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歐羅巴
半生歐羅巴 願走遍天下
後門打開，孫臏坐著輪椅從門中出來，忠叔忙上前道：軍師別來無恙！孫臏表情冷淡，隻是鼻孔裏哼了一聲，並不作答。忠叔心道，這些日子不見孫臏，為何今日判若兩人，又問道：適才這裏有個穀鬼先生，軍師可曾見到？孫臏道：不曾見。
忠叔奇道：穀鬼先生說是去請軍師前來，如何軍師卻道不曾見？又道：軍師此番害苦我也，臨行之際，明明交與我書信一封，入穀錦囊一個，囑咐我二人自行前往，如何軍師又獨自前來，我等毫不知情，卻被這裏人誤會？孫臏道：我幾時叫你來這裏？
孫臏矢口否認，就如不認得兩人，此時情景詭異，忠叔腦中已亂，不知如何應對。孫為本是躲在忠叔背後，這時探出頭來，他看了一會兒孫臏，卻突然高聲道：你不是我伯父！說完又把頭縮了回去，忠叔忙道：小孩子不可胡說八道！
孫臏不怒反笑道：你為何說我不是？忠叔道：為兒調皮，軍師勿要在意。隻是軍師為何全然否認以往之事？李忠不得其解，還望明示。孫為又探出頭叫道：衣衫不對，聲音不對，臉上沒有字！
孫為這麽一說，忠叔頓時一驚，眼前這個孫臏身著灰衣，的確不是慣常的青衫，說話言語甚是簡短，語氣聲調亦與往常有不同之處，就似有意遮掩，隻是適才自己過於激動，未留心到這些異樣之處。當年孫臏在魏國遭龐涓陷害，魏王暴怒，以間諜罪將他處於刖刑，不但挖去他兩塊膝蓋骨，還在他臉上刺了字，為的是標明他罪犯的身份。
屋內燭光映照之下，眼前此人雖與孫臏容貌頗為相似，臉上卻無刺字，怕是個冒牌貨。忠叔護著孫為後退一步，道：你不是軍師，你是何人，為何假冒於他？
但見此人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哈哈一笑，這哪裏像是身有殘疾？他隨即在臉上塗抹幾下，即刻露出本來樣貌，卻是一個鶴發童顏的老人。這老人滿麵紅光，麵露微笑對孫為道：好小子，著實眼力不錯！接著說道：我便是孫臏的老師了。
忠叔又驚又喜，趕忙拉著孫為拜倒，對孫為道：為兒，快叫祖師爺爺！孫為也乖巧，一邊跪拜一邊口稱祖師爺爺，鬼穀先生撚著長須嗬嗬直笑，待得拜了三拜之後將二人扶起。忠叔問道：先生，剛才的穀鬼先生和老仆卻又去了何處？孫為嘰嘰咯咯笑道：忠叔你真笨！穀鬼先生也是祖師爺爺扮的，老人家也是祖師爺爺扮的！忠叔恍然大悟，三人大笑起來。
原來鬼穀先生精於各項雜學，易容改裝便是其中一項。他先是扮做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仆人，接著憑空捏造出一個子虛烏有的穀鬼先生，最後扮成自己的徒弟孫臏，須臾之間連續切換身份，不論扮演各個角色均是惟妙惟肖，若不是孫為細心發現了破綻，依他心性，怕是還要再逗兩人玩一陣子。
鬼穀先生道：孫臏寫的信，我已看過了。他摸摸孫為的頭，問道：你叫孫為？孫為答是，鬼穀先生接著道：我這一門原是隻收了兩個徒弟，這兩人爭來鬥去二十年了也沒個休止，胡子都一大把了，現下再給他倆添個娃娃小師弟，非氣得跳起來不可。說完自己哈哈大笑，孫為心想這祖師爺爺倒有趣得緊，笑道：祖師爺爺，大伯父原本給我請了幾個教書先生，後來都被我氣跑啦！
鬼穀先生道：卻是怎麽回事，你說來聽聽。孫為便把那些教書先生如何迂腐，如何講道理卻辯不過他一個小孩兒種種說了一遍，鬼穀先生聽後又是哈哈大笑，他將手掌重重地在桌上一拍道：好！祖師爺爺平生最討厭那些滿嘴之乎者也的腐儒，這諸子百家裏，唯有墨家與我相合，你這小孩兒跟我脾胃相投，甚得我心！
