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係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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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年前,西藏高原,一場感冒釀就的危機。。。

(2020-11-20 00:21:29) 下一個

46年前,西藏高原,一場感冒釀就的危機。。。

2016.12.19初稿,2020。11。19更新

無係之舟

   快五十年了,我在西藏做為知青工作生活的曆史無論是時間還是空間都離我越來越遠時,那時的許多人和事卻在我們的心中越來越鮮活,生動地從心底回到心坎。。。

   2016年當年地質隊(四普,第四石油普查大隊的簡稱)微信群主和活躍的夥伴們倡議編輯那逝去的歲月,讓每個人都敞開了記憶的寶庫,有機會重新遨遊青藏高原的藍天白雲,風風雨雨和冰天雪地。地質各小分隊的風餐露宿,不停地給藏北畫上可貴的圈圈點點; 鑽井隊日日夜夜探索到地球的血脈;物探隊每天的現代化布陣,不斷的炮聲喚醒著沉睡的藏北大地;回放站人執著學習前沿設備的奧秘;實驗室的隨隊出外采樣,回來忙忙碌碌在玻璃瓶和閃光的儀器邊穿梭。。。總之,四普從建隊開始,從領導到員工,上上下下的熱情,自信,認真,能吃苦“能打仗”的形象,一張張的畫麵都在大家的筆下展開,讓幾十年前的這一切回到了眼前。。。

   看到同伴們的回憶,每一篇都是那麽有血有肉。。。令人感動。我要寫的很多,最終隻是選了我們自己經曆的一段生活,它至今留下的隻有刻骨銘心的溫暖,感動。

   1974年四月七日是我們的女兒出生的日子。孩子剛剛滿月,5。15日我丈夫就匆匆踏上回青海格爾木的路,準備出隊。而沒有預料到的是,五月的中下旬,出了西寧就是一場異常的大雪,氣溫驟降,而真正保暖的衣服卻放在客車頂上的行李箱中,那麽多的箱子被捆綁地緊緊的,在冰天雪地中沒有人願意爬上去打開。。。凍了一路的他到了格爾木就開始感冒發燒,但在那末年輕的時候,有誰把感冒當成病呢?一切都按部就班的進行。。。開些感冒藥,吃,一樣工作,一樣學習。

   就這樣,我丈夫不斷地吃些感冒藥,好一會兒,又壞一陣。。。在6。18日他口袋裏揣了一大堆從大隊醫務室開的感冒藥,將行李裝上了車,準備下午出發到藏北工作區。。。就在要出發前,他要回家去拿一點東西的路上,碰到了分隊裏的陳忠良醫生,問他感冒好些沒有,是否要出隊了,一切如何,我丈夫認為自己還行,當時他是非常堅強?還是非常無知?真是無從考察了!。。。這個問題後來對他隻是一句玩笑而已!但陳醫生特有的職業反應使他看到我丈夫的臉色不那麽正常,堅持要在上車前再給他量一下體溫和聽聽心髒。。。當陳醫生得到的結果是體溫是38度,而心跳隻有勉強的50次,且不齊,這完全不符合人體體溫升高一度,心跳要增加十次的規律,知道是他心髒出了大問題。。。說,你要立刻去縣醫院,一分鍾都不能耽誤,還說要送他去。我丈夫依然堅持說沒覺得太難受,行李已上車。。。陳醫生立刻表示堅決不行,其餘一切讓他去和領導說,在陳醫生的堅持下,我丈夫答應去醫院但還堅持不用送,他自己從駐地穿過小樹林,往縣醫院走,情況比陳醫生預料的還要壞,他在剛剛走出小樹林時,心跳下降到四十次以下,全身沒有任何力氣,走不動了,可周圍沒有任何人可求助,在一塊石頭上捎坐之後,他意識到了自己生命在最後的掙紮中,隻能立刻到醫院。。。待到幾乎是踉蹌地爬行到醫院門口,就不醒人事了。。十分幸運的是,當時醫院裏,一個發配到青海的北京協和醫院的右派朱醫生,和四川醫學院69(?)屆畢業生陳醫生一起對我丈夫進行了搶救,但條件有限的邊疆縣醫院不敢保證能挽救他的生命,他們立刻向四普領導發了病危通知。。。當晚,在格爾木基地的所有隊級領導就一起到了醫院,但我丈夫處在昏迷中不知道。。。大量的激素,阿托品在大約十幾個小時後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6。19日,他早晨第一次醒來時,發現隊裏的所有領導都在他的床前,這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垂危的病人,雖然連話都還沒有力氣說,但似乎還是意識到所有的領導是來向他告別的。

   是的,如果不是陳醫生的如此準確的診斷,堅決而果斷勸告,那天田洪均恐怕是無法超越青藏路一出格爾木的第一站納赤台,毫無疑問會含笑唐古拉的不凍泉了!

