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去了……

爸爸……爸爸……

 

九年了，整整九年了。這九年裏，記不清有多少次，總在夢裏聽見一個小女孩淒楚的呼喊“爸爸”的聲音，這聲音似乎能穿破暗夜與黎明的界限，穿越夢境與現實的藩籬，穿透夢中女孩與我的心靈屏障。

 

爸爸……爸爸……

 

九年了，整整九年了。這九年裏，我的內心深處也無數次這樣地呼喊，如同夢中那個小女孩——她從未借助我的聲帶振蕩真實的空氣，我內心的呼喊也從不攪動氣流去衝擊別人的耳膜。因為， 我知道，爸爸，從九年前的那個時刻起，你不再用耳朵聽，你隻用心靈傾聽女兒同樣發自心靈的聲音。是，就是這樣，心靈與心靈之間沒有陰陽阻隔。

 

爸，讓我在這個不眠之夜，在九年前你離我而去的這個時刻，陪您說說話吧。

 

爸爸，今天，我特別想對您說說“愛”這個話題。

 

在我的記憶裏，從來沒有聽見您用這個字來概括你對自己兒女的感情，從來沒有！以至於，當我稍稍長大一些，在讀了許許多多或是虛構或是真實、或是煽情或是深沉的故事以後，曾經懷疑您是否真正愛我們，是否真正愛我。哦，請原諒我那時的淺薄和無知，爸爸！那時，我還不懂得，“愛”對於您，絕不是簡簡單單掛在嘴上的一個字。不，不是。您是用您特有的方式來表達您對我們的愛——您把這個字掰開了，揉細了，碾成無數細小的粉末，播撒在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個細節當中，就象灰塵一樣，無處不在。而我們，您的兒女們，卻總像忽略灰塵一樣地、漫不經心地、心安理得地忽略您的愛……

 

讓我的回憶化成一縷微風，輕輕地吹拂起些許你留下的愛的塵土。

爸爸，您一定明白，您的小女兒是您一大麻煩。壞毛病不老少：體弱多病，飯菜挑食還脾氣不小。多少次，白天或者黑夜，寒冬臘月或者烈日炎炎，突然的我就感冒發燒，您總是步履匆匆地背著我去醫院，一邊趕路，一邊給我說些安慰的話語；我呢，就像一隻乖乖的小貓，把紅彤彤的發燒的小臉緊緊貼在您的背上，聽裏麵的心鼓咚咚咚地敲，聽著聽著快睡著時，醫院就到了。平時吃飯我挑食挑得厲害，很多菜不吃：冬瓜，不吃！絲瓜，不吃！黃瓜，不吃！香瓜，也不吃！肥肉（那時的人們沒像現在那麽討厭肥肉），不吃！蛋白，不吃！雞皮鴨皮肉皮，統統不吃！——多少年之後，我自己的兒子，大大咧咧的幾乎什麽都吃，隻是不愛吃蔥、薑、蒜，我都嫌他麻煩，做菜時不能隨心所欲地加料！——而我的爸爸，您，常常與媽媽商量著，專門給我做出我喜歡的可口飯菜。那時我最愛吃炒腰花或腰花湯，可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腰花是普通人家的奢侈品，平常是要不來的，我就趁著生病的時候要。鄰居們不久就掌握規律了，一聞到我家廚房傳出爆炒腰花的香味，就心領神會：他家小囡囡又生病了！在那個年代，要讓家裏的孩子們吃得營養美味可真不容易呀！什麽東西都要憑票供應，即便有票也供不應求。我忘不了，爸爸，為了讓我們吃到好東西，您從來都是不辭勞苦的。隻要打聽到哪裏有鮮貨，即使在大冷天裏，您也會在淩晨3、4點種就起床，趕乘頭班長途客車去蕭山、臨安、富陽和新登等鄰近郊縣，背回來價錢便宜又新鮮、在城裏花錢也買不到的各色鮮活食品：雞鴨魚蝦鱉鰻蟹、上好的冬筍和春筍等等。所以，雖然身處那樣的年代，您的兒女們並沒有真正體驗到食物匱乏的單調和無奈，甚至還引來個把饞嘴的小夥伴來家裏蹭飯，這種時候，您和媽媽也總是慷慨熱情地招待，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

在我七歲那年，您終於下決心買了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從此後的幾十年裏，這輛車伴隨你風裏雨裏上班下班、探親訪友、購物遊玩，直到最後一次生病前，您還擦洗過它，那時它已經漆皮斑駁，老態龍鍾，已然沒有了當初的氣宇軒昂，卻也幹淨整齊。車子跟人長了，性情也隨著主人哪——這是後話。記得有一次，您用自行車帶我和姐姐去靈隱玩。從清河坊去靈隱路程很長。開始時我坐前杠，姐姐坐書包架，一段路之後對調，我卻不小心把腳趾頭伸進了車輪鋼圈，夾了一下，雖然沒有傷著，可您再也不讓我們坐在後麵了。但是前杠上隻能坐一個人，怎麽辦呢？爸，現在想來，那不是愛是什麽？您為了女兒們能安全地來去快樂地玩，就是不怕累著自己！您把我姐留在長橋，把我從長橋載到淨寺，讓我等著；自己再回去接我姐姐，把她載到西山公園後門，回頭再接我從淨寺到丁家山路口，然後回去把我姐從西山公園後門載到……咳，我也記不清了！反正就是這樣，進四退二，一趟趟地將我們姐妹倆載到前麵的目標，終於到達靈隱。回家也是這樣子回的。雖然隻此一次，卻是我終身難忘的一次！我們家一起去過靈隱很多次，我卻特別記得那一次，因為去得艱難，玩得就特別開心。至今記得把腳及至整條腿伸進清冽的泉水中的那種冰涼透心的刺激和快活，我們相互潑水踢水上竄下跳，直到把裙子弄得濕漉漉的，然後躺在光滑的大石頭上把裙子曬幹……

