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歐羅巴
半生歐羅巴 願走遍天下
卻說鬼穀先生指著孫為叫他停下，忠叔拿著換下的髒衣，孫為剛套上一隻衣袖，兩人盡皆楞住，一動也不敢動，活似兩尊泥塑。
鬼穀先生神色極為凝重，他走到孫為背後，指著他左邊背上一個小小的刺青圖案問道：這是什麽？孫為還道背上是不是有蟲子螞蟻，叫道：師父，是蟲子麽，幫我打下來。忠叔道：先生莫驚怪，我聽孫莊主講過，為兒自小背上即刺有這圖案。
原來孫為左邊背上刺有一個小小的刺青，是一朵浪花形狀。他六歲多的時候，忠叔給他已見到這刺青，問孫豐隻說是繈褓之中便有。彼時民間刺青紋身頗為尋常，圖案以龍蛇虎豹居多，這浪花圖形雖不常見，忠叔隻道是別出心裁，倒也不以為意。這刺青原本尺寸頗小，孫為現下身子越長越大，圖案也見得比之前大了許多。
鬼穀先生仔細端詳許久，揮揮手道：你接著練吧。他卻不再觀看，徑自回屋去了。忠叔和孫為兩人心裏直犯嘀咕，到得晚間，鬼穀先生將忠叔單獨叫去，卻問孫為身世，忠叔便將他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講了一遍，連同禦前侍衛搜捕專銳和孫為兩人的事情一起說了。
鬼穀先生問道：孫豐死之前，他究竟說了些什麽，還請原話講述。忠叔又仔細回憶了許久，道：莊主最後幾句話是：他與專銳兩家祖上世受王恩，為兒乃是鬼穀先生問道：乃是什麽？忠叔道：後麵沒有了，講到這裏莊主就死了。鬼穀先生喃喃道：奇怪奇怪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忠叔道：先生，日間你見到為兒身上刺青後，整日神思不定，卻不知是為何？鬼穀先生卻似未曾聽見，隻顧自言自語，忠叔見狀便不再打擾他，自出去了。
後麵幾天鬼穀先生除了到點出來吃飯，其餘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屋內，也不知在研究什麽。一日天氣晴朗，他終於走出屋門，到竹林散心，正見到孫為又在與小鳳玩耍，忠叔提著白灰桶在一邊。不多時孫為追上小鳳，一把騎在它身上，卻見身法靈動，比之前迅捷了許多，衣服上沾的灰點亦少了，顯是每日苦練，頗有進益，不由得撚著長須微笑點頭嘉許。
孫為騎在小鳳身上喜氣洋洋，大叫道：師父，看我騎龍咯！小鳳被他一把捏住脖子拚命掙紮，險些透不過氣來，隻好嘶啞地衝鬼穀先生叫喊，意思是趕緊把這倒黴孩子從我身上弄下去，鬼穀先生笑道：你再不放開，小鳳就要沒命了。撿起地上一個小木塊，伸手一彈，打到孫為手腕，他吃痛放開，小鳳趕忙頭也不回地從他身邊逃開，遠遠地躲到菜地邊上。
孫為揉了揉手腕，笑道：師父的暗器功夫也好厲害！鬼穀先生道：隻要你練好了開天功，再輔以手法準頭，都沒問題。孫為笑道：小時候專叔叔也曾教過我幾天，他教我用石彈打熄蠟燭，我卻在園子裏用石彈打鳥。說完他賊兮兮地瞄了遠處的小鳳一眼，從地上撿起幾枚石子，突然向小鳳衝去，一邊衝一邊扔石子，口裏喊著：打龍咯！小鳳被驚得張翅狂奔，偌大一隻鶴便如農家院子裏的母雞般被追得咯咯直叫。
人說男孩子十一二歲正是討狗嫌的年紀，見著孫為這般調皮情景，鬼穀先生也是哭笑不得，直喊道：為兒別調皮了，你放過小鳳吧！小鳳聽聞急忙跑過來躲到鬼穀先生背後，鬼穀先生將雙手一伸，寬大的衣袖嚴嚴實實地把小鳳擋在身後，笑道：小鳳又不是龍，有本事你去打真龍罷。
孫為吐了下舌頭，對著忠叔笑道：忠叔，你以前說的那個什麽島上有龍的，帶我去打龍罷！忠叔奇道：我什麽時候說過哪個島上有龍？孫為道：忠叔怎麽糊塗啦，小時候你明明給我講過，說海上有個什麽島，島上的人還會騎龍。那個島叫什麽名字來著？忠叔想了想，道：啊喲，那個叫阿特拉斯島！你還記得呐，這都是別人講的故事啦，又不是真事。