   6.19日11點種,依然在北京修產假的我才從街上為孩子買東西回來,丈夫生病的第一封電報到了我家。程浩作為大隊的總秘書,他很仔細地起草了第一封長長幾十字的電報(當時電報是以字數為計價的時代),我記不請確切的原話了,他主要告訴我田洪均得了急性嚴重心髒病住在醫院,還問我身體是否好一些了(因為我生孩子後身體很差很差)。。。我到現在想到這封電報都依然很感動,程浩既想告訴我丈夫病危,但又怕生孩子後不滿百天,身體又不好的我不能承受這樣一個近乎於噩耗的消息。。。當時醫院再而三告誡四普領導,他們不敢保證一定能挽救患者的生命,盡早通知家屬到來。為了說明這一點,下午四點種,我又收到了第二封加急電報,依然是委婉的“如果你的身體還可以,請速回隊!”,有點醫學常識的我從第一封電報就預感到了問題的嚴重,第二封加急電報對於我無疑就是病危通知書了!

   冒著瓢潑的大雨,小弟弟陪我到車站買了第二天35次列車去西寧的站票。。。6。20,雨根本沒有任何停歇和變小的跡象,白天匆匆買了許多我丈夫愛吃的食物。出發時,電閃雷鳴,暴雨從天上傾盆而瀉,地麵的集水很多地方近膝蓋。。。剛好從五七幹校回來在家休息的父親和弟弟送我到車站,幸運的是,35次列車在午夜11:55也還能從北京站準時開出。。。

   在車上的後一半旅程,站了近二十小時的我最終得到了列車員的照顧,在一個中鋪上躺了下來。6。22傍晚,下火車後一刻不停地趕到汽車西客站,極昏暗燈光下的客棧售票廳內坐滿了東倒西歪,疲憊不堪的等車旅客,我極度焦急地感到第二天是不可能走了。。。但就在我轉身要回旅館的一瞬間,卻得到了一張第二天去格爾木的退票。。。真感到仿佛是上天一直在眷顧我,拿到車票的一瞬間,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是在感謝上蒼,還是在訴說心中的焦慮,擔心?

   6.25日上午10。30,經過火車,汽車路上茶卡和諾木洪住宿,四天半的顛簸,終於到了格爾木,拖著疲憊的身體,行李。。。隻是不斷地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倒下!剛剛走進四普大院,碰到了正要去醫院看望田洪均的工會主席張和昌。他立刻接過了我手頭的所有行李,沒有讓我停歇片刻,和我直接去了縣醫院。。。看到了臉色蒼白,十分虛弱的丈夫,他住在擠的滿滿的六張病床的一個病房中,不同於其他人的唯一標誌是,他的床頭有一個長長的紅布條,表示他是一個危重病人,處在重症監護中。。。病房中所有的病人,向我和老張投來了沉默的注目禮。。。友好,擔心,同情,看到我的欣慰和高興,在我沒有到來的一周裏,他們之中的每個人和他們的家屬,和朱醫生,陳醫生配合,對我丈夫都盡了他們能做的一份關心和照顧,我們和他們後來之中的幾家人成了朋友,這也是那個時代人們生活的風範!

   接下來在格爾木三個月的夏天是一段辛苦,繁忙,疲憊,但令人感動和不可能忘懷的日子。

   開始的兩周,我每天送三頓飯,冒著高原的烈日,奔波在醫院和四普大院之間。每天在路上碰到的人,我很奇怪,似乎來往的每個人都認識我,無論是否熟識,都要熱心地問候我丈夫的病情;陳醫生更是對我囑咐細致,告訴我很多注意事項,對醫學本來就十分感興趣的我讀他送來的幾本有關心髒的教科書,請教他許多有關的問題,學到了很多心髒病的知識,這對我後來學現代臨床營養和細胞營養都是一個很好的知識基礎;那些日子,也常常在北京的同伴家吃飯,聊天,淡化了自己的很多擔心和憂慮,特別是在我丈夫的病危解除之前的那半個月時間;

   遠在藏北工區的熟悉北京同伴們,各個分隊師傅,同事,包括了人們認為最節省/“扣門“的幾個師傅(現在更明白他們的慷慨)。。。都送來了食物,有的是他們限量分配的罐頭,這真是那時的最高禮品和最高待遇,更讓我們感動的是,我們並不很熟悉,甚至都沒有過實質性來往的地質野外分隊的地質員們送來了他們打的黃羊,而且是專門把最好的兩條後腿部分割下來轉給我丈夫,大家慰問他的病情,希望他早日康複;