爸爸，您記得嗎，小時候我最愛騎在您的脖子上看世界了。但凡我那樣的小不點兒，與大人說話就得仰頭，若是哪兒有熱鬧，雖然能擠會鑽，卻也免不了隻聞花香，不見花開，幹著急。誰個不巴望著像芝麻開花那樣，節節長高呢！一定有那麽一個頭一回——在我還沒有長記性的時候——爸爸您把我馱在了脖子上，讓我突然從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看到了原本熟悉卻變得陌生的景觀，原本的仰視變成了俯看，原來的高不可攀轉眼間就伸手可及，那是一種什麽樣的驚喜，我現在不得而知，卻能肯定我從此有了騎您脖子的癮！凡是去公園、動物園、露天電影場等等人多熱鬧的地方，必定時不時的要騎上您的脖子過過眼癮; 觀看國慶遊行和焰火，更是騎上就下不來！很多年以後，我去上海姨媽家過暑假，說起小時候的事，我才知道，有一回大雪過後，您在後花園馱著我看雪景玩雪，竟然摔了一大跤依舊樂此不疲！爸爸，我親愛的爸爸，我的童年因為有您，有您的寵愛甚至溺愛，才會如此的快樂和回味，才會成為我一生值得寶貝的財富！

我曾經有過這樣的困惑：爸爸，您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也曾經對您發出過這樣的質問：你這人怎麽這樣？！您是一個節儉的人嗎？是的，您真的真的非常地節儉，甚至達到吝嗇的程度——對家人，尤其對自己。我們家是尋常人家。記得我上小學時，您和媽媽的每月收入加起來大約九十多元吧，養育3個從小學到中學的孩子，不會寬裕，但也不至於捉襟見肘，要知道那時候1斤很好的晚米才1角5分3厘，1斤五花肉6、7角，1把青菜5分或1角，1盒火柴2分，1尺純棉布3-8角不等——那時的人民幣很值錢的。可是您從來都把1分錢當作1角錢來用，每1分錢都要用在實處。您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1分錢難死英雄漢！去商店買東西，少哪怕1分錢，都買不回來的。每次向您要錢買零食，您總是勸導說：吃飯要吃飽，零食要吃少；您還會說，不要亂花錢，想想還有很多人飯都沒得吃！您的節儉更是體現在日常生活當中，菜碗裏的殘湯、牙膏管裏最後的一點牙膏、雞股菜根，沒有一樣您不是物盡其用；您也很少為自己添置新衣，您常說：衣服舊點沒關係，幹淨就好！可是您又常常是個慷慨的人——對朋友甚至對陌生人。那時，經常在吃飯的時候，會有個把要飯的人走進我們的院子裏要飯。爸爸，隻要您在，您總會給他們盛上1碗白米飯，蓋上我們正在吃的菜，送到他們手裏，轉回來，也不忘給我們現場說教：要知足，吃飽飯，少花錢！親戚、朋友、同事都知道您省吃儉用有積蓄，發生困難時，總找您借錢，您從不拒絕；有一位您非常親近的朋友，雖然他自己是消防隊的幹部，但是妻子是郊區農民，沒有工作，家裏有三個比我們更小的孩子。您經常買了食物去他家走動。有一次，好不容易憑票買到2條大黃魚，回家的路上正好碰到這位朋友，您毫不猶豫地把2條魚全送掉了。媽媽怪您，哪怕留1條回來也好啊——其實，媽媽又何嚐不知，您在幫助人的時候，總是把自己忘掉！在我們的學習用品上，您是盡量滿足基本需要，但決不花哨奢侈。因此，我從未有過粉色的海綿塑料鉛筆盒，從未有過彩色塑膠橡皮，從未有過帶動物或娃娃裝飾的鉛筆刨……我家兄妹的學習用品始終是那些平平常常但結實耐用的款式。您的道理是：東西不要最好，成績才要最好。說起成績，爸爸，您實在有充分理由為我們驕傲，特別是您十分寵愛的小女兒，所有課程從小學到高中一直保持優秀——除了體育。爸爸，我要特別地感謝您在我上中學時替我訂閱《科學普及》（後改名《科學畫報》），它不僅讓我學到很多新奇有趣的知識，更是啟蒙了我對科學研究的興趣，以至影響了我終生的工作和生活！並且，由於您的言傳身教和長期潛移默化的影響而形成在我們身上的很多優秀品質——樸素待己，平實待人，敏行呐言，誠信善良，更是讓我們終身受用不盡！

 

爸爸，雖然您從來不說，您卻實在是最懂得愛的人，您用您的堅韌、您的勤儉、您的嚴格、您的善心，愛著家，愛著朋友，愛著兒女，更愛著您的小女兒！可是您卻不太愛惜您自己的身體，不然也不會在未盡七旬之年離我們而去。

爸爸，您離去了，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