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妍以為新公司辦得不錯。就拿揭陽兩次老區舊改來說,由於一把手沈書記事先跟下頭打過招呼,項目順利落到秋妍手中,其中之一轉包給了張岷宏的長宏建設集團。對她來說,這次總算實打實地回饋張總多年來的提攜了吧?沒料到張總還滿腹牢騷。
“秋妍啊,想蓋樓的話我沒得蓋麽?實話告訴你,這些年大大小小的民用建築我早幹膩了。心量小的別出來幹事業,咱倆辛苦經營了這麽久,總算掌握了其他人做夢都不敢想的資源,就為了舊改那三瓜倆棗?之前我讓你想辦法拿到機場主幹線的項目,趙青霄答應了沒?既然是免標工程,他一人就能說了算的。”
趙青霄是揭陽市公路局局長。秋妍見過兩次,對他印象不怎麽好。關書記、沈書記甚至張總在某種程度上都可以算血性漢子。趙青霄更像一條黏黏糊糊的軟體生物,不疾不徐沒脾氣,扒在你皮膚上讓你渾身不舒服。你跟他說啥得到的都隻是軟體動物鼻腔裏的一聲“哼”,這聲哼可以理解為同意也可解釋為反對,理解權在你,解釋權在他。從不開口提要求,不給你一個是與否,你所做的一切決定所犯的錯都是你個人的領悟,你的一廂情願,砸不到他頭上。記得關書記早先就說過,這種人在官場有個稱號叫不粘鍋。
“我試過了,張總,沈書記也跟他打過招呼,”秋妍回道,“可那家夥就是不肯給個準信兒。”
秋妍說這話時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初夏的日光穿過辦公樓的大玻璃窗,將室內空氣照得暖洋洋還帶點兒曬被子的香氣。桌對麵的張總看起來卻有些激動,甚至可以用氣急敗壞來形容。
“秋妍,公路局那幫養肥了的老蛀蟲,不是領導們打個招呼就肯乖乖讓利的。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段日子你跟你那位前夫小白臉也撈了不少了吧?該打點的時候就得真金白銀打點。總是扣扣索索,生意還怎麽做大?”
秋妍沉默不語。她雖然隻有初中學曆,更不在編製內,基本法律規則還是懂的。在這之前兩位高官給過她多少錢、那些錢怎麽來的,都不妨礙她繼續做個合法公民。至於沈書記跟下屬打招呼,下屬再把項目撥給她的公司,這些操作就算濫用職權違法違紀也是官員們的個人決定。可一旦她親手送錢過去那就是行賄了。
“張總,不是我心疼錢。這事兒一旦有人查,搞不好要吃牢飯的。”
張總臉上的神情認定她就是心疼錢,掰著手指對她說:“你看進機場的這段公路,中標價是3600萬。這條路的總預算我讓底下人弄過,以我跟那幾個材料供應商的關係,包括工人工資、稅務和各種費用,加起來連2000萬都用不了。一開工,就會有10%預付款過賬,你360萬馬上到手。我讓你現在拿200萬出來打點一下趙局長,怎麽就過分了呢?”
見秋妍不說話,張總急道:“你以為我慫恿你違法犯罪呢?整個基建領域的規則如此,大家都得這麽操作明不明白?不這樣你連渣都分不到。更何況趙局長要是心裏不爽,就算把工程包給你,後期拖款拖上個5到10年那也是常有的事。到時候你不還是得給他送錢才能把欠款要回來,你以為跑得了麽?”
