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隨意,隨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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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碼之外的相殺相生

(2026-01-16 08:46:57) 下一個

代碼之外的相殺相生

已訝衾枕冷,複見窗戶明。雅琴是在淩晨醒來的,雖然暖氣打的很足,可廷輝還是離開了,他說: "晚上會下大雪,明天早上的交通肯定一塌糊塗,你知道我爬到這個位置不容易。"睡眠很淺的她,自廷輝走了以後,溫暖的被褥慢慢降了溫,人到中年,不再像年輕時的血氣方剛,輾轉反側,方才沉沉睡去,又在窗簾透過的微光與微涼的被衾中醒來。

拉開窗簾,整個世界一片白茫茫,天氣預報要下三天的雪,看來挺準的,街道已經厚厚的堆積了差不多十厘米的雪,偶爾會有趕路的行人一腳高一腳低的走過,車輛都放慢了速度,在積雪上緩慢的滑過,街道好安靜,臨近的學校都關了門。雅琴租的是樓房,分租出去的另一間臥室,年輕人上的是夜班,估計這會還堵在高速上。她與廷輝每次都算好了時間,比年輕時候算的還要準,連吃飯、見麵車站、商場等等,已升職的廷輝計算的清清楚楚,一分鍾都不會耽誤。十年婚姻,十年離婚,她還是不了解他。那年拿離婚證時,也是冬季,漫長而陰鬱,天也下著大雪。

雅琴與廷輝都是黃土地出來的天之驕子,不過雅琴是縣城的,廷輝是鄉下的,讀書都讀的好,廷輝是狀元郎。廷輝是怎麽留學北美的?雅琴並不知道,認識的時候沒想起來問,想起來問的時候,已經不再是兩人之間的主要問題,雅琴隻知道反正那塊黃土地上肯定供不起一個留學生。廷輝留學那些年,正是北美碼農最風光的那些日子,雖然經曆了911,後來一些公司紛紛倒閉,但對頭腦活絡,讀書能力強的廷輝,不值一提,他的學業事業一直都很順利,最終成了北美公民。他們是在校友會上認識的,廷輝長雅琴五歲,是雅琴喜歡的年齡差,既有成熟的韻味,又有事業的基礎。兩人很快熟撚起來,廷輝那時是中級程序員,剛拿了楓葉卡,國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看到剛剛考上魔都大學法律係碩士的雅琴,眼睛發亮,又是獨女,有過幾段愛情史的他,立馬就遇到了對了的人,很快就見了雙方父母,內陸對留子還很崇拜,雅琴不嫌棄廷輝那對不停擦拭眼角又眼疾的父母,他們的手指,指縫裏充滿泥土的氣息。那年加幣對人名幣的利率為1比6.05,付個小縣城的禮金,對廷輝是小菜一碟,他看中的是雅琴獨女的身份,父母都是吃製度飯的,無養老之憂。廷輝打算盤的邏輯,嚴絲合縫的符合他寫代碼的邏輯,很快廷輝在北美遞交了婚姻團聚申請。

