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歐羅巴
半生歐羅巴 願走遍天下
鬼穀先生接著講道：吳起跑到了魯國，他先是拜在了儒家門下，孔丘當年有個弟子叫做曾什麽來著？魯福貴道：姓曾的門生先生說的可是那個曾參？鬼穀先生點頭道：對對對，就是曾參殺人的那個曾參。
孫為問道：殺人？魯福貴笑道：為兒，你師父說的曾參殺人，是個典故。這個曾參老家是費邑的，費邑有個跟他同名同姓的人也叫曾參，有一天另一個曾參在外地殺了人跑了，這消息傳回費邑來，有人就跑去跟這個曾參的母親說她兒子殺了人啦，曾參的母親當然不信啦，她說我兒子不可能幹這種事情的，肯定是你們搞錯啦。結果又有人跑來說曾參殺了人，她還是不信，到了第三個人來給她傳這個消息的時候，曾參的母親也怕了，她心想啊，兒子該不是真的殺了人吧，要不然怎麽人人都這麽說呐？她自個兒也給嚇得逃跑了，這個典故就是說這流言蜚語啊，可怕！孫為一手支在桌上托著小腦袋，似懂非懂，鬼穀先生道：不過那個曾參早死了，吳起拜的師父是曾參的兒子，也叫曾申，但是是那個申時亥時的申。忠叔笑道：這倆名字聽起來一模一樣啊！那要是他倆並排走大街上叫一聲曾參，你說這爺兒倆誰來答應好呐？孫為被逗得咯咯直笑。
鬼穀先生道：吳起跟著曾申學了幾年儒術，有一天他母親病重死了，按理說他應該要回家去奔喪給母親置辦後事吧，他老師也說，家裏出這麽大的事，你趕緊回吧回吧沒事，可他當年走的時候發過重誓，不混出來名堂來絕不回去，就硬是沒走。這下他老師可生了氣了，孔丘儒家一派最是講禮儀，說你這學的什麽啊，娘都死了還不回家，那你走吧別擱我這兒學了，就這麽把吳起給逐出了師門。
魯福貴道：這事我也聽說過，他的心腸是真夠硬的，在儒家看來，不孝便是大逆不道，如何容得下他繼續呆著呐？鬼穀先生道：是啊，吳起被趕了出來，索性也不學儒術了，他投到了魯國的季孫氏門下，自個兒潛心研究兵家之道。季孫氏是魯國的三桓之一，有錢有勢，養了眾多門客，反正多他一個也不多，他就擱兒呆著混口飯吃，還娶了個齊國女人做老婆。
孫為插嘴問道：師父，你說的三桓是什麽？魯福貴道：三桓是魯國最有勢力的三個大家族。三百多年前魯國的國君是魯桓公，他一共生了四個兒子，魯桓公死了以後，嫡長子繼位就是魯莊公，剩下的三個兒子按規矩都被封為魯國的國卿，這三個兒子的子孫後代就形成了三大家族，三家一起把持著魯國，季孫氏就是其中的一家。
孫為哦了一聲，突然叫道：啊，忠叔給我講過三家分晉的故事！忠叔笑道：小猴子記得還挺清楚。沒錯，這三桓就像當年三家分晉的情形一樣，隻不過他們倒沒把魯國給分了。以前魯國挺大的，現在國力衰弱，剩了也沒多大地盤了，真要分的話，每家也分不了多少地方。
鬼穀先生道：吳起就這麽一直研究兵法，時不時還跟其他人切磋切磋，慢慢兒的他開始有了點小名氣，季孫氏看他有點才能，就把他推薦給了國君魯穆公，魯穆公也覺得可以試著用一下他看看。正巧有一年齊國去攻魯國，魯穆公就想讓吳起帶兵去打仗，這會兒有人就說閑話，說吳起他老婆不是齊國人麽，怎麽能讓他去帶兵打齊國啊？魯穆公跟吳起一說，吳起回家就把他媳婦兒給殺了。
孫為一驚道：殺了？鬼穀先生點點頭道：是的。他本可以休妻，或者把他媳婦兒趕走，可那時他已快三十歲了，這麽多年終於才等來一個機會，為了急著向國君證明自己的忠誠，就這麽把自己朝夕相伴的愛人給殺了。
忠叔歎道：這樣的人，心中哪有情分可言，為了名利，他隨時可以背叛朋友吧。鬼穀先生道：你說得對，吳起對名利的追逐確實是到極致。魯穆公看他手段這麽狠，便起用他為將軍，帶兵去跟齊國打。他那時兵法已有小成，接連打了好幾個勝仗，把齊國的軍隊給打退了。按理說打了勝仗應該步步高升吧，可就是他手段太狠了，誰敢跟他做朋友呢？朝廷裏的大臣們反而開始向魯穆公告狀，說咱們魯國尊的可是孔夫子儒家正統，像吳起這種爹媽死了不管，隨時能殺妻的人不得把風氣都帶壞了麽？再說了他吳起今天能殺老婆，明天主公要是不待見他了，他想奪權怎麽辦，還不知道會幹出什麽好事來呢！