鬼穀先生本來麵帶笑容，饒有興趣地聽他倆說話，待聽到阿特拉斯這四個字的時候，臉上笑容卻突然凝固，轉瞬間神色大變，他轉向忠叔，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顫聲問道：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忠叔和孫為自入穀以來，從未見到鬼穀先生如此分寸大亂，不由得自己也慌了手腳，忠叔道：海上的島？鬼穀先生搖搖頭道：你剛才說那島叫什麽名字？再說一遍。忠叔小聲道：阿...特拉斯？鬼穀先生道：再說一遍。忠叔更慌了，顫聲道：阿特拉斯？孫為道：對的，就是阿特拉斯！
鬼穀先生呆在那裏，整個人便如泥塑木雞一般動彈不得，忠叔和孫為兩人不敢動也不敢作聲，小鳳噔噔噔跑到孫為旁邊跟他挨著，四周隻有鳥鳴和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過了許久，鬼穀先生回過神來，對兩人說道：進屋吧，回去把這個阿特拉斯島的故事給我講一講。三人回到屋內坐下，忠叔把那個客商給他講的故事給鬼穀先生原樣說了一遍，鬼穀先生問道：這客商提到的海拉斯，卻在哪裏？
忠叔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隻依稀記得那客商說，從黃支國再往西，船隻還需航行數月到一個叫阿基普特斯（古希臘語，今埃及）的國家，東方大海匯入這個國家的運河，從運河北邊的港口出去入西方大海，再行月餘就可以到海拉斯。
鬼穀先生又問道：這客商提到的海拉斯的哲人，可有姓名？忠叔道：不曾說起姓名。鬼穀先生道：這客商現在何處？忠叔道：隻記得他應是嶺南楚庭（廣州古稱，周朝時百越人與楚國人往來建立楚庭）一帶人氏，時常去往黃支國一帶經商，有時一去經年。鬼穀先生不再說話，孫為小聲問道：師父，這阿特拉斯島是真的麽？鬼穀先生道：我也不知。罷了，明日再議。他此時心煩意亂，揮揮手讓兩人出去。
忠叔與孫為回到東屋，兩人洗漱完畢後睡下。孫為問道：忠叔，師父這些日子很是反常，我還是頭一次見他這樣。忠叔道：是啊，你師父心事重重，又不跟我們講。
孫為道：忠叔，你講的那個故事裏說，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到底是多少年前呢？忠叔笑道：我亦不知這故事孰真孰假，更不知年代日期，或許是千萬年前呢？兩人均是一頭霧水，聊些閑話睡去了。忠叔半夜起來上廁所，見鬼穀先生屋裏還亮著燈，走到窗邊看時，見他獨自在屋內踱來踱去，一個人自言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麽，全不似往日模樣。
第二天早間，忠叔煮了小米粥，又蒸了些饅頭，讓孫為去叫鬼穀先生吃飯。孫為推門進去一看，他師父滿眼血絲，正呆坐在椅子上出神，桌上燃盡了許多蠟燭，顯是徹夜未眠。
三人用過早餐後，鬼穀先生問忠叔道：李忠，我記得你之前說是在船行做事？如今還能駕船出海麽？忠叔道：先生，李忠在海上二十餘年，這駕船的本事是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如今雖是少了一條臂膀，卻不礙事。鬼穀先生道：那是最好，我打算去一趟你那客人說的海拉斯，擇日便啟程。
忠叔吃了一驚，道：我當年多是近海航行，最遠隻到過呂宋，大海茫茫，那海拉斯卻不知方位，需有人指引。鬼穀先生道：我等可南下先至楚庭尋訪，如能找到你過去認識的那位客商，便請他畫出海圖指引方位。又轉頭向孫為道：為兒，我們三人同去。師父年事已高，看看天命將至，此去不一定還能回來，你如今修為尚淺，須跟著我一起去曆練曆練。
孫為來鬼穀三年多，從未出穀一步，這時聽說要出門，心下大喜，笑道：太好啦！終於要出去啦！可轉念一想，又發了愁道：師父，我爹爹還在大伯軍中，也不知他現在怎樣。這次要去那麽遠的地方，若是爹爹想我了，卻見不著我。鬼穀先生冷冷地道：為兒，孫豐不是你親生爹爹。
此話一出，兩人頓時大驚，忠叔道：先生何出此言？孫為終究年紀尚小，這話便如晴天霹靂般打得他六神無主。鬼穀先生道：孫豐臨終前沒說完的話，前些日子我反複琢磨，之前又查證了些資料，雖不能完全確定你的身世，但孫豐確非你親生爹爹。孫為聽到臨終，當真是噩耗接踵而來，不禁大哭道：師父我爹爹他已經不在了麽？