孫為笑道：祖師爺爺，其實這些道理都是小時候爹爹就教過我的。說著想起了孫豐，又道：大伯跟我說，爹爹要我好好跟著祖師爺爺學本事，爹爹現在軍中很忙。鬼穀先生聽他說起爹爹，不免有些疑惑，忠叔忙向他使個眼色，道：今日已太晚，祖師爺爺要休息了，為兒你也該睡覺了。鬼穀先生道：正是，你二人日後便住在東邊那間屋裏，我這就帶你們過去。
三人出來門外，卻見那灰鶴快步過來，張開雙翅撲到鬼穀先生身上，鬼穀先生嗬嗬直笑，用手輕撫灰鶴的頭，回頭對孫為道：你叫它小鳳，它聽得懂。忠叔心中暗笑，這麽大一隻鶴竟取了這麽個小巧名字。
孫為笑道：小鳳好好玩，爺爺是從小養它的麽？鬼穀先生道：可不是，說起來都是三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日見到一顆蛋，孤零零的躺在竹林裏，它的爹娘也不知哪裏去了，我見著於心不忍就抱回屋裏，後來就孵了它出來。自你兩個師兄下山以後，一直都是它陪在我身邊。孫為對著灰鶴叫道：小鳳、小鳳！灰鶴果真衝他點了點頭，喜得孫為又跳又叫。
忠叔想起入穀時的吊籃，道：先生養這鶴日久，它也通了人性，我還沒注意到吊籃沒有固定好，它竟能用嘴去勾那繩鉤。鬼穀先生道：小鳳，人家誇讚你聰明呐！灰鶴收起翅膀，把頭埋進胸脯裏，竟似害羞一般形狀，惹得三人又是一陣笑。
忠叔又問道：先生設計的諸般機關巧奪天工，我曾試那吊籃，若是不用繩鉤固定，卻像崖邊有人使力要將吊籃拉回去？鬼穀先生笑道：我在那峭壁之上，懸崖底下分別架有兩個絞盤，這吊籃的籃底，有一根繩索連到崖底的絞盤，這絞盤卻又與那峭壁上的絞盤相連，最後以一大石綁於繩上。你二人進籃後，重量超過了那大石，吊籃便順著鐵索滑到穀底，到你二人出得吊籃後，如不將吊籃固定在石台上，那大石下墜之力便會將吊籃拉回到崖邊。
忠叔又問道：若是要出穀便如何？鬼穀先生道：出穀卻有另一條索道，原理設計都是相同。忠叔道：李忠還有一事不明。三日前我與為兒在半山腰上那間石屋裏，按軍師指引旋動牆上拉環，觸發屋頂上的機關彈射出圓球，之後便無音訊，一直等到小鳳過來帶路入穀，卻不知先生如何得知我倆到來？
鬼穀先生往竹林邊一指笑道：你看這裏是什麽！原來那裏有一個巨大的圓盤，以竹篾編織而成，形如一隻大碗。圓盤裏麵正是有一個屋頂彈出的圓球，鬼穀先生道：石屋建在山腰處，我這裏是穀底。我曾精確測量計算，石屋機括彈射之力，正可將此球投擲到落在此竹盤內。這竹盤底下又連有一根杆，杆中間靠左處以木樁支撐，若是有球落入竹盤，便會加重將竹盤壓向地麵，帶動杆的另一端翹起，另一端連到我屋內的線會扯動發出信號，如此我便知有客到來。三日前你們剛來時，適逢我外出，孫臏知我習慣，三日內必回，是以讓你們靜候三日。今日晚間回來時我便看到了信號，交待小鳳過去帶你們入穀。
忠叔至此徹底心悅誠服，讚道：先生真乃天人也！李忠五體投地！鬼穀先生笑道：此等皆雕蟲小技，不足掛齒！當晚忠叔和孫為便安置在東邊屋裏睡了。
次日一早，鬼穀先生在屋內擺上一個小香爐，點了三柱香，自己在椅子上坐著，孫為麵前放個蒲團，對著鬼穀先生磕了三個頭，便算是正式拜師了。鬼穀先生笑道：為兒，師父這一支，原本無門無派，也沒什麽名號。因此處山穀甚是隱秘，山中多霧，不知何時有人開始把這裏叫鬼穀，流傳開來，我就幹脆自稱鬼穀先生啦。
孫為道：原來祖師爺爺的名號是這麽來的啊。鬼穀先生道：名號名號，都是別人怎麽叫，其實跟自己是誰沒多大關係。我這兒還養了隻鶴，叫鶴穀不是更貼切。孫為笑道：那我去捉隻烏龜，祖師爺爺豈不是要叫龜穀先生？鬼穀先生一怔，隨即笑道：龜穀的先生便是龜先生，小孩兒繞彎子罵人呐！
