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歐羅巴
半生歐羅巴 願走遍天下
三人這才發現海圖上並無海拉斯，又去叫來何穀問詢，何穀說楚庭向西的航線，最遠也就是到黃支國，所以海圖也僅畫到這裏為止。至於海拉斯在什麽地方，他也不知情。
鬼穀先生道：不必擔心，待到楚庭尋到那個客商，或許他能知道些。又對忠叔道：你識得的那個客商卻是姓甚名誰？忠叔沉吟良久，道：時隔久遠，隻記得他仿佛是姓魯，名字卻是想不起來了。何穀道：李爺，這個不妨，到楚庭後小人去打聽打聽。楚庭貧瘠之地，有錢的客商多是楚人，甚少本地人氏。楚人以熊、徐姓居多，這魯姓卻不常見，說不定好找。
何穀一邊去了，忠叔想著過了這麽多年了，這魯姓客商不知是否還在楚庭，又或是外出經商未歸，不禁憂心重重。鬼穀先生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必憂慮。老夫已想得清楚，這一次便是不知路在何方，亦要踏出一條路來。既有你在，老夫不擔心。
忠叔聽他說得堅定，胸口一熱，心中豪氣頓生，一拍船舷大聲道：先生說的是！即便前方無路，也要踏出路來！
鬼穀先生轉頭向孫為笑道：來來來，為兒陪我對弈幾局。孫為奇道：師父，要跟我下棋？鬼穀先生從房內拿出一個包袱，打開從裏麵取出一個折疊的木製棋盤和許多棋子，正是那時流行的六博棋。
《楚辭招魂》有雲：菎蔽象棋，有六博些。六博亦稱象棋，與現代象棋卻大有不同，行棋便似貓頭鷹在池塘/水邊捕獵魚類，每方各用六根箸，六塊棋子，所以叫六博。玩時用箸擲采，決定棋子行走的步數和變化。因玩法簡單，所以玩家眾多，上至王侯將相，下至民間販夫走卒，隻不過達官貴人們玩的棋具更為考究，箸和棋子多用象牙或玉雕刻而成，因此也稱象棋。
鬼穀先生將棋盤打開，棋子擺好，孫為便與他對坐，忠叔在一旁觀戰。
這六博棋盤上刻十二曲道，中間區域為水，四角有四個圓孔，棋盤有九種棋位，有在線側、線上、點上、框內，分別稱為方、畔、揭、道、張、究、屈、玄、高，方指的便是中央的水。水的區域放上四個刻成魚形的棋子，擲采便如同現代擲骰子一般意思。
鬼穀先生用竹子削成的箸，五麵塗了白漆，隻有一麵無漆，他讓孫為先擲，孫為拿著六根竹箸搖了搖，一把擲出，竟然六根都是五麵皆白，不禁歡叫起來。普通棋子稱做散，按規矩，擲出這樣的滿采，棋子便可立起來變成梟，也即貓頭鷹。梟可以走張道揭畔方從外往內的棋位，也就是說貓頭鷹可以入水吃魚了，這被稱為牽魚，牽走一條魚能獲得二個籌碼。得到了魚的梟須以方畔揭道張道揭畔方的路徑將魚帶走，再返回水邊繼續牽剩下的魚。若是牽一條魚的梟被敵方擊殺，便稱為翻一魚，敵方可得三個籌碼；若是牽著兩條魚的梟被敵方所擊殺，則稱被翻了雙魚，敵方可以一下獲得六個籌碼，最終贏得籌碼多的就獲勝。
第一局下來籌碼數六比三，是孫為贏了，第二局鬼穀先生拿到籌碼數八比二，扳回一盤。到得第三局，鬼穀先生已被吃得隻剩兩子，孫為卻六子一個未少，喜得他是抓耳撓腮，洋洋得意。
眼看勝利已是囊中之物，鬼穀先生這時先是連擲滿采，接著又總是擲出剛好能吃掉他棋子的點數，不一會兒功夫竟將孫為的棋子吃得隻剩下一個。孫為越輸越急，六根箸在手裏搖了半天，嘴裏還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沒想到這把竟然擲出了一個愧采，六根箸全部灰麵朝上，本來好不容易變的梟又給變回了散。
鬼穀先生嗬嗬直笑，拿起箸隨手一扔，便擲出了個能吃掉孫為棋子的點數，孫為正自懊惱，忠叔卻一旁笑了起來道：為兒，你師父教你功夫呢！
孫為被一語點醒，仔細回想了一下，這幾次鬼穀先生擲箸出來，六根箸齊齊落在棋盤上，竟隻有一聲響，擺放順序亦是整整齊齊，顯是手上用了功夫。他不禁心癢難搔，撲到鬼穀先生身上撒嬌道：師父，這什麽厲害武功，快教教我！