忠叔聽他泄露了孫豐已死的消息，接連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可鬼穀先生置若罔聞，接著說道：你二人自三年前來我穀中，雖有孫臏手書信物，可你師父我是什麽人？焉能不查明你二人底細。隨後我便讓孫臏派人去富春暗訪得知，孫豐先祖當年蒙吳王蔭封富春候，到孫豐這代，當地人從未聽聞孫家有婚事，孫豐至死未曾婚娶，為兒，你是他抱養的。
孫為此時心神已亂，隻是一個勁地大哭不止。鬼穀先生終究心軟，將他抱入懷裏，柔聲安慰道：為兒，有師父在，不怕。孫為抽抽噎噎地哭道：師父那我爹娘究竟是誰啊我我是沒爹沒娘的孤兒啊
鬼穀先生道：現在暫時還不能確定。後來我也讓孫臏查訪過吳國的事情，吳王夫差當年北上赴黃池大會，越王勾踐趁虛伐吳，夫差的兩個兒子，太子友和王子地和他的兩個孫子，王孫彌庸和王孫壽在都城姑蘇守備。王孫彌庸和王孫壽出擊俘獲了越國的先頭部隊大將疇無餘和謳陽，越軍主力部隊到達後大敗吳軍，王子地連同七死士自殺殉國，太子友、王孫彌庸和王孫壽被俘囚在軍中，後越王下令殺死他們三人，唯獨走脫了王孫彌庸不知去向。三年前禦前侍衛隊潛入隱湖山莊，據稱是奉了越國王室密令徹查逆黨，卻單單隻是要搜尋專銳與你，事出必有因。我推測是專銳先祖當年救出了王孫彌庸，守護王孫彌庸後人一直到現在。為兒，你可能是那王孫彌庸的後裔。忠叔在旁聽得目瞪口呆，孫為亦是愕然，結結巴巴地說道：師父，你說我是吳王之後？
鬼穀先生輕撫著他頭，柔聲道：侯門深似海，吳國滅亡已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你是不是王候之後，也沒那麽重要。若要解開你身世之謎，待你長大成人回來後，自去尋訪查問，現下須先學好本事。師父老了，將來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
孫為抬起頭來，滿麵淚痕，他向來敬重師父，此時既是師父所言，自是深信不疑，隻是他自幼便在隱湖山莊長大，孫豐待他便如親生父子，在他心裏，卻一時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鬼穀先生又道：為兒，師父給你看一樣東西。說著將外衫褪去，將一隻臂膀整個裸露出來，忠叔和孫為都不明所以，隻見鬼穀先生手指著大臂上方一個刺青道：你們看。
忠叔定睛一看，不禁失聲叫了出來，那刺青竟也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形狀，與孫為背上的浪花刺青一般無二。孫為的刺青在背上，他自己卻從未見過，不知鬼穀先生給他看這浪花刺青的用意何在，鬼穀先生道：為兒，你背上有一個跟師父一模一樣的刺青。忠叔囁喏著道：先生，難道難道？鬼穀先生點點頭道：正是，為兒與我實有極深的淵源，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孫為不解，眼神中帶著詢問，鬼穀先生道：那日自見到為兒背上的刺青圖案，我心中已了然。你們不知道這圖案的來曆，而我卻早已知曉。孫為看了看他師父，突然冒出一句：師父，難道你是我爺爺？
鬼穀先生噗呲一聲笑得幾乎噴了出來，佯怒道：有你這麽個傻小子孫子，爺爺氣也要氣死了！孫為自己也覺太過牽強，不好意思地笑了。忠叔道：還請先生明示，這刺青圖案究竟有和來曆？鬼穀先生道：昨日你們提到那個叫做阿特拉斯的島，為何我卻反應如此之大？因我先祖便是自阿特拉斯而來。旁人隻道這是個故事傳說，於我卻是祖輩代代相傳的秘辛。
忠叔和孫為聽到這裏，兩人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隻覺此事實在太過難以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