孫為吐了下舌頭，鬼穀先生接著說道：爺爺不喜歡笨頭笨腦的小孩兒，你天資聰穎，我很喜歡，隻是將來要走正道，切莫誤入歧途。歎口氣道：你那大師兄龐涓，本是我第一個徒弟，他的資質也很好，可惜妒心太重。他在魏國為將為相，已謀得一個好前程，偏偏放不下心裏妒念，把你大伯害成那個樣子。其實我這一門，善揣摩人心，擅權謀之術。爭權奪利本是世間尋常之事，隻是若不講些情分，終究是與禽獸無異。孫為點頭道：為兒定謹記師父教誨。
鬼穀先生道：為師已年近八十，一生所學涉獵頗多，你年紀尚幼，卻先要從基礎學起，其他的慢慢都會教你。道者，天地之始，盛神者，中有五氣。你需先固本培元，學那養氣之術。當下教他養氣的法門口訣，先傳授《盛神法》《養誌法》《實意法》三篇，讓他每日熟背牢記在心。
鬼穀先生這養氣之術，實際乃一門極其厲害的內功，叫做開天功，其名寓意取自盤古開天辟地。這門功夫修習費時頗長，尤其初始階段極為凶險，需摒棄一切外界雜念，一不留神內息走岔則走火入魔，是以必須從小開始練。若是練到最高境界，體內真氣充盈，可化氣為形，以氣禦劍，開山斷石無往不利，成絕頂高手。孫龐二人入鬼穀門下之時已年過弱冠，兩人主修兵法謀略，於武功一麵又無太大興趣，竟無一人得他真傳，實為他一大憾事。如今到老了恰逢孫為這麽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徒弟送上門來，心中著實歡喜。
口訣背熟之後便是教孫為吐納導氣之法，這《盛神法》裏講道：五氣得養，務在舍神，此謂之化。化有五氣者，誌也、思也、神也、德也孫為背熟之後，鬼穀先生便讓他念著，拿出一個陶塤在旁吹奏，他吹這曲卻暗合口訣音律，孫為胸口膻中穴內有一小團熱乎乎的氣，便如同一隻小耗子隨這口訣音律不住跳動，按導氣之法心中默想，這小小的一團氣經五髒六腑流轉一個周天，便存入了丹田之中，喜得孫為抓耳撓腮。
鬼穀先生笑道：為兒，本門武功練法獨出一轍，不光背口訣，還須學音律，你且跟我學些樂理。孫為道：祖師爺爺，這般你吹我練，我瞧著就挺好。鬼穀先生道：你個小懶蟲！我若是外出了你還怎麽練？咱們這門功夫，練的時候很有講究，需心無旁騖，這世間唯音樂有這般功效，既讓人身心放鬆沉浸其中，又可以音律輔以歌訣吐納導氣。
當下教了他五音十二律，五音即宮、商、角、徵、羽，五行對應土、金、木、水、火，再加上變宮、清角兩個音，便是七音，十二律分為六律六呂，也即奇數陽律：黃鍾、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偶數陰呂：大呂、夾鍾、中呂、林鍾、南呂、應鍾，則是用來樂器定音之用。又問他道：我這裏有箏，陶塤，竹笛，竹簫，俱可配合練功之用，你要學哪樣？孫為道：陶塤吧，小一點。
於是便把剛才吹奏那首《高山曲》教他學會，《養誌法》配的是《流水曲》，《實意法》配的是《鬆濤曲》，孫為通曉音律後學得亦快，不日便可將這三支曲子吹奏個大概。孫為道：祖師爺爺，這三支曲子是你寫的麽？真好聽。鬼穀先生道：不是我，是我的太爺爺寫的曲子。孫為道：那師父的太爺爺武功也一定很高啦！
鬼穀先生搖搖頭道：我太爺爺不會武功，隻會彈琴寫曲。我爹爹是個武學奇才，太爺爺的琴譜傳下來，他總聽那些曲子，竟憑曲意創立了這門開天功出來，實是厲害至極。孫為道：祖師爺爺，你說這功法口訣還有幾篇，都教了我罷。鬼穀先生道：貪多嚼不爛，你現在還不能練後麵的高階功法。孫為笑道：那不教口訣，把後麵的曲兒教了我罷。鬼穀先生也笑道：你個小猴兒！原來是愛聽曲兒！
後四篇是《分威法》《散勢法》《轉圓法》《損兌法》，亦是配曲四首，《竹意曲》《梅香曲》《碧波曲》《清風曲》，七篇功法配七曲，七曲合七音，每首曲子調式以一個音為主調，一並都教給了孫為。自此孫為捧著陶塤愛不釋手日夜吹奏，這曲兒越吹越純熟，內力也是日益精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