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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無心 第三十九章 死士

(2021-07-28 19:19:39) 下一個

     

幹渴所帶來的煩躁是會讓人發狂的。守衛北邙山的鄭軍已經被激出了真火,追著唐軍的尾巴一路衝下了山。下山之後就發現追不動了,因為守衛北邙山要塞,騎兵派不上用場,所以除了將校和運輸用的馬匹外,鄭軍皆步兵。而李君羨所帶領的唐軍都是騎兵,隻要鄭軍停下來,唐軍就返身回去隔著幾十步遠拋射騷擾,鄭軍一動,馬上又呼喊著、嘲笑著打馬跑遠,幾個回合之後,鄭軍將領就發現情況不對,這股唐軍顯然不肯跟自己交戰,隻是想讓自己離北邙山越來越遠。於是立即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結陣。

  鄭軍在北邙山南麵山口處結下一個圓陣。最外圍是盾牌兵,之後是三排長槍兵,將弓箭手和將校團團圍在圓陣之中。圓陣的優點是無論哪個方向都沒有軟肋,缺點是一旦結成圓陣,陣型很難再做出改變,圓陣是典型的防禦陣型,無法攻守兼備。但是鄭軍將領沒有別的選擇,因為他要對付的是騎兵,如果不結圓陣,任何其他陣型,騎兵都有機會憑借速度繞到陣型的軟肋處攻擊。再說,洛陽城裏的鄭軍不可能見死不救,拒守待援是目前最好的策略。

  李君羨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鄭軍一旦結成圓陣就相當於一隻烏龜縮進了厚厚的殼裏,再也動彈不得。下麵隻需要等待羅士信和尉遲敬德領軍來殲滅了,自己隻需要帶人在一旁警戒著防止鄭軍變陣即可。不過李君羨心裏倒是極其渴望鄭軍能夠變陣,這樣自己就可以帶著騎兵衝入陣中收割腦袋了。

  王世充看見北邙山的烽火就知道李世民已經進軍到了洛陽城外,心中立刻有了謀劃。王世充對北邙山的防禦極有信心,那是舉鄭國之力修建的堅固工事,哪怕是十萬人去攻北邙山,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就不可能拿下,而北邙山上的補給足夠堅持兩個月以上。王世充心想,你玄甲軍再厲害,我不跟你野戰,你能奈我洛陽城和北邙山何?因此在王世充看來,李世民進攻北邙山就是自己一雪前恥的機會。

  原本的慈澗守將王世懷從慈澗逃跑之後一直遊蕩在洛陽附近不敢回城,怕王世充真的砍了自己的腦袋,所以一直通過書信請自己的兄弟們在王世充麵前求情,王世充也覺得自己應該給他一個代罪立功的機會。所以王世充這一次計劃的圖謀很大:明裏派軍隊夾擊正在攻打北邙山的唐軍,製造出一副跟唐軍拚命的樣子;暗裏給王世懷增派人手,趁著慈澗此時兵力空虛之時奪回慈澗。

  不得不說王世充這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非常高明,奪回慈澗等於斷了唐軍的退路,夾擊唐軍即便打不過,隻要分別龜縮回洛陽城和北邙山,李世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沒有退路,沒有補給,唐軍堅持不了幾天就必然會潰敗。隻不過,王世充此時不知道的是,北邙山守軍已經被李世民調下了山,目前正如一隻烏龜一樣蜷縮在平原上,北邙山天塹已經不複存在。

  無論是明修棧道的,還是暗度陳倉的人選,王世充再也不敢信任自己王姓的兄弟、子侄了,於是下令司徒段達率步騎兩萬,攻擊圍困北邙山之唐軍;大將軍單雄信率一萬騎兵從南麵出城,繞道去會合王世懷後奪取慈澗。

