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沒頭沒腦的回憶:
我有位大學同學,早已是教授、博士生導師,也是著名婦產科專家。她外科手術技藝精湛,而且身體好,六十二歲啦,仍親自站在手術台上,成功切下一個巨大子宮肌瘤,重達3.4公斤。
聽到這個消息時,忽然把我拉回四十多年前。那時,我還是這家醫院開刀房的一名工友。
手術過程中切下來的四肢、內髒、腫瘤,當然會擺在手術室裏“欣賞”,最後都由我們工友負責收拾、搬運和處理。送往何處?自然是醫院太平間(停屍房)。然後等待殯儀館的人來拉走火化。
各位,我說的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請不要忘記那個時代的大背景——貧窮。
那時候,我們醫院的太平間、垃圾站和鍋爐房煤堆,幾乎連在一起,構成醫院裏一個永遠被遺忘的死角。垃圾站完全是敞開的,沒有今天所謂“醫療廢物規範管理”這一說。那裏蒼蠅、老鼠成災,腐臭味混合著消毒水味,再夾雜鍋爐燒煤的煙氣,形成一種令人終生難忘的氣味。
可對某些人來說,那地方卻是“幸福之地”。
流浪漢、拾荒者,甚至一些精神障礙者,幾乎天天在那裏出沒,根本驅趕不走。他們會撿垃圾生火燒水,在煤堆旁烤火取暖,冬天時,有人甚至圍著火堆跳舞。灰黑色的煙霧慢慢升起,與太平間的陰影混在一起,有一種荒涼而詭異的景象。
醫院太平間本身,也不過是一間破舊低矮的瓦房。別說什麽“冷櫃儲屍”,那時根本談不上。裏麵隻有四個水泥墩砌成的平台,用來停放屍體。
我至今記得一個酷暑天。
我推著屍體進去時,裏麵已經滿員。沒辦法,隻能“拚床”。其中有具屍體,腹部已經鼓脹如鼓,明顯開始腐敗。那股氣味,即使過去幾十年,我似乎依然還能聞到。
而我們從手術室裏清理出來的四肢、內髒,隻是裝進紙盒,直接暫放在太平間門口。可奇怪的是,那些東西時常會“不翼而飛”。
後來大家心裏都明白,隻是誰也不說破。因為進出“物流”對不上賬。
在那個貧窮年代,有些拾荒者,或許早已把那些東西,當成了腹中的“美味佳肴”。
今天的人,很難真正理解那種時代。現在的人談“底線”“禁忌”“文明”,往往是站在溫飽之後回頭說話。可當饑餓與死亡同時擺在人麵前,道德與禁忌的邊界,有時會像太平間剝落的牆皮一樣斑駁脆弱。
在生存的絕境裏,尊嚴與腐爛,神聖與肮髒,也許真的隻有一牆之隔。
我還記得,1976年,我胞兄在永豐縣某個小作坊當學徒。那年,有幾個徒工聽說山裏埋了死去的瘟豬,竟半夜跑去挖出來,煮熟後大吃一頓,隻為了“解饞”。
現在回頭看,那些記憶並不隻是荒誕。
它們更像一個時代留在人心裏的傷疤。一個長期貧窮的年代,會慢慢磨損人的衛生觀念、道德邊界,甚至對死亡本身的敬畏。人在饑餓裏活久了,許多後來被視為“不可想象”的事情,在當年,卻隻是求活下去的一種本能。
而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麽老一輩人會對“吃飽飯”三個字,有一種今天年輕人難以理解的沉重感。
2026/5/24於多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