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歐羅巴

半生歐羅巴 願走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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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亞為》第一卷 第十四章 太室山中聞鶴唳

(2026-03-23 14:32:39) 下一個

按孫臏吩咐,府中管家給孫為請了個教書先生,每日隻是教他念書寫字。起初還能相安無事,可這教書先生為人迂腐,隻知照本宣科,偏偏孫為腦中總有無數問題,教書先生應接不暇。

這日教他讀孔夫子的《春秋》,讀到魯莊公八年九年這幾段,這兩年正是講齊國內亂之事,說齊國大夫連稱、管至父殺掉了齊襄公,立他堂弟公孫無知當了齊王,大夫鮑叔牙帶著齊襄公的兒子公子小白逃往莒國,大夫管仲則帶著齊襄公的另一個兒子公子糾逃到魯國。齊國的大臣雍廩發動兵變,誅殺公孫無知和大夫連稱,國內一時之間麵臨無人可以繼承王位的局麵,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知道情況後爭著趕回齊國繼承王位,大臣雍廩意思是誰先回來就擁護誰稱王。

魯國這邊支持公子糾,派管仲帶兵在莒國到齊國的必經之路上攔截小白一行,爭鬥中管仲一箭射中了公子小白衣服上的帶鉤,小白卻借勢咬破舌頭吐血,倒地裝死。管仲以為小白死了,派人回魯國報捷。哪知小白星夜兼程先趕回齊國,等到管仲和公子糾回來已經晚了。於是公子小白在都城臨淄即位,史稱齊桓公。本來齊桓公欲殺掉管仲以報一箭之仇,大夫鮑叔牙勸他愛惜人才,反倒把管仲從魯國營救回來,拜管仲為相國,從此齊國在管仲的治理下日漸強盛,齊桓公後來聯合四國諸侯會盟,尊周室、攘夷狄、禁篡弑及抑兼並終成中原霸主。

教書先生搖頭晃腦地帶著孫為念完,本意是拿這個故事講為君之道如何惜才,如何任用賢能,孫為卻冒出一連串問題:先生,連稱和管至父是齊國的大臣,齊襄公是公孫無知的哥哥,為什麽大臣要殺掉國君,弟弟要殺掉哥哥呢?先生支支吾吾道:呃臣子不可以殺君王,這是不對的兄弟之間也不可以互相殘殺。

孫為繼續問道:雍廩也是齊國的大臣,他也殺掉了國君哦公子糾和公子小白明明是親兄弟,為什麽公子糾要殺小白呢?先生吹胡子瞪眼睛道:公孫無知和連稱做了壞事,那雍廩是為了要匡扶正室。

孫為又問道:可是照你這麽說,公孫無知是齊襄公的弟弟,公子糾和公子小白都是齊襄公的兒子,那不都是正室麽?兄弟之間不可以互相殘殺,可公子小白殺掉了他兄弟,他為什麽沒有受到懲罰呢?先生圓不下去,隻好顧左右而言他,孫為笑嘻嘻地道:爹爹說,一個人要是活到老了還不懂道理,那他的年紀就活在狗身上啦!說著一指府裏養的老狗,道:先生你看,那狗好肥呢!先生醒悟過來,這小兒竟是繞著圈子罵自己呢!憤而拂袖離去。

幾天後管家又去請來個老學究,這次改教《論語》。念到《論語。子路》那一塊的時候,這裏講的是樊遲與孔夫子的對話,老學究也搖頭晃腦地念道: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孫為問道:先生,這是什麽意思啊?老學究答道:這裏是說,有個叫樊遲的人來請教孔夫子,怎麽種莊稼,孔夫子說不會,樊遲又請教他怎麽種菜,孔夫子還是說不會。孔子說,樊遲真是個小人,君王隻要重信重義,百姓們自然都過來投奔他了,哪還用自己種莊稼呐。

孫為道:孔夫子既不會種莊稼又不會種菜,別人向他請教他不會的東西,他就生氣罵別人是小人啊?老學究之前沒想過這個,一想頗覺尷尬,怎麽聖人如此小氣?隻好答道:孔夫子也是人,他也會生氣的嘛。

孫為又問道:先生,那孔夫子會什麽呢?老學究撓了撓頭,答道:這個嘛,孔夫子他是聖人,學問大得很呐。孫為接著問道:那先生的學問也很大,先生也是聖人哦。老學究心裏頗為受用,嘴上卻謙虛道:小子不可亂說,老夫怎敢與孔聖人相提並論,再也休提。

孫為道:先生會種莊稼麽?老學究搖搖頭道:不會。孫為道:先生會種菜麽?老學究又搖搖頭也不會。孫為拍手笑道:我知道啦!隻要會學問就不用種莊稼種菜了,聖人不用幹活,別人就得養著聖人!老學究一時語塞,半晌答道:那倒也不是,聖人會教百姓做人的道理,就如同君王製定法律,管著百姓,讓國家安定。

孫為道:上次的那個先生跟我講齊桓公的故事,可是我不懂,為什麽齊國的大臣雍廩殺掉了國君公孫無知,公子小白殺了他兄弟,雍廩可以接著做他的大臣,小白可以做他的國君,法律卻管不著他們呢?是不是法律隻能用來管老百姓呢?