  單雄信此人驍勇矯建,善用馬槊。由於其勇武過人,因此外號“飛將”。而且單雄信以前也曾投效瓦崗軍,與李世勣十分交好,誓同生死。單雄信出發之前命令每名士兵都攜帶一罐產自西域的黑火油。黑火油實際就是未經加工的石油,一旦點燃,經久不息。單雄信又調來幾十架輕型投石車裝上馬車,並一萬騎兵從南麵出城,繞道會合王世懷後,一路殺向慈澗。

  慈澗軍寨的寨牆不高,雖然是石質寨牆,但是寨門及寨樓皆為木質。單雄信率軍抵達後並不急於進攻,而是命大軍擺開一個雁型陣,將幾十架投石機護住,然後用投石機不緊不慢地向慈澗軍寨的寨牆上和寨牆裏投擲一罐一罐燃燒的黑火油。

  屈突通登上寨牆一看,這仗沒法打啊,自己率領的是三千步兵,不可能出寨去跟一萬騎兵較量,但是據守也沒法守,鄭軍投擲上來的黑火油根本就無法撲滅,士兵但凡沾上非死即重傷,而且寨門和寨樓都快燒爛了,等火滅之後,鄭軍一樣可以衝入寨中,所以隻能棄寨了。

  屈突通一麵派人去向新安和北邙山方向的唐軍求援,一麵組織麾下突圍出城。為了不讓鄭軍看出自己的意圖,屈突通組織了兩百人的死士,冒著被黑火油燒傷的風險在寨牆上來回跑動,造成守軍還在的假象,然後帶著其餘人悄悄出城,向新安方向撤去。

  火終於燒垮了寨門,慈澗留守的兩百死士知道自己最後的時間已經來臨,帶隊的輕車校尉高世奇下令所有士兵結成數陣,四周是手持盾牌和橫刀的盾牌兵,中間包裹著長槍兵列陣在寨門前靜靜地等待著鄭軍的衝鋒。

  高世奇大聲地問道:“我是誰?”

  手下將士大聲回答道:“戰無不勝的秦王軍!”

  “我欲何為?”

  “替天行道,拯救蒼生!”

  “殺!殺!殺!”

  衝入慈澗軍寨的鄭軍一波接著一波向高世奇率領的兩百唐軍發起持續的攻擊,唐軍陣型未變,但人數不斷減少。數陣是密集的防禦兼攻擊陣型,倒下一個,剩下的人立刻相互靠攏,每一個陣中的士兵都不斷重複而機械的出槍刺殺,甚至連前麵有沒有目標都沒有看,隻是聽著高世奇高聲的命令:“出槍!收槍!出槍!收槍!……”

  兩百唐軍組成的軍陣仿佛一隻蜷縮的刺蝟,鄭軍每啃一口都會傷著自己。唐軍一個接著一個的倒下,圍在高世奇身邊的士兵隻剩了十幾人,此時單雄信已經入寨,高聲命令道:“停止進攻!”

  單雄信緊盯著高世奇問道:“少年,你可願降我?你若願降,可為我副將。”

  高世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聲向手下的唐軍士兵命令道:“自由攻擊!”

  然後攥緊手裏的長槍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單雄信,其他的唐軍士兵也各自找好自己的目標淩厲地撲了上去。

  單雄信的六七名親兵同時出槍,捅向高世奇,高世奇在最後時候突然投擲出手中的長槍直奔單雄信旁邊的王世懷而去,因為高世奇看出來了,對麵的鄭軍將軍是一員猛將,攻擊他未必會成功,但是他旁邊的鄭軍將領看起來像個草包,既然要死了,就拉他來墊背。

  果然,王世懷手忙腳亂地想有所動作撥開直奔而來的長槍,但是已經遲了,高世奇的最後一擊貫入了全身的力氣,槍速極快,長槍“噗”地一聲,穿透王世懷的鎧甲,插入了王世懷的前胸。而與此同時,單雄信親兵的六七杆長槍也插入了高世奇的身體。高世奇口噴鮮血大叫了一聲:“痛快!”