鬼穀先生笑道：傻孩子，這麽半天才看出來！這是暗器手法，練的是你手上力道控製。當下把竹箸又拿在手中，連擲十把滿采出來。
何穀剛打旁邊經過，硬是給看呆了，他想著這竹箸該不會是被做了什麽手腳，鬼穀先生看出他心事，把竹箸遞給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沒看出異常。鬼穀先生給孫為講了這手法的三個要點，即：翻、挑、撥，最後需結合自身內力控製，孫為此時開天功修煉的內力已是小有基礎，此後便每日依此練習。
少年人心氣盛，他一心想要在六博上贏過師父，是以勤修苦練絲毫不懈，初時擲二十把隻有一次滿采，後來能出五次，慢慢地也有十之七八。似這水平想贏他師父還差得遠，不過對付忠叔、何穀和一眾水手那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海上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最缺的是娛樂，何穀和水手們休息的時候就來找孫為玩六博，一玩就輸，一輸就想再玩，孫為贏得沒意思了，就要求加賭注，也不弄錢，誰輸了就背著贏家在船上跑一圈。
每天眾人輪流背著孫為在甲板上瘋跑，有一次何穀輸紅了眼，楞是要跟孫為再連賭十局，於是十局後何穀直跑到黑臉變成白臉，白臉變成紅臉，紅臉又變成青臉，最後癱在地上對忠叔說我不行啦，麻煩李爺替我去掌半天舵吧。
鬼穀先生這些天倒是沒心思跟孫為玩六博，他時常拿著個竹蜻蜓在甲板上玩，玩一會兒又跑回房間裏去不知鼓搗什麽，鼓搗了一會兒又拿著竹蜻蜓出來玩。那竹蜻蜓是孩童玩具，製作簡易，兩手用力一搓便能在空中飛一會兒，因此民間甚為普及，眾人大都玩過此物，隻道是老先生童心未泯，忠叔卻知他八成是又想到什麽鬼點子去了。
果然沒過幾日，某天鬼穀先生激動地從屋內衝出來，大叫道：妙極妙極！老夫有新發現啦！
孫為正在練開天功，忠叔正在給何穀替班，聞言都過來問是什麽事。鬼穀先生舉起手裏的竹蜻蜓用力搓了一下，竹蜻蜓旋轉著飛起來，又落回到他手中。兩人麵麵相覷，不知何意，鬼穀先生笑道：為兒，你反著搓一下試試。說著把竹蜻蜓遞給孫為，孫為依言反著搓了一下，那竹蜻蜓卻直往下落。
忠叔和孫為兩人又是麵麵相覷，鬼穀先生卻笑而不語，孫為問道：師父，這都是小孩兒的玩具，有什麽特別之處麽？忠叔眼神中亦是疑問，鬼穀先生道：你們誰能告訴我，竹蜻蜓為何能飛起來？又為何反轉會下落？
這問題問得兩人瞠目結舌，搖頭表示不知。眾人隻看著竹蜻蜓飛起來好玩，倒確是無人深究過個中緣由。
鬼穀先生道：我們呼吸的是什麽？孫為道：空氣。鬼穀先生道：正是。他又用手作扇，往孫為臉上扇了兩扇，笑道：我扇過來的是什麽？孫為道：師父，是風！
鬼穀先生臉色一沉，問道：風是什麽？孫為撓撓頭，道：風不就是風麽忠叔笑道：風就是扇過來的氣罷。
鬼穀先生道：忠叔說的對，風不就是氣麽，有扇過來的，有吹過來的刮過來的。他轉頭一瞥看甲板上落了幾隻海鷗，向孫為使了個眼色輕聲道：為兒，你去找隻鳥，拔它一根羽毛下來。孫為答道：好的師父。然後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往海鷗那邊走去，鬼穀先生哭笑不得，叫道：傻小子，你的輕功白練啦？
孫為這才反應過來師父又考他功夫呢，訕訕地一笑。他一提真氣，雙腳猛蹬像箭一樣衝過去，海鷗被驚得飛在空中四散奔逃，他雙手急速連抓，待落地時卻發現手中一根羽毛都沒抓著，倒是幾隻海鷗逃命的時候，在半空撞在一起，掉了幾根羽毛正飄著下落。
鬼穀先生一晃，身形如鬼魅般閃過，已抓到羽毛在手，敲了孫為腦袋一下罵道：臭小子一天天的就隻知道玩六博，明日起給我好好練功！孫為自知理虧，縮著手站在一旁。