他摸摸孫為的頭，道：為兒你說，一國的國君最怕的是什麽？孫為道：最怕的就是有人想謀權篡位！鬼穀先生笑道：可不是嘛！告狀的人說什麽禮法啊儒家啊都不是什麽大事，這最後一句話可就告到魯穆公心坎兒裏去啦！魯穆公一想是啊，吳起這麽能打，帶兵帶得也挺好，這萬一回頭帶著兵來奪我的王位可怎麽辦，他就把吳起的官職給免了。吳起這個人生性多疑，魯穆公剛免了他的官職，他就猜到是怎麽回事，趕緊就往魏國逃去。
孫為問道：他為什麽單單要往魏國逃呢？魯福貴笑道：魯國的北邊、東邊、南邊是齊國和衛國的地界，西邊是魏國。吳起剛帶著兵打敗了齊國，這時候他肯定不能往齊國跑，他還老吹噓說自己在衛國犯過事殺了人，又發了誓要功成名就的，那衛國也指定不能回去。
孫為又哦了一聲，突然又問道：那北邊越過去還有趙國和燕國呢？忠叔也笑道：傻小子，那不還得先穿過齊國的邊境麽？逃命的時候誰還會想那麽多，哪條路線最短就選哪條！一旦吳起逃進了魏國的地盤，魯國就抓不著他啦。
鬼穀先生又接著講道：吳起這一跑，大臣們都說他這肯定是心裏有鬼啊，魯穆公可就更懷疑他了，派了不少人去追殺他，其中有好幾個武功都不錯的。吳起一路往西逃，那些人便一路在後麵追，一直追到陽城附近，他寡不敵眾受了重傷，踉踉蹌蹌地跑到嵩山來。我那時才十五六歲，爹爹雖是讓我打小就練開天功，剛練到第二層，功力隻是略有小成。那天我在山上采藥草，正好碰到他被敵人追上，左支右絀眼看就要命喪當場，我便出手要把那些人攔下來，可敵人太多了，裏麵幾個好手，加在一起我打不過，左一刀右一劍的連我也受了傷，幸好我提前發了信號，我爹爹收到信號及時趕來，三下兩下把那些人全都給打跑了。
他喝了口茶，道：吳起在穀裏將養了半年，閑時常和我爹爹研討兵法之道，那正是對了我爹爹的胃口。我爹爹看他頗有資質，拗不過他再三請求，便收他做了徒弟，因入門比我晚，那便是做我的師弟了。
孫為睜著大眼睛問道：師父，他也學了開天功麽？鬼穀先生道：那倒沒有。開天功須得自小修習，他那時候都三十了，難教也難學。吳起一心想的是怎麽在戰場上殺敵，我爹爹便教了他一些拳腳和兵器，又教他每日鍛煉氣力。他這個人實乃兵家奇才，我爹爹教他一些兵法應變之道，排兵布陣，奇襲致勝之法，都是一點即通。他棄儒從兵之後，雖是不學儒術了，卻將儒術融合在養兵、帶兵之中，把軍隊管得井井有條，在兵家裏自成一派。
魯福貴道：這個我有聽人說過。吳起帶兵的時候，總是身先士卒，跟士兵們同甘共苦。最低等的士兵穿什麽，他就穿什麽；最低等的士兵吃什麽，他就吃什麽。晚上睡覺的時候，他跟其他士兵們一樣擱地上一躺，墊子褥子都不鋪就睡，行軍的時候跟別人一樣背著糧食，也不乘車騎馬。士兵們看他這樣對待，一個個都拚了命地去衝鋒陷陣。
鬼穀先生道：你說的這是帶兵，吳起還善於養兵。他主張兵的數量多少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要建立一支平時遵守禮法的軍隊，戰鬥力得強，往前推進銳不可擋，往後撤退時敵人追不上。建立這樣的軍隊，要重用勇士和想要殺敵立功的人，立了功就給他們加官進爵，厚待他們的家人，他們就會成為軍隊的骨幹力量。他創立了武卒製，把那些身強力壯的能打仗的人挑出來叫武卒，集合在一起形成一支精銳部隊，免了這些人全家的徭役稅賦，讓他們專心打仗，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孫為道：師父，原來吳師叔這麽厲害！忠叔叫道：哎呀！吳起何止是厲害！他在魏國擔任西河郡守期間，與各國諸侯大戰七十六次，據說勝六十四次，平十二次，平生未嚐一敗，在兵家就是神一樣的存在。魯福貴也道：吳起在魏，秦人不敢東向，在楚則三晉不敢南謀。