按兩個人商量好的計劃,雅琴繼續赴魔都讀她的碩士學位,一邊等待著登陸紙的到來。這三年,是雅琴很甜蜜的三年,因為在魔都,廷輝每年的假期都速捷的與她一起度過。魔都大學並不是沒有追求雅琴的人,隻是,不是本土的,要花好多時間了解;而那些本土長大的,談吐中總是或多或少的展示出他們的優越性,還有一點蔑視眾生的感覺。雅琴是獨女,讀書讀的好,有幾分傲氣的,何況也已經算是名花有主!她永遠記得廷輝下飛機的時候,高個的廷輝大衣會吹起來,他總是一把摟住自己,把自己結結實實的裹起來,他們像是一對連體嬰兒,彼此在不是家鄉的城市溫暖共存。讀碩士學位可以生孩子都是後來的事,雅琴與廷輝都算著過日子,廷輝支付了她的學費,她自己掙的剛夠自己吃喝,畢業以後,她沒有找工作,因為大了肚子,在家待產。女兒出生了,廷輝很高興,但因為多了一個人口,要繼續遞交材料,雅琴不得已又多等待了幾年。廷輝不太在乎,雅琴的專業基本找不到工作,但他已是高級程序員,年薪輕鬆過了很多人,沒孩子在身邊的時候,正好是廷輝開始交際頻繁的時候,算是事業又成,有家有口,又沒有人管控他的生活,父母就是不高興是一孫女,廷輝也遺憾。他日子過得挺舒服,見過幾隻蜻蜓,點過幾次水,一次家庭醫生警告說: "廷輝,你要告訴你的伴侶,你得病的事實。雖然隻是衣原體感染,按北美醫學製度,必須告知性伴侶自己得病的事實,以保護他人健康----可以在第一時間得到治療防控,並有利於政府防控傳染病的擴散。"廷輝病好以後,開始忌口,這一次小病算是嚴重警告。在廷輝的邏輯裏。人生是一串可以精確計算、隨時迭出的代碼,出軌是係統溢出。回頭是止損重啟。

過了七年牛郎織女的日子,雅琴終於與廷輝團聚了。廷輝在市中心租了一個兩房一廳的公寓,在宜家買了一些簡單的家具,他與雅琴終於開始過一家三口的小日子,這年廷輝四十歲。這些年,雅琴一直就是學些英語,帶帶孩子,因為家裏有保姆,還有父母的幫襯,她也不覺得太難,廷輝的花花事實,她一概不知,隔著山川河流,她隻有思戀。踏上異國的土地,睡在廷輝精心安排的家裏,她感覺無比的興奮與踏實,她不會做飯,她也不想學,廷輝是愛她的,一定一日三餐會忙起來的,她看到廷輝睡熟的臉,深吻著。

 廷輝開始焦慮了,原本設計好的框架沒有按預設的目標搭建起來,他以為他是懂雅琴的,卻不知道:世間一個人要改變另一個人原來比跨越山川要難得多。甜甜蜜蜜了半年,一次忙碌了多日項目的廷輝回了家,家裏還是冷冰冰的,沒有一點煙火的氣息,他好想吃碗熱湯麵。雅琴撕了包快餐麵給他,開水還不是沸騰的,溫吞水泡的麵,廷輝吃了一口,調料包也沒有拌勻,他的火氣立馬從多日積累的心底竄了出來。兩人整整吵了一夜,雅琴說:"我要工作,我不要當個家庭主婦。你也不希望你家孩子給別人做飯吧,讀了這麽多年的書?"廷輝答應了,火速申請了父母來北美探親,雅琴簽字的那一刻,沒想到這是婚姻的結束曲,她還有好多夢想沒有實現。

雅琴慢慢從回憶中醒來,雪還在繼續下,冰箱裏還有麵包與榛果巧克力醬,她終於習慣了西餐,可以啃一星期的麵包,嚼一星期的沙拉,她討厭做飯和那些看上去永遠油膩的灶台。剛才網友發了一個信息過來,問要不要見麵?她也不知道,瓶子裏一朵殘花,順手揪了花瓣起來,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往事如風,歲月如沙,女兒總是淚眼朦朧,像一座山橫在麵前,怎麽也無法跨步?離婚以後,曾有幾個網上認識的人,她遠遠的接觸了幾次。華裔的男人都很直接,談到女兒還需要自己監護以後,基本都沒了後文;還有些男人,無論是華裔還是其它族裔,則純粹是消遣;有一個男人,瘦瘦高高,麥芽黃的頭發,褐色的眼睛,很好的保養與教育,見過幾次麵,男人身上的氣質與味道很是吸引她,那天兩個人相擁,彼此都很享用,這時候,已是前夫的廷輝看護著女兒,沒完沒了地撥她的電話。她一下沒控製住,對著電話那邊的廷輝一頓急赤白臉的輸出,放下電話,瘦高男人說道:"今天不是一個好時候。"紳士地送她回了家,沒有下文。她似中了邪,再之後,無人入眼。一直到現在,女兒終於上了大學,雅琴空巢了,寂寞的風從這屋刮到那屋,然後穿過陽台,浮塵在光線中浮起,我比風兒更寂寞。