“張總,我對公司目前的盈利狀況很滿意,咱們就此打住吧,”秋雅語氣堅定地說。
張總後仰靠向椅背,空氣中原本漂浮著的苦口婆心像支香煙一樣被他撚滅。他在猶豫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秋妍知道撕破臉的時候來了。
“還想著潔身自好是吧?嗬嗬,我這些年也是見得多了,女人總是喜歡做夢,既要又要的。無論高等教育還是社會閱曆都治不好的毛病。”
這話說完,張總一邊站起身,一邊伸手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甩到桌麵上。那之後便一言不發地走出了秋妍的辦公室。信封是折疊的,裏麵的事物有巴掌大,半公分厚,秋妍伸手摸了下就猜到裝的什麽東西了。打開來看,果然,是幾張新洗的照片。有她跟沈書記在一起的,二人剛從一間隱秘的民居裏出來,還有一張是他幫她打開車門。有她幾年前和關書記吃飯的照片,記得那是個建在番禺的庭院式飯店,拍攝者的藏身處應當是小橋流水的另一側。
哈哈,秋妍樂得笑出了聲。意外嗎?不應當意外哈,一早就清楚張總是個什麽樣的人,自己同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但誰讓她貪心了呢?照片裏固然不存在實質性的曖昧,一朝公之於眾,不需要紀檢人員調查,吃瓜群眾們就足以將他們幾人的事翻個底兒朝天。她自己的名聲微不足道,官員們的仕途不就走到盡頭了?也許兩個男人在外人眼中不算“好人”,但對她和她的家人真心不錯,就算某天栽了也不能是栽在她手裏。
“出什麽事了?”上午去工地視察進度的柏淵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托著頂黃色安全帽,臉側掛著汗珠。“我剛才在過道裏遇上張總,叫他留下來吃午飯,他氣呼呼的也沒理我。”
秋妍簡述了一下事情經過,但沒給他看照片。雖然照片裏沒啥實質內容,但還是可能讓他不舒服。
“張總……想讓我們給趙青霄送多少?”
她說了個數。
“不急,咱們再考慮下,”柏淵說這話時站在窗前,背對著她。那之後的若幹年,每每回憶起這個初夏的正午,他的背影嵌在明亮的玻璃窗前,秋妍的心裏說不出是感動、悔恨,還是慶幸。她以為自己足夠了解這個男人,他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還有四個孩子。然而人的品質不到緊要關頭難以檢驗,如同轎車裏的安全氣囊,大部分有車族終其一生也見不到自家車裏的氣囊長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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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的一天下午,秋妍是在下班的路上接到公司秘書打來的電話,說機場路批給咱們公司了。秋妍愣了一下,立刻想到柏淵。不會吧,難道他偷偷給趙青霄送錢去了?偏巧頭天柏淵回湛江看望父母,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有些事又不方便在電話裏問。一直等到晚上,大房子裏的孩子們和保姆都睡下了。豪宅區的夜晚原本就安靜,而對心事重重、惶恐不安的人來說最怕的就是安靜。白天那些分散人注意力的噪音和柴米油鹽對人的身心健康實則利大於弊。
在床上睜眼躺到11點,柏淵終於回來了,躡手躡腳地進她的臥室瞧她。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站到他麵前,盡可能低地控製著音量。
“你給趙青霄送錢了是吧?怎麽這麽傻!我不是早跟你說好,不體麵的都由我來做。咱家有那麽多孩子要撫養成人,你還是你爸媽的獨子,咱倆至少得保住一個。哪天我跟你都進去了,老的小的一大家子怎麽辦呀?”
當時屋裏的光線很暗。柏淵靜靜地站在那裏,可以說是麵無表情,讓人不得不懷疑這世上的海誓山盟都有一定的“表演”成分在內。當你真的願意為一個人犧牲時絕不會哭著喊著要那個人知道。
“有些事……不得不做的呀?孩子們總能長大,他們都是好孩子,會有光明的前途。我不能好處跟著你沾,倒頭來讓你一人承擔所有後果。說到底還不是怪我沒用?我要有張總一半的成功,也用不著你出去做那些不體麵的事。”
“你比他強百倍!”她用雙臂環繞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膛在黑暗中抽泣著。心痛,卻又不全是心痛。也許他倆的人生軌跡同大多數人都不一樣,他們的真相如陰溝裏的蟲蟻無法暴露於陽光之下,但至少他們用心地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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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存著僥幸心理。之後的那段日子,事情似乎沒有朝壞方向發展的勢頭,秋柏二人的心情重又輕快起來。更何況一年後也就是2010的初冬,一件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事故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不會吧——”那天早上,洗手間裏的秋妍望著手中的驗孕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又懷孕了!這回是沈書記的孩子,怎麽可能呢?自從跟他交往以來她可是萬分小心,一直沒斷下避孕藥。而她今年40,他都56了,按說沒那麽容易受精才對的啊?主要是這樣一來她就有六個孩子了,而這六個孩子有三個不同的爸爸,老天爺是不是太喜歡開玩笑了?
鬧完情緒後,日子還得過,孩子還得生養。現在她擔心的不是怎麽養大這個孩子,家裏不缺錢也不缺經驗,小菜一碟。她不能確定的是沈書記知道後會是個什麽態度?他跟太太的女兒早就成年了,去年還給他生了個外孫,已經是爺爺輩的他能接受一個比外孫還小的親兒子麽?
