的父親說，有你這樣的父親，既是孩子的幸運，又是孩子的不幸。是的，我敢講的。這就是事實。你什麽都比你的孩子強，可以你別忘了，你成長過程中，很有幸，沒有一位如你的前輩，一直在不斷提醒你，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是的，你以為你在指點他，教育他，但他每時每刻聽見的，就是這三個字。
這位要強的父親問我，我該做什麽？首先，請停止語言或是行為的暴力。其次，每天想盡辦法，找到可以肯定孩子的地方。如果找不到，也請告訴自己，請克製擔憂，無為勝有為。既然你優秀，你的孩子耳濡目染，會有所感知的。前提是，你別急，別拔苗助長。不要讓你的焦慮和恐慌，或是鼻孔朝上，毀了孩子的一生。
我從來不會加入父母的行列，去說教孩子。我甚至會和父母唱反調。舉了例子，是我和搭檔合作時的第一個客戶，以前分享過。他見我時已經 21 歲。還住在家裏。家裏有個八歲的小弟弟。
父親和我投訴他，說，這麽大的人了，還住在家裏，還不幫助父母，也不照顧弟弟。我嗆這位父親，我說，他幼年的時候，你在哪？是的，監獄的大門，你幾進幾出。你知道，我不是在指責你，而是，希望你理解，你的大兒的某一部分，滯留在青春期，甚至更小年紀。你除了給他愛和關心，教育他成長這個事情，隻能由他自己去完成了。
他不照顧弟弟？照顧小兒不是你的責任嗎？他能照顧好自己，就很不錯了。是的，這個見過無數診療師，也炒了無數診療師的青年，在我這裏紮下了根。我的搭檔說，他會跟著你一輩子的。我說，我不會讓他跟著我一輩子的。我會讓他發現和肯定自己的力量的。如今這個孩子離開了家，南下獨立了。早期找過我，因為我不能跨州診療，沒有再繼續。我更是願意相信，他已經可以自立了。
是的，青少年之所以是青少年，他們的大腦還沒有發育完全。要求他們和我們一樣，是非常不公平的。如那部作品，漂亮男孩，真人真事。謝謝父親的反思。我也有好幾個醫生的孩子，吸毒，甚至被送去強製戒毒。聽到他們的心聲，我常常心痛得很。是的，他們幸運，也不幸，有如是優秀的父母。父親 DAVID 太成功了，可惜，太多的時間給了成功之旅，忽略了家庭，兒子成了犧牲品。正如同我有個 12 歲的客戶說，她很討厭見她的父親，因為，每次見麵，除了問學業，就是問學業。然後，再難的學業，父親就能三下五除二，顯得她特別的沒用。就這位父親，還堅定地說，他的孩子不需要心理醫生。嗬嗬，難道非要等到她使用毒品了，無可挽回了，才需要？所幸孩子的母親有眼界的。
短短篇幅，寫不盡青少年的故事。想對為人父母說，當孩子已邁進後青春期，或是青春期後，是的，你能做的已經很有限。與其否定，不如接納。與其要求，不如關心。和我一樣，努力發現孩子的優點和長處，每個人都有的。如果你找不到，不是孩子有問題，是你有問題。
是的。與其讓孩子去看心理醫生，不如自己去。當我們為人父母的焦慮平複了，孩子也自然可以自由呼吸了。
衷心祝福天下的父母。我能懂你們的心。也衷心祝福天下的孩子，你們當真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