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紅在路上

嶽紅:女,江蘇籍作家、詩人,畢業於南京大學中文係。出版過《零落一地的風》等個人文學著作八本。現居北京,致力於佛教文化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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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們別算計我

(2017-03-05 18:50:42)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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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們別算計我

在這個世界上,我幾乎沒有親人。一次深夜的搶劫凶殺使我成了一個孤兒,13歲生日的那一夜,我在大家的祝福之後睡得很香。我可以肯定,盜賊誤闖到我家裏來了,據後來被緝拿歸案的罪犯交代果然是闖錯了門。但他們那夜的行為也太凶殘了,當我被父母的慘叫聲吵醒開門出來的時候,我睡眼惺忪地看到我的父母倒在血泊中,已經身首異處了。盜賊們怎麽就不設身處地地想想?我的父母生活那麽簡樸,當然會誓死保衛家裏僅有的財產!

我也沒有什麽朋友,自從在中學時被一個上鋪的同學栽贓過,我就再也不交什麽朋友。當時讀初三,住在我上鋪的王華是與我同學三年的好朋友,因為我沒有親人,我既把他當成我的朋友,也把他當成我的親人。但他為了加入共產主義青年團競爭名額,偷了學校菜地的胡蘿卜竟說是我偷的,我當時氣得說不出一句話。於是,老師就認定是我幹的,於是王華成為一名光榮的共青團員,我被勒令寫一份檢查。我沒有寫,我找了我父親生前的一個好朋友幫我轉到了另一所中學。

大學畢業分配工作後,隻過了一個月的輕鬆時光,我便沉重起來。我天天感到有人要算計我。我寫給領導的財務分析到了領導那兒,就已經被改了,領導找我談話的時候,他說的很多分析材料裏的話都不是我說的。我偷偷地看了看領導手裏的材料,上麵沒有塗改的痕跡。我遵從領導的意見,開始重新寫,寫好了交上去以後,上次沒有被改的地方這次又被改了,因為領導又找我談了別的地方的改動意見。我第三次寫好後,就直接交到領導的手裏。那次就通過了。於是我開始天天猜,到底是誰要算計我?我每天都像偵探一樣東張西望,盯住每一個從我眼前走過的人,我發現他們每個人從我身邊走過時,都匆匆溜開,從不正視我,我估計他們不敢直麵我的眼睛。

因為每一個人都像是在算計我,因此我就不知道該躲避誰,更不知道該對付誰。寧可誤解一千不能錯過一人,為了安全起見,我隻好躲避每一個人。我比以前更少說話,因為我怕我的話會被誰竄改了傳到領導或任何可以左右我的人的耳朵裏。我穿最樸素的衣服,連我女朋友送我的鱷魚牌T恤衫都一直掛在衣櫥裏,沒敢穿過。但即便這樣我仍然時時感到有無數的眼睛在暗處盯著我,我知道他們隨時都在等待找到我的蛛絲馬跡的錯誤後去打小報告,然後讓領導整我。

一天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我端著打好的飯找空著的餐桌,我看到本科室一個女同事一直跟在我的身後。我坐下來以後,她也在我的對麵坐了下來,然後把她打的菜裏的回鍋肉都夾著送到了我的飯盒裏,一邊夾還一邊說我最不喜歡吃回鍋肉,他們都說你喜歡,全給你。我望了望周圍,我不知道她說的“他們”都是誰。隻見周圍的人都在埋頭吃飯,沒有人望我,仿佛都暗中說好了似的。我沒說什麽,低下頭默默地滿腹狐疑地吃完了飯。到了下午我就開始拉肚,一個下午我上了七次廁所。我什麽也沒有問,我已經明白了中午的事了,雖然第二天吃了回鍋肉的同事都在高聲講昨天拉肚的事,但我