  兩百人,沒有一個人投降或者試圖逃走,視死如歸。這樣的結果讓單雄信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此堅定而殘酷赴死的人,單雄信以前從未遇到過。單雄信出身草莽,雖勇猛,但並不頑固,瓦崗軍被王世充打敗後,單雄信很自然地投靠了王世充並被授予大將軍,所以單雄信想不通眼前這個小小的校尉為何如此頑愚。單雄信從心裏佩服這一小隊慷慨赴死的唐軍,但是軍心不可失,必須借他們的腦袋來鼓舞士氣。

  “把他們的腦袋都砍下來,掛上寨牆。”單雄信狠狠地說道。

  北邙山南麵山口,鄭軍的後方出現了一隻黑盔、黑甲、黑馬的騎兵堵住了鄭軍回撤的方向,西麵另有一個步軍魚鱗陣正在步步逼近,魚鱗陣左右各有一隊騎軍掩護側翼,所以整個大陣又如鴨翼陣。

  羅士信下令騎兵做試探性進攻,左右騎軍各出二百人衝向鄭軍,在鄭軍的圓陣五十步之外來回奔跑,不斷拋射。鄭軍陣內不斷有人倒地,弓箭手也開始拋射還擊,可惜鄭軍是死靶而唐軍是活靶,射出去的箭命中目標的沒幾支。

  尉遲敬德已經看得不耐煩了,在他眼裏,眼前的鄭軍就是一隻烤熟的烏龜,正等著自己衝上去享用。玄甲軍日常訓練可以用集團衝鋒破木製軍寨,而眼前的龜殼不過是幾塊破盾牌,一個衝鋒就能把它鑿穿。

  尉遲敬德舉起拳頭,大聲喊道:“五排方陣,出。”

  玄甲軍立刻排出一個密集的長方陣,一排二百人,共五排,開始慢跑逼近鄭軍。羅士信心裏暗暗罵了一句尉遲敬德,心想老子試探性進攻一下你就憋不住了?有這麽著急搶功的嗎?於是也隻好舉旗命令全軍即刻壓上。

  “殺!”玄甲軍怒吼一聲,開始加速,所有人的馬槊從朝天的方向整齊劃一地指向前方,密密麻麻的馬槊,看上去就像一麵迎麵而來的釘床。

  鄭軍腹背受敵,已經絕望,在玄甲軍的釘床還未接觸到自己之前突然崩潰,很多士兵直接扔掉手裏的武器,跪地投降。

  尉遲敬德這叫一個不爽,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到口的美味就是吃不著。尉遲敬德狠狠地盯著鄭軍主將,手中的馬槊抵在他的胸口欲言又止。心想:你哪怕再晚投降半刻也好啊!你個畜生,投降的時機都能掐得這麽準,氣死我也!

  鄭軍主將通過尉遲敬德的眼神彷佛看懂了尉遲敬德的小遺憾,微笑著遞給尉遲敬德一個曖昧的眼神似乎要告訴尉遲敬德:哥打仗的本事不行,投降的本事絕對天下第一,你不服啊?哎……殺不著,殺不著,就是殺不著。

  李世民下過軍令,不許殺俘,違者問斬。這些俘虜以後都是附蟻攻城的好先鋒,李世民可舍不得殺了。尉遲敬德隻能揮起馬槊狠狠地拍了鄭軍主將一下。

  “報!……元帥軍令!命玄甲軍中軍即刻返回慈澗,攻擊前進,十萬火急。”

  十萬火急的軍令尉遲敬德還是第一次接到,沒有什麽大事,秦王絕對不會下十萬火急的軍令。而且軍令說得很清楚,是攻擊前進,這說明慈澗可能已經失守,尉遲敬德彷佛聞到了鮮血的味道,頓時來了精神,衝羅士信抱拳拱手說道:“羅將軍,多謝收拾殘局,這一仗的功勞都是你的,我先行一步。”

  沒等羅士信回答,尉遲敬德大聲命令道:“全體換馬,全速殺回慈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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