沈書記在普寧有一套小民居,也就是照片裏那間,幾年前一個房地產商送他的。房產當然不能寫他的名字,但他想什麽時候去住都行,不去就空著,人家等於不要了。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秋妍在元旦前約書記出來,而他照例讓她帶上小鬆。小鬆已經上小學五年級了,不僅學習成績優秀,還不斷被老師叫去參加講故事比賽、數學競賽。課間操站到主席台上領操,平日發現哪個同學遲到或忘戴紅領巾可以直接訓對方,甚至扣分。大概因為從小表現出來的領導才能,小鬆雖然不是沈書記骨肉,可甚得書記喜愛。經常讓秋妍帶上他一同前來,指導他寫字、背唐詩。
其實秋妍看得出,書記跟她在一起還真不是貪戀她的美色和身體。縱然他太太的健康狀況一直不是很好,老夫老妻平日也無甚交流,但他跟關書記不一樣,對傳宗接代和“那件事”並不格外感興趣。他就是喜歡秋妍和小鬆的陪伴。也是因為差不多的原因,在她之外他沒有別的女人也不想分神。
總之那天秋妍帶著小鬆在小屋裏做飯等他到來,心裏一遍遍地演練著待會兒怎麽開口。他來之後三人就坐下吃飯,期間主要是他跟小鬆交談。
“小鬆真棒啊,比伯伯厲害。將來想去哪裏讀書?伯伯出錢送你去。小鬆要不要跟伯伯一樣當官?不不,還是算了,太髒!進了染缸還想獨善其身麽?要不咱們當個科學家好不好?……”
秋妍本來插不進嘴,也沒法當著孩子的麵說那事。飯吃到一半,小鬆先飽了,自己去院子裏玩。
“我看你,是不是被公司的事務累著了?” 沈書記關切地問。想起櫥櫃裏還備了瓶紅酒,起身取過來,打開。“來,咱們倆喝兩口,有什麽煩心事明天再想。”
這下秋妍沒法再隱瞞了。走去一旁的沙發坐下,說已經看過醫生,預產期是明年七月。真不是她處心積慮非要懷這個孩子的!完全想不通怎麽會發生這種事。等孩子生下來可以領去做親子鑒定,但他不想認也沒關係,不要逼她把孩子打掉就好,反正都是她和柏淵養著。
坐在桌邊的書記乍聽到這個消息時,可以說被嚇得麵如土色。將手中的酒瓶擱進菜湯裏,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踱了幾圈。最終神色肅穆地走到她麵前,蹲下,用兩隻手握住她的一隻手。
“秋妍,你說我怎麽能這麽幸運呢?我、居然能讓你為我生個孩子,老天爺可是有多麽眷顧我!就算明天坐牢或躺進棺材,我這輩子也沒有遺憾了……唉,隻可惜我什麽名分都給不了你們母子,也沒法每天看著寶寶長大。你說我還能怎麽報答你們母子呢?告訴我,你還缺什麽?”
啊?秋妍吃驚地打量著他雙目中隱現的淚水,可以肯定他的激動不是裝出來的。我的媽呀,這個男人可是真喜歡她,怎麽會這樣?她還缺什麽,她什麽都不缺。他那邊一有點錢就給她送過來,好似在養一盆名貴的花卉,隻要靜靜地看著她抽枝散葉他就無比高興。而現在這盆花竟然結了他的果子!
所以,她還是不去多想了,健健康康地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他們這輩人遲早要退出曆史和生命舞台,樹上的葉子還能常青不落麽?重要的是孩子們好,對吧?後代們不用再受苦。這點她和柏淵以及麵前的這個男人早就想通了。
所以說“母憑子貴”不準確,傳宗接代也都是婆婆們關心的事。從古至今,帝王將相喜歡那個姬妾,就會連帶對她的孩子愛屋及烏。”
潮汕人對後代的看法,跟咱們不太一樣。每家都好幾個,習慣了。
秋妍就從來沒想過自己把小孩打掉嗎?畢竟在河邊走,這種一會兒生一個可是大麻煩啊。看來還是比較傳統的。
沈書記居然也不怕。帶著小孩來和情人約會,這個也是夠級別了。
眼見一步步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