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西來，潮落潮起

人之初，地廣人稀，逐水草而居。邦之初，國小民寡，有國而無界。文明之興，起於青銅，文字之興，始於象形。現象表明，青銅文明與象形文字興起之初，世界尚未瓜分幹淨，人群尚可自由流動。那是真正的自由移民時代，沒有護照，無需簽證。人靠天吃飯，哪裏有食物哪裏就是家。物以稀為貴，哪裏有寶貝哪裏就有商隊。山高高不過莽昆侖，卻擋不住馬幫翻高山，駝隊穿瓦罕。海闊闊不過印度洋，亦無礙乎船隊乘季風，孤舟順洋流。文明大潮，浩浩蕩蕩，不可阻擋。先進文明，向外輻射，落後文明，西天取經。畫地為牢者，城被攻破，故步自封者，地被吞沒。印加大帝國尚不敵西班牙殖民船，東亞土圍子又怎擋阿卡德開拓團？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本是自然現象。商貿有交流，人間有交際，亦是天經地義。於是，清末民初，華夏大地出現一股思潮，認為華夏文明源自西亞，此即所謂文明西來說。文明西來說不是空穴來風，無中生有。那是建立在新時代考古大發現與科學研究基礎之上的學術思潮，與意識形態和民族意氣無關。

彼時，蘇美爾楔形文字已被破譯，相關研究也初見成效，大批成果如雨後春筍般問世。甲骨文剛被發現不久，大規模破譯正逐步展開，及至羅振玉，王國維，郭沫若，和董作賓所謂甲骨四堂，甲骨文的破譯與研究也初見成效。雖然能夠腳踏兩隻船的人尚未大量湧現，但兩隻船上皆有一批有識之士。他們互相借鑒有限的原始資料和研究成果，憑借思想的敏銳和學術洞察力，已然看出華夏早期文明與蘇美爾文明之間的關聯。前輩們的境界可謂高屋建瓴，直教人想起羅素對維特根斯坦的評價，“我不真正理解他反對的理由，但我尊重他的哲學洞察力”①。

Terrien de Lacouperie(1844/11/23 - 1894/10/11)從曆史的角度切入，C.J. Ball(1851 - 1924)從文字的角度切入，試圖在華夏文明與蘇美爾文明之間建立初步關聯，因而成為文明西來說的前衛人物。緊隨其後的是一批日本學者，如三宅米吉(1860/05/13 - 1929/11/11)，桑原騭藏(1871/01/27 - 1931/05/24)，白河次郎(1902/2/17 - 1985/11/28)，國府種德等人，還有一批中國學者，如蔣智由(1865 - 1929/08)，陶成章(1878/01/24 - 1912/01/14)，章太炎(1869/01/12 - 1936/06/14/)等人。

郭沫若是留日派，對文明西來說也持肯定態度。與前述諸位相比，他屬於後生，但後生有後發優勢。郭沫若甲骨文功底紮實，雖不通楔形文字，但精通德文，熟悉英文，因而能夠借鑒兩國學者對蘇美爾楔形文字的最新研究成果②。英德是蘇美爾考古大發掘與研究的兩個主要國家，出土的泥板文獻大量存於兩國的博物館。當年，有關楔形文字的研究屬於亞述學(assyriology)的範疇，直到如今，德國學者在亞述學領域的研究仍然領先。王國維也甲骨文功底紮實，並精通德文和英文，羅振玉和董作賓則不通英文和德文。因此，在甲骨四堂裏，王郭二堂的眼界便遠在羅董之上。在那個年代裏，王郭二堂堪稱兩個腳踏兩隻船的準潮人，風頭一時無兩。可惜，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汙。王國維折了命，郭沫若折了腰。倒是羅董二堂堪稱善終，羅振玉在滿洲國參議職上卒諡恭敏，董作賓病逝於中華民國著作等身。那片土地上的文化喲，恁咋啦！？

外洋縱有暖流萬裏，內陸時有逆風千裏。土頑勢力總是逆潮流而動，克己複禮之事從未絕跡。西來說的諸位前輩生不逢時，在日本覬覦華夏的大背景下，很快便遭到反動勢力大肆圍攻。由於曆史的局限性，前輩們在文字層麵上皆表現出下盤不穩。 直到目前，大洋此岸，學界主流認為，蘇美爾楔形文字與華夏上古文字互相獨立。大洋彼岸，學界主流認為，華夏文字自力原發。不客氣地說，兩股學界主流同流合誤。理由很簡單，鼓吹獨立說的也許精通楔形文字，又有幾人兼通甲骨文？叫賣原發說的也許精通甲骨文，又有幾人兼通楔形文字？茲好比，大清有個舉子，名叫林紓，不懂法文，卻翻譯法文名著La Dame aux Camélias。除了人雲亦雲，可不就剩自由發揮了嗎？於是，卡米利亞夫人遂成《巴黎茶花女遺事》，名字倒是不錯，內容實在不敢恭維。比較兩種象形文字，是需要點文字功夫的，而且必須雙向駕馭。空談理論，流於浮雲。