這老學究一生隻讀聖賢書,孔夫子隻念叨著讓百姓們遵紀守法知禮儀,卻沒說做臣子的什麽情況下可以殺國君,搶王位的殺人犯不犯法。想著想著,竟然把自己給想糊塗了,他心想這小兒說得倒是有理,可孔夫子沒教過老夫啊。

接下來幾天老學究日日在花園內冥思苦想,時而喃喃自語,便如同入了魔障。某天他突然拿起一個花盆砰地往地上一摔,叫道:去你的!老夫不想了!從此飄然而去,蹤影全無。

孫為就這麽禍害了好幾個先生,名聲也傳了出去。管家再去外麵找時,人一聽說這學生是軍師府裏那個伶牙俐齒的侄子,都不來了。

彼時魯國、魏國和齊國時有邊境衝突,孫臏一個月裏倒有大半個月不在府裏。這日孫臏回府,管家跟他說了孫為念書的情況,他皺著眉頭想了想,吩咐將忠叔叫來商議。

這些日子孫為無人教他,都是在花園裏跟忠叔廝混,有時打鳥,有時忠叔考教他功夫,整日的不念書。此時兩人一起過來孫臏這裏,孫臏笑道:為兒,伯父聽說你氣跑了好幾個先生,是怎麽回事呐,說來伯父聽聽。孫為往他身上一撲,小嘴一嘟道:伯父,我才沒有氣他們呢,是他們講的不對!當下添油加醋地把先生們教書的事情講了一遍,逗得孫臏和忠叔哈哈大笑。

孫臏道:你說的也沒有錯,如今的讀書人一個個迂腐不化,這般教書育人,卻隻是誤人子弟,須是給你找個真正的好老師。又道:近些時來戰事不斷,伯父軍務在身,卻無時間親自教你,不過伯父想到了一個去處。

孫為問道:伯父,什麽去處?孫臏道:你可知伯父的老師是誰?孫為撓撓頭,言道:好像聽爹爹講過,伯父的師父是不是鬼穀先生?孫臏道:正是。鬼穀先生便是你伯父的老師,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曉世間道理,博學百家之長。適才我正想著,要將你送去鬼穀先生處,他定可教你天大的本事。

孫為喜不自勝,道:爹爹常說伯父很厲害,那伯父的師父豈不是更厲害啦!轉念一想,又變得愁眉苦臉道:可是伯父,我想爹爹,要是我走了,就見不到爹爹了

孫臏道:為兒,你爹爹現在軍中也是軍務繁忙,他交代我轉告你,要你好好學本事,等他回來的時候,他要考你的。他向忠叔使個眼色,忠叔會意,跟著接道:為兒,你伯父說的對,你整天的也不上學,等你爹爹回來考你什麽都不會,他非打你小屁股不可!

孫為聽他倆這麽說,一吐舌頭:好吧,那我就去吧。孫臏轉頭向忠叔道:家師隱於陽城鬼穀,住處甚為隱秘,卻不易尋得。他向來不喜見外人,本該我與你們同往,隻是陽城在魏國地界以西,齊魏如今不合,我卻是去不得。忠叔知他與魏國大將龐涓素有恩怨,點頭道:軍師不便去魏國,這個理會得,我與為兒自去便是。孫臏道:你二人去魏國不礙事,明日我修書一封,再與你一個錦囊,內有上山之法,且到陽城嵩山再拆開觀看。能不能見到鬼穀先生,就看為兒的造化了。

當晚忠叔收拾了細軟,孫臏又交待管家拿了許多金銀與忠叔作盤纏,次日一早軍師府門口便來了一輛大車,載著兩人上了路。此去陽城亦是千裏之遙,一路上吃飯住店,對人隻說是爺孫倆去魏國投靠親戚。

自三家分晉後,魏文侯任用吳起作大將,早早便在韓、趙、魏三國中率先發展起來,吳起用兵如神,將秦國河西地區的土地全部搶了過來,設為魏國的西河郡,魏文侯任他為西河郡守。他做西河郡守的時候,為魏國南征北戰,他與各諸侯國曆戰七十六次,獲勝六十四次,其餘十二次不分勝負,生平竟未嚐一敗,為魏國奪取土地千裏,魏國也從此成為一個大國。

陽城在魏國西界與韓國東界處,有一座名山,便是嵩山了。夏朝時稱崇高,西周時稱嶽山,東周天子周平王遷都洛陽後,以嵩為中央、左岱、右華,為天地之中,稱中嶽嵩山,從此定名。到得陽城後,車夫將忠叔和孫為送到嵩山腳下,便告辭離去。此時天色已晚,忠叔在山腳處鄉村找了一戶農家,帶著孫為借住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忠叔拆開孫臏所與錦囊,內有絲帛,上書文字備三日糧,往太室山,上半山腰,尋一尖頂石屋,門上拉環,左旋三圈,右旋五圈,拉出開門,屋內牆壁,左首拉環,同法旋轉,入屋靜候。忠叔便找農家弄了些幹糧裝在包袱裏,給了些錢銀為謝,又問道:這位大哥,此處是什麽山?