女兒有個印度裔的女同學,也是單親媽媽養大。女兒說;"媽媽,蜜兒的媽媽也是一個人,但他們家族有很多人在這裏。蜜兒的媽媽總是在家裏舉行各種各樣的聚會,他們的表兄表妹們,堂兄堂姐們,還有好多的婚姻聯係起來的親友們,都會給蜜兒的媽媽提供各種各樣的工作機會。所以蜜兒媽媽的工作始終都很穩定。蜜兒一歲起,就沒有見過自己的爸爸。媽媽,你知道實驗室裏的小老鼠嗎?它試過很多次逃出籠子,其實程序裏它隻需在爬三公分,就出去了。"即使現在已經是成人,但孩子也還是讀不懂大人們麵對的現實,雅琴是個獨生女,她的身份依賴於婚姻。

北美的冬天太過於漫長,雅琴比較笨,一直沒學會開車,女兒的各種培訓,她們得多趟轉乘公汽。以為公婆過來會給自己的生活搭一把手,沒想到泥土裏滾爬的公婆很快就摸清了這個家裏的主導方向,廷輝一直就管理家庭得財政大權。雅琴讀語言學校,可以有免費的公交車票,每周一次的采購日都是一家人在選購,廷輝刷信用卡,雅琴有副卡,可以有些零花錢。就廷輝一個人工資,雅琴算算出入差不多平衡,就放任了廷輝。公婆來了以後,雅琴還是沒有找到工作,她是法律學碩士,以前在國內的夢想是大法官,不是這個一天到晚圍著孩子轉的老媽子。婆婆有天推門進了雅琴的臥室,掀開她的被子;"你也不瞧瞧幾點了?你不工作也就罷了,呆家裏什麽也不做,我兒子憑啥養你呀?加了班回來,連口熱湯都沒有!"雅琴也火了,獨女的她在家愛睡幾點睡幾點,直到睡飽,她道;"你不是你兒子的媽嗎?你們夫妻都在這裏,我自己帶娃,你們給自己的娃做口飯,不行嗎?你們看你們把家搞得有多髒?撿了這麽多破爛。滾開我的房間!"從那以後,雅琴與公婆水火不容,北美十年簽證也從那年開始實施,廷輝開始給父母辦申請移民了。公婆一分鍾都不想再回到那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家鄉,雅琴度日如年,廷輝也是,開始晚回家或不回家躲避婆媳矛盾,女兒開始哭鬧的日子也逐漸增多,有誰相信在有四個大人的家庭裏養著一個吃快餐長大的孩子?那年幾歲的孩子頻頻便秘,雅琴終於與公婆爆發了世界大戰,婆婆肮髒的指甲劃破了雅琴的臉,衣服也被公婆拉扯中撕破,雅琴又羞又怒,終於語言班裏教的北美生存法則占了主導,她撥了911。公婆幾十分鍾內,就被帶走了,以襲擊罪。後麵廷輝是如何保釋出來公婆,又如何化解了官司?雅琴不知道,隻知道公婆在遞解出境日期之前,被禁止在兩百米內接觸自己與孩子,廷輝也搬出去了,他隻留下一句話:"你知道一對農民父母如何供出我這個狀元的嗎?你知道我工作時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嗎?"廷輝沒有交代他撒謊出去打高爾夫球的時候,也沒有交代過自己的花花曆史。他玩的時候,是汽車老了累了,需要加油與放鬆。報警是邊界的清算,而篤信愛情就是好好的寵你愛你一生一世的雅琴,被徹底的拋棄了。