言歸正傳。在文字層麵上，西來說的諸位前輩多數下盤不穩，因而遭到反對勢力圍攻而自衛乏力。Lacouperie影響了一批中日學者，但遭到同代的漢學大家James Legge(1815/12/20 - 1897/11/29)的挑戰。Legge的主要理由是他認為Lacouperie的漢學功力不夠，觀點正確與否倒在其次。章太炎觀點之激進不讓Lacouperie，他甚至認為華夏上古的三皇五帝是阿卡德帝國派到東方來的滿蒙開拓團。在大環境及其留日出身的共同作用下，他被迫改口，自唾其麵③。於公，此乃典型的政治強奸學術，於私，此乃典型的“步子邁得太大，被扯了”。不過，尚未聽聞郭沫若因此而遭受衝擊，想必與其下盤穩固有關。

百年過去，峰回路轉，如今下盤不穩的是逆流。洋彼岸反文明西來說甚囂塵上，與洋此岸的通俄門好有一比，基本上是政治掛帥的“武器化”學問。挖出幾塊陶片，就敢潑墨寫意，沒有真憑實據，也敢牽強附會。從科學方法論的觀點看，他們既無法證實己方觀點，也無法證偽對方觀點。在這種情況下，靜默十分鍾，各自想拳經，方為正道。無奈，在沒有裁判的競技場上，他們卻高聲宣布自己嬴了，而且嬴麻了。嬴嘛麻了？敢情是大麻！眔眼一望，除了宏大敘事，就是打官腔，鬧玄虛。有見地的東西則被打棍子，捂蓋子，...。不好意思，稍一動情，醬味詞匯就出來了。沒有辦法，畢竟是那片土地生養的，醬缸裏滾過的，悲欣交集，愛恨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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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我尊重他的哲學洞察力
羅素的《哲學問題》(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 1912)一書裏有一章叫真與假(Truth And Falsehood)，主要討論信仰命題的真與假。羅素將信仰命題，如Massimo believes that Mars is green，解析為三個項{ Massimo, Mars, greenness }之間的關係。羅素想就這一觀點聽聽維氏的意見，維氏毫不客氣地否定了羅素的觀點，理由是它無法排除相信胡話的可能。維氏的否定讓羅素非常沮喪，他私下對女友說，我不真正理解他反對的理由，但我尊重他的哲學洞察力。

② 借鑒最新研究成果
郭沫若本人的甲骨文字研究已代表該領域的前沿。1929年出版的《甲骨文字研究》其釋支幹篇大量引用了幾位德國學者的研究成果，甚至英國學者C.J. Ball的雙語文字比較研究。現象表明，郭能做到及時消化引用西方相關領域的研究成果。

③ 被迫改口，自唾其麵
詳情參閱《回顧文明西來說》。

[來罘]

回複 'Mary888' 的評論 :
多謝指點。聖經-->古希臘語，有點意思，值得用力。

[Mary888]

回複 '大號螞蟻' 的評論 : 對於我這麽個小民，文明哪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耶穌基督來了，這就夠了，朝問道夕死的完滿。為啥夕死都無所謂，因為道就是永生啊!夕死不再是身死靈永刑，而是在上帝那裏撒個嬌後，進入永生永福，與上帝永遠同在，也與那個將龍頭釘個楔子的造字祖先握握手，順便問句：吃了嗎？

雖然說沒有耶穌基督的赦罪，沒人配得進天國，但是沒有耶穌基督的時空裏，上帝按人的良心審判，能造這個字的祖先這麽認識神，良心沒有像他嗚嗚泱泱的後代那樣顛倒，神極可能讓他在天堂樂園！

[Mary888]

希望您好好研究古希臘《聖經》，如果您還有學術稱霸、著書立說、揚名立萬的雄心，那就加油吧，正是闖的年齡（不是玩笑，信耶穌得了永生，任何時候都可以是闖的年齡）。古語言研究之霸，舍來罘其誰，您家裏的不也得讓您三分不是，唯以恩來之周到謹慎為是，深怕少奇答應春橋常在伺機上位。

我傾向於傳福音，但是自己不能太累，否則沒效率。《聖經 傳道書12》 “12?我兒，還有一層你當受勸誡：著書多，沒有窮盡；讀書多，身體疲倦。”

[Mary888]