那農人好生奇怪,道:這裏便是嵩山,還能是什麽山?忠叔道:我等初到此地,卻是想問此處有沒有一座太室山?農人恍然大悟,笑道:也難怪你不知,這嵩山極大,有七十二峰,卻是一分為二,確有一個太室山,還有個少室山,我這裏便正是太室山腳下,你們可是要上山?忠叔喜道:如此甚好,我們正是要上山,卻不知路徑,還勞煩大哥指引則個。又拿出些銀兩酬謝,農人收了,便替忠叔背了行李,帶著二人往山上行去。

路上忠叔問道:敢問大哥,從此上山有幾條路?農人答道:就隻一條路。這山路險峻,原本無路,當年周天王巡遊到此,命地方開鑿,數十年方始成路。忠叔心道,若是隻有一條路,應不會走錯,又問道:大哥既住山下,想必時常上山,可曾見這山上有人居住?農人道:我家祖輩都在這裏,自小便在這山上玩耍,如今也時有上山砍柴,卻不曾見山上有人住。

忠叔頗感失望,問道:可有見過房屋?農人想了許久,突然道:有了!幾年前我打柴時,在那半山腰處確有見過一處石屋!忠叔大喜,忙道:如此便煩請大哥帶路!

幾人爬得氣喘,孫為又是年幼體弱,走不了幾步就要歇一歇,這麽走走停停兩個時辰,到了山腰一個拐角處,農人忽然伸手指向斜坡上一片樹林道:石屋就在那裏了。忠叔順著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林子裏隱隱約約看到的確是有一間石屋,卻不知屋頂形狀如何。

他沿著斜坡爬上去,進得樹林裏離近了一瞧,果然屋頂呈棱錐形有四麵,隻是長滿青苔,在林外無法辨認。忠叔下來謝了農人,便要辭別,農人大惑不解道:怎的你二人要住在這裏?忠叔道:正是。農人道:我也曾試著開門卻打不開,即便能開,這石屋如何住得人?山上夜間寒冷,你們還是隨我下山去住罷。忠叔道:多謝大哥好意,便請回罷。今晚姑且一試,若是我們經受不住,再下山去尋你。農人搖搖頭,徑自回去了。

忠叔拉著孫為爬上斜坡,進樹林到得石屋門前,門上果有一個拉環,亦是石頭磨製,他依言將拉環向左轉三圈,接著向右轉五圈,再用力將拉環抽出,門頓時開了,這門雖是石頭做的,推拉之間卻並不覺笨重。

兩人進到石室裏麵,屋內陳設簡單,僅有一張石床,石桌,一把石凳,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再看牆壁時,左首邊亦有一拉環,忠叔依法炮製,隻聽得哢哢哢機括轉動,屋頂上響聲不絕。兩人急忙出來往上看,隻見屋頂上有一麵石板竟從中分開,裏麵露出一根長長的木棍,木棍一頭呈勺狀,勺子裏麵放有一個小圓球,不知是何材料製成。隨著頂上石板停下,那木棍突然猛地向上彈起,圓球嗖的一聲急速飛了出去,之後木棍便自動回到原先石板裏麵位置,旁邊似有一通道,又有一個圓球滾落在木棍頭上的勺子裏,兩旁的石板卻哢哢哢合了起來。兩人看得咋舌,也不知那圓球作何使用,孫為拍手大叫好玩,忠叔心想這必是鬼穀先生所設,不禁歎道這機關設計竟能精巧如斯。

他二人便在這石室住下,白天孫為便在林子裏玩耍,附近亦有山泉飲用,隻是石床睡覺難捱。所幸忠叔行李包袱中尚備有一些厚衣,他從林子裏抱來許多樹葉枯草鋪在石床上,再鋪上一層厚衣,兩人便勉強睡得。

前兩日毫無動靜,到得第三日晚間,眼見前日上山之時所備幹糧將盡,忠叔心裏直犯嘀咕,不知這鬼穀先生何時方來,照這樣等法,人還未到,怕是要餓死在此。他將孫為安頓上床躺下,正給孫為講著海上的怪魚故事,突然石門梆梆梆響了三聲。忠叔道:誰呀?門外卻不吭聲,又是梆梆梆三聲。

他心下奇怪,示意孫為不要做聲,去石桌旁從包袱裏摸出短刀擎在手裏,又問道:誰?說著向門口慢慢走去。門外還是梆梆梆三聲響,這聲音不似用手敲門,倒像是硬物敲擊石頭。忠叔將門噌地一下拉開,整個人同時往後退了兩步,他定睛一看,門外卻哪有一個人影?隻見一隻巨大的鶴站在月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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