忠叔問道：先生拿這鳥羽卻是做甚？鬼穀先生道：忠叔，你瞧這羽毛。說著拋一根羽毛在空中，往上一吹，羽毛便飛上去幾分。孫為道：師父，這是你吹出來的氣。鬼穀先生道：正是。現在你再說說竹蜻蜓為什麽能飛上天。
孫為苦著臉小聲道：難道是，師父吹氣吹上去的？鬼穀先生又好氣又好笑，伸腿踹了他屁股一腳道：傻小子，你當是吹牛皮麽，自己試試能不能把竹蜻蜓吹上天。又道：傳說伏羲氏創立五行八卦，五行乃金木水火土，萬物均由五行構成，依我看還缺了一行，須改六行才是。
孫為搶著說道：師父，缺一行是氣對不對？鬼穀先生笑道：是。人總說這氣啊，你看不見也摸不著，其實不對。孫為道：師父，怎麽不對？鬼穀先生道：你把鼻子捏住，嘴巴閉住一個時辰，會不會死？
忠叔笑道：先生說笑了，別說一個時辰，須臾之間人便沒啦！鬼穀先生道：然也。所以呼吸吐納，都是要有氣。摸也能摸著，你看。他用羽毛往孫為和忠叔臉上扇了幾下，道：人說這是風，實際這便是氣，風不過是被扇動的氣而已。他又指著天上飛過的海鷗道：鳥為什麽能飛起來？
孫為搶道：因為鳥有翅膀！啪地一聲頭上又被彈了個爆栗，鬼穀先生白了他一眼道：鳥有翅膀，還需要你來告訴我？隨即又說道：墨翟這個人我很喜歡，因他善於思考。別人看著習以為常的事情，他會去想背後的原因究竟是什麽。為兒，你也應該像他一樣，不隻看到事物表麵的樣子，還能看到裏麵的原因。
他又指著海鷗道：鳥能飛起來，不隻是因為鳥有翅膀，而是因為鳥向下扇動翅膀的時候，鳥的身子被氣托舉起來，就如同下麵有風在往上吹似的。他這時拿出竹蜻蜓道：可是竹蜻蜓並沒有扇動翅膀，為什麽會飛起來呢？
孫為小心翼翼地說道：師父，我懂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飛起來，但肯定也是被下麵的氣托了起來。鬼穀先生笑道：孺子可教也。所以順著這個方向去想一下，既然也是被氣托了起來，那麽鳥是扇動翅膀，竹蜻蜓是轉動葉片，兩者同效，說明重點就落在竹蜻蜓的葉片上。
忠叔道：先生說的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就如我等揚帆駕船，順風是乃是借著風力，亦是氣。鳥兒扇動翅膀飛起來，不是因為有風在吹鳥的翅膀，而是鳥扇氣，氣托鳥！孫為恍然大悟，笑道：徒弟也懂了！把竹蜻蜓接過來反複地看，道：竹蜻蜓葉片不正，旋轉的時候，它就像是把氣往下壓，下麵的氣就會把它往上托舉。
鬼穀先生笑道：道理都通了。因此我想了一下，畫了這麽個玩意兒出來。他又從身上拿出一匹白絹鋪在地上，隻見白絹上畫了許多圖形，大概是一個套管型的裝置，打開後頂端伸出一根杆展開四根葉片，都如竹蜻蜓的葉片形狀一般，斜嵌在杆的頂端。套管裝置尾端有一根搖杆從管內伸出，圖上示意當人拿著套管搖那搖杆時，頂端葉片便開始飛速旋轉，便可帶人飛上天去。
孫為最為激動，他興奮地叫道：師父！這真的能把人帶上天麽？忠叔道：先生，我有一事不明。鬼穀先生道：你講來聽聽。忠叔道：若是能把人帶上天，這竹蜻蜓為何不行？
孫為笑道：忠叔好笨！竹蜻蜓那麽小！鬼穀先生也笑道：為兒總算開竅了啊。你看那海鷗和蒼鷹，哪個大？忠叔道：自然是蒼鷹更大些。鬼穀先生道：若是把蒼鷹的身子換到海鷗身上，海鷗的身體便過重了，原先它扇翅受到的氣托舉之力便不夠將蒼鷹的身子舉到空中。而蒼鷹的身子雖重，翅膀也更大些。因此竹蜻蜓的葉片太小，我便把葉片做得大些，因人的身體重些。
忠叔雖點頭稱是，心中不免狐疑。千百年來的人類，沒有哪個不想像鳥兒一樣在天上自由自在飛的，除了傳說中的神仙，哪有一個普通人做到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