   這個期間,每一件我要做的事,隻要我捎一說,都有人熱心地相助,為了冬天屋內能保持一些熱量,地質員張英熱心地幫我塔了頂棚。。。;我記憶最深刻的事情之一,當我需要為當年回來以後過冬打煤磚的那天,許多人仿佛不約而同地在那天早上來到幹活的地方,這裏包括了比我們歲數大的多的張和昌,樓相源,大李(樓師傅的妻子)。。。很多人我很不好意思叫不出名字,我更不好意思的是,由於人多,一車煤磚不一會就做完了,而幾乎所有的人,沒有喝水,我也沒有來得及說一句謝謝,就全都走了,我當時真是不知說什麽,看到他們離去的背影,眼淚就嘩嘩地流出來了。。。

    7.10日我丈夫出院時,朱醫生,陳醫生的建議,是要盡量早送他離開條件艱苦高原到內地修養和恢複,隻是當時他的身體是承受不了任何汽車旅行的;出院後陳醫生一直細致關注恢複的過程,仔細地配藥,用量和搭配。在四普那麽多人,那兩個多月的精神和物質幫助之下,我丈夫的心髒功能逐步平穩好轉。。。8月下旬,陳醫生和縣醫院的醫生們認為他可以準備旅行回內地了,當時定在九月一日下山到甘肅的柳原,在搭乘火車去西安,那裏是地質部的一個療養院。

   9月1日之前,在我們做去西安療養的準備時,陳醫生培訓我很久。雖然我丈夫可以旅行了,由於他的心髒並沒有真正徹底恢複,陳醫生擔心去柳園一路的汽車顛波,很可能會出問題。他除了仔細囑咐激素的嚴格減量規則,計量,還做了最壞的準備,象心髒驟停的搶救措施,包括如何直接向心髒注射阿托品,確切部位,如何做人工呼吸等等。。。都為我們做了最精細的準備,知識,藥品和設備,這是一個真正的醫生!一切以病人為中心,為病人做了最周全的安排,沒有陳醫生的這些專業知識,培訓,我是不會對丈夫有那麽到位和全麵的照顧,我也不會有勇氣能踏上一個人送田洪均,在當時條件下,從格爾木到西安幾百公裏顛簸周折的旅途!

   正是在生命垂危的關鍵時刻,有了陳醫生這樣用心和專業的醫生,注意到了其他醫生沒有注意的關鍵細節,我丈夫沒有因無知而踏上黃泉;在生命需要搶救的時刻,有了象朱醫生,陳醫生這樣被流放的優秀行醫者,他們及時地采取了正確的治療步驟和方案;生命脫離危險之後,陳醫生指導的恢複措施,讓他的恢複的途徑非常順暢。。。後來,當我自己也涉獵醫學的領域後,更加為我們感到幸運。。。正是因為他在生命需要搶救的關鍵時刻,碰到了這樣的幾個醫生,三十歲的他,急性重症風濕&病毒心肌炎,到醫院時已是三度房室傳導阻滯的臨死邊緣,我丈夫後來並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到現在為止,心髒都是很健康!

   這已經是46年前的往事,在1977年末和1978年夏天,我和我丈夫分別考上了77屆大學和78屆研究生離開了四普,80年代又到了海外,這四十多年中,無論我們走到任何地方,心裏都帶著西藏的燦爛陽光,藍天白雲和強勁不息的長風!無論我們身在何處,我們工作過的單位四普都是心底裏最明亮,最溫暖的那一片園地,是我們取之不盡的精神源泉!

2016。12。23 落筆,2016。12。25修改,2020。11。19再修,南天平洋,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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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10)
評論
夢回西藏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碧姐' 的評論 :

謝謝碧姐!事情本身一直感動著我自己!
碧姐 回複 悄悄話 太感動啦!
夢回西藏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兵團農工' 的評論 : 謝謝你的閱讀!謝謝提醒這些細節!
兵團農工 回複 悄悄話 入校年分為級,比如77級。
夢回西藏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fonsony' 的評論 :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reading, sorry today the Chinese writing program doesn't work.
fonsony 回複 悄悄話
夢回西藏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雪狗2014' 的評論 :
謝謝閱讀!是的,那時一個時代的特征和風範,值得回憶!
夢回西藏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行者陌言' 的評論 :
謝謝你的閱讀和讚同!很珍惜大概是同一時代人的真切理解,我們都會帶著這樣的精神生活在這個變換了的伊甸園,積極,樂觀,充滿自信和熱情!可惜看不到你的大作!
雪狗2014 回複 悄悄話 但時都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
行者陌言 回複 悄悄話 非常感謝您的文章. 質樸自然,真實, 少有的好文章. 讓我回憶起那個時代人們生活的風範!希望陳醫生和那些文章中提到的好心人們都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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