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初春,巴黎從冬日的濕冷中透出一絲生命景象,我們剛從郊區搬回市區。就在生活又一次需要重置的時候接到二姐的留言:媽的身體出現衰竭,這一次恐怕熬不過去了。
和家人視頻之後我陷入猶豫。從2022年底疫情驟然放開時起,九十多歲的老母就像風中的小船飄搖不定,好在兩個姐姐悉心照顧,讓我不至於來回折騰。但不在計劃中的回程總是代價不小,泓的身體又出了狀況,需要臨時找到一個可靠的人照顧孩子。
一切安頓好後立刻啟程,飛機加高鐵一路趕往溫州。到達時已是夜裏11點半。行李箱的輪子在寂靜的小巷裏滾動的聲音把大姐驚醒了,她趕緊出來給我開門。那時,媽做好當天最後一次的腹透,閉著眼睡著了。我摸著她的額頭,慢慢地她醒了,刹那間滿臉的褶皺宛如萬朵菊花同時綻開,烏黑的眼仁端詳著我,說:“各個是阿尼人?”大姐在她幾乎失聰的耳畔吼道:“阿慶走歸了罷!”她難以置信地撐起身來,眼眶中閃著一絲瑩光,仿佛還在夢裏。
心中所有的掙紮,這一刻總算是落了地。
她開心的時候會像小孩一樣拍著手唱歌。很快一個月過去,我收拾行李準備回法國,她為了讓我安心,一直說自己會好起來,不用人照顧。
可我回到巴黎還不到兩個禮拜,也就是去年的今天,姐姐發來消息:媽走了。
這一次,再沒有“回家”這件事了,我直接趕到殯儀館。兩個姐姐在一旁,見到了淚如雨下。此時媽就躺在鮮花中,隔著玻璃罩皮膚白得透明。我在心裏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希望她會像以前一樣聽到我的叫聲努力地睜開眼睛,但這次沒有,她是真的舍我們而去了。
媽是一個簡單的人,不是一個精明的母親。
小時候,家裏為了買房背了債。爸是那種無論處在什麽境況裏都能自得其樂的人,一輩子經曆各種動亂也能自己釀酒、和自己下棋。而媽則不行,隻要家裏還有一分錢的欠債,她就眉頭緊鎖。看到爸還和和我們說笑就非暴躁不可,她需要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在生活的壓力之下表現出頑強。也因此讓我們常常覺得她不近人情,甚至不懂生活。
改革開放後,爸終於有機會離開國營廠自己幹,家裏條件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但她那種居安思危的緊張感始,從未真正消失。爸經常出差,而我小時候夏天常中暑,在這個情形下她會毫不猶豫用她那個瘦小的身軀背起體重不輕的我去醫院,而不是花錢雇三輪車,直到今天,我還依稀記得她馱著我時粗重的喘息聲,她習慣了在磨難中用盡全力去生活。
媽沒有機會讀書,因此格外羨慕有學識的人。父親去世後我開始學畫考美術學院,她對我的信任,是在默默的支持下完成的,一直到我讀大學、出國讀研,離她越來越遠。等到我回到上海在大學中任教,每年才有機會接她來上海小住一兩個月。
到了晚年,她依然是那個簡單的人。看到我女兒,總感慨現在孩子的幸福,看到泓,總羨慕如今女人生活今非昔比。媽年輕時,每天清晨五點起床生煤爐,上班回來要織毛衣,周末唯一的一天休息,也要和爸一起做煤球,生活是永遠的負重。她嫌棄自己皺紋多,泓給她一些麵膜,讓她高興了好久,貼得滿臉不舍得撕下來。每年從上海送她回家路過杭州,她總要千挑萬選一件絲綢衣服好好打扮一番。
即使是最後兩年重病的時候,媽也是很愛幹淨,天一亮,就自己一點點挪著,從二樓下到洗手間洗腳、擦身體。我很怕她摔倒,她卻說能多動一點總是好的。即使身體如此衰弱,她從未放棄自己。
看著媽以前的照片,陽光灑在她的肩頭,兩年重病和所有的苦難終於得到了解脫。今天是媽的周年祭日,寫下這些隻是想記住一個普通,卻用盡一生努力生活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