鬼穀先生道：他在穀裏呆了兩年多，終於兵法大成。我爹爹知道他的誌向，便帶他出了穀，又指引他上了路。吳起到了魏國，受魏文侯重用，先後為魏國奪取上千裏的土地，打得秦國龜縮不出，硬是把魏國的疆土擴了一倍有餘，魏國從此成了一個大國。可惜啊可惜！
孫為歪著腦袋問道：師父，可惜什麽？鬼穀先生道：可惜他雖是兵法通神，我鬼穀一門的權謀之術卻是半點都沒有學到！魏文侯死後，魏武侯繼了位，他可不像他老子跟吳起共過患難，沒那麽深的交情。朝中大臣們嫉妒吳起，又開始散播風言風語，在魏武侯麵前盡說吳起的壞話，魏武侯聽得多了，就動了疑心啦。你這個吳師叔恃才傲物，就是不曉得在朝廷裏結交些朋友，培養自己的勢力。他老先生總覺得老子天下第一，誰都不放在眼裏，這樣哪有人替他說話呐？不過總算他腦子活泛，魏武侯前腳剛動了疑心，他一聽到風吹草動，後腳就跑到楚國去了。
孫為想了想，突然說道：師父，其實我覺得吳師叔的心還不夠狠。魯福貴和忠叔都道：這還不夠狠啊？娘死了不回家，老婆說殺就殺鬼穀先生道：為兒，你說說看？
孫為道：前麵師父說吳師叔特別會養兵，帶兵，百戰百勝，那他手裏必然有一支自己嫡係的精銳部隊，士兵們都服他，都聽他的。鬼穀先生道：你說的對，接著說下去。
孫為道：吳師叔手裏有軍隊，別人誰都打不過他，即便國君懷疑他，其他大臣想要害他，他大可帶兵攻入安邑，自立為王，忠叔給我講過好些這樣的故事，三家分晉不就是這樣麽？可他並沒有選擇這條路，一聽說國君不再信任他，他便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句跑得比兔子還快把大夥兒都給逗樂了，鬼穀先生笑道：你小小年紀，倒頗有見識。說得沒錯，別人看他殺老婆表忠心，都以為他是個狠人，可在我看來，他狠得不夠徹底。你吳師叔對權謀爭鬥之術一竅不通，他早先學的儒家之術，什麽君臣綱紀這些禁錮了他的思想。從頭到尾他的那點野心不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將相封侯而已，從沒想過自己來做皇帝。可人心善變，今天的明主也可能成為明日的昏君，或者明主死得早，接下來馬上就是一個昏君繼位，這誰能說得準呐？他跑去了楚國，楚悼王歡天喜地的馬上拜他做了令尹（楚國的宰相稱謂），他又風光起來啦。
孫為笑道：吳師叔到哪兒都挺受歡迎啊！鬼穀先生道：他在魏國的時候就想當宰相，一直沒輪到他，到了楚國終於遂了他的心願。別人都罵他貪財好色，其實你師叔文武全才，是挺有抱負的一個人，就隻是不懂變通。他在軍中呆得久了，治軍嚴明，治國的時候也強調嚴肅法紀，不養閑人。他當了楚國的令尹，把那些三代以上的貴族爵祿給斷了，趕去偏遠的地方開荒，又把那些吃閑飯的官兒給撤了，楚國在他的治理下，才短短幾年的時間，國力就強盛了起來。他帶兵南攻百越，疆域大擴，又出兵援趙，把魏國打得落花流水，自己也報了仇。
孫為啊的一聲，說道：吳師叔撤了這麽多貴族和官兒，這多得罪人啊！鬼穀先生道：可不是，那些人一個個恨他恨得牙根兒直癢癢，隻是礙著楚悼王撐著他，所以沒人敢動。可他剛在魏國打了勝仗，還在回來的路上呢，那個短命的楚悼王就死翹翹啦
注：吳起在魏，秦人不敢東向，在楚則三晉不敢南謀。這實際上是曹操對吳起的評價，這裏放到魯大總管口中說出來，小說家言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