北美夫妻隻要明確或隻要有證據證明分居一年一上,就可以離婚,這期間夫妻都可以各找各伴。廷輝還是按月給生活費,他沒有要女兒的監護權,他在公司的位置處上升階段,有一個二代移民本地長大的女性看上了他,是他不同部門的上司,他玩所有的曖昧。雅琴一個人帶孩子,申請了單身媽媽補助,開始去學校學習會計知識。男學電腦,女學會計。她知道她與廷輝已經不可能了,公婆已經破碎了移民之夢。辦理手續的那一天,北美酷寒,下了幾天大雪,廷輝的車停在樓下,那個她陪他一起來的。他們講好了條件,廷輝每個月的三分之二工資作為現金支付雅琴的贍養費直至孩子成年,不影響雅琴的其它合法收入或單親津貼,他們隻要雅琴趕快簽字辦理離婚手續,那個她已經裝修好房子,並約好了結婚典禮。條件很誘人,廷輝下定了決心,他連正眼都沒瞧雅琴一眼,準新娘雖然模樣一般,但智力與能力、見識不知高於前妻幾個階?尤其不擔心他的經濟情況,把自己父母家裏的房子重建了,也給出前妻較高的贍養費。準新娘自己有房子,有投資,有職業方向。

 那年的冬天,雅琴與女兒兩個人相互依偎著,豐厚的生活費讓雅琴可以維持生活。隻是單身媽媽津貼的申請並不支持她租用高檔公寓,她與孩子搬入了一個華裔出租房,一直到女兒上大學。那個區很多華裔孩子,女兒的日子並不孤單。 廷輝打來電話那天,她突然莫名的激動,很快又平靜下來,他隻是過年過節的時候把孩子接過去,這一次要求單獨深談,她很意外。快五年沒有講過十句話的他們,約在了一家泰餐館,廷輝以前很能吃辣,現在被調教了口味,在餐館裏,他照了幾張照片,給對方發了過去。廷輝為人有一個優點,與雅琴說話,從來就目的明確,他道;"我們試了好幾年試管嬰兒,她還是不能生。我們想每個周末與孩子在一起生活,你也好計劃一下未來好嗎?"雅琴自己帶孩子過來了幾年,每每遇到困難的時候,錢都幫忙解決了問題,自己找的臨時會計工作總是不能夠支撐自己與孩子的花銷,她開始接受現實,也感覺離不開那筆每月準時到賬的贍養費,物價漲了這麽多,還是夠花,還能補貼點國內爹媽的醫療費,買房是不夠了。她笑道:“贍養費好久沒漲。”廷輝答道;"就這一個孩子,以後全是她的。你不明白這麽多年的現金支付,你省了多少稅嗎?她不做計算,光送你人情?"送雅琴回家時,他沒有走,兩人推來推去的,不知怎麽又回到了當初遇見的那個時代,隻是與之前青澀的不同,兩人彼此很放的開,從那以後,他們見麵次數多了。一次,雅琴半開玩笑半報複道:"我們還有未來嗎?北京現在退休人員可以報銷產檢費用,最高一萬人名幣,我還是中國籍,要不我再給你生一個?"廷輝轉過身去:“聰明的女人不問掰扯不清楚的問題。”雅琴從此以後沒有再問,廷輝也不打聽她的私生活,女人的臉已經開始了皺紋,廷輝的公司也開始了裁員,各自在餘生裏,精準地索取對方身上的剩餘價值。未來是什麽?各有各的答案,各取所需罷了。

 雪下了一天,沒有停的意思,雅琴拿起第二朵花,又開始扯了起來,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那些相生相殺的時光,法律條款已經模糊了字跡。明天,氣溫略有升高,雪化,露出它最原始、最硬的冰層。那場報警的紅藍警燈,閃爍在十年前異國的漫天大雪裏,成為他們後半生揮之不去的視覺殘留,她與他的婚姻早已格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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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漁.鷺 回複 悄悄話 謝謝菲兒美譽.
人是很現實的,不知道是外因還是內因?起更大作用。
菲兒天地 回複 悄悄話 漁.鷺寫得真好,雅琴與廷輝從甜蜜相知到現實生活的碰撞、對家庭角色和事業的不同期望,以及深層次的文化、目標差異,真是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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