回複 '來罘' 的評論 :
1 龍，我沒有研究那麽多，在我那是繞彎子，《聖經》清楚描寫了其的形象，我就照其形象判斷，西方那些翼龍巨獸反而不是伊甸園中的龍樣子，東方的龍就是和伊甸園中的龍一樣，從外形上就是魔鬼。當然東亞人會說什麽吉祥圖騰之類的，在我看來是理解力欠缺或掩飾。

華人先祖寫出的龍就是帶著對蛇的仇恨，頭上一把刀或楔子，這是沒有顛倒的正常思維。人家把你害到身死靈永刑了，你還拜人家---此處有很多髒話，靠神忍住不說了。

但不要把曆代統治者等同於龍，政權的廢立仍然掌握在上帝的手裏，但是汙染荼毒肯定會從撒旦而來。

2 船，舟也。------《說文》小曰舟，大曰船。------《說文義證》 華人先祖知道方舟是很大的舟即船，但是到了東亞後，小舟就夠用，基本是舢舨，那時陸上大自然提供食物很多，就是舟都少用，自然甲骨文不會出現船，甲骨文的商朝人基本活躍在北方少水之地。金文出現因為是大人物要記載，大人物大概見識多。有些文字不能因為物理上出現晚就認定人家是晚形成的，早形成但使用少、載具（比如絲綢、動物皮）消失，都會讓人誤解。

3 《聖經》是學習有意義古希臘的最佳方式，工具多多。https://cnbible.com/interlinear/2_thessalonians/1-3.htm 是《帖撒羅尼迦後書》1：3 “3?弟兄們，我們該為你們常常感謝神，這本是合宜的，因你們的信心格外增長，並且你們眾人彼此相愛的心也都充足。” 裏麵的信心就是 faith ，上麵就是古希臘語 pistis,點進去就是英語關於這個詞的解釋。現在漢語解釋古希臘語也有了，我不用，因為字母文字解釋字母文字更清楚。你可有Google漢語-古希臘語的《聖經》。

[來罘]

回複 '大號螞蟻' 的評論 :
正要提馬，您已出馬，所言甚是。惟草原與野蠻並列，不敢苟同。馬匹和鐵器都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兩樣都肇端於自北方草原民族。

[來罘]

回複 'Mary888' 的評論 :
兩年前，我推斷華夏的龍大抵來自巴比侖的保護神Marduk。最近，細讀郭沫若的《甲骨文字研究》，赫然發現，郭老於百年前已有此論，所引佐證居然是同一幅圖，可惜這裏無法顯示。龍的上古字形摹仿的是????????，而????????意思就是great dragon, snake。船字可能有些出入。甲骨文裏隻有舟字，船字少見，最早見於金文。另外，我對那個古希臘字pistisπ?στι?很有興趣，可惜有亂碼。

[大號螞蟻]

文明西來是肯定的。而且是持續不斷的。為什麽商周秦隋唐遼金蒙清，總體上是大草原方向壓著中原打?為什麽南宋以後尤其是鴉片戰爭以後，大草原方向逐步凋零？以前是因為大草原野蠻所以勝利，以後是因為大草原野蠻所以衰敗？說不通的。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馬匹時代，從商到蒙，延續到清，文明的傳播是由西向東，通過馬隊，遊牧部落的流動，通過大草原傳播的。而蒙以後，大航海地理大發現以後，西方文明則取道更先進的海路。大草原也就荒廢了。

[Mary888]

甲骨文裏我最驚訝的就是 龍 字，一條蛇頭上插著一把刀，簡潔明了地寫實了伊甸園蛇誘惑人類犯罪見死，導致華夏最早祖先對其的恨惡之至。然後他們的子孫全是不肖，將他們樸素的真理與感情全部顛倒：龍竟然成了祝福，被頂禮膜拜。華人按說種族和很多落後的相似，但總是能高出那麽一點點或一大點，大概因為他們的最早祖先明理、認識神；後來的孔子儒學，幾乎與舊約上帝律法一致：耶和華的賜福千萬代（《聖經》語）。到了耶穌時代，千萬代大概到頭，結果儒學圈子成了最晚信耶穌的族類，悲劇到欄杆拍遍、“醬”子喑啞。

還有一個是“船”，這個舟八口，從甲骨文到現在就沒變過。一條舟上八口人，除了諾亞方舟，還有誰？

古希臘語最讓我吃驚的是 信pistisπ?στι?,源於 “勸說peithwπε?θω”的詞根。這個信不是簡單的眼見為實的信，而是需要勸說勸化勸導才能明白過來、才能信服有的信。這不就是每個罪人悔改信從耶穌基督的過程嗎？

說出來總是要勸讀者信從耶穌基督得永福的意思，難免有點子凡爾賽，畢竟生而為醬子。好在老而為神孩子（耶穌基督是長兄）。想說自己是神愛子，實際想想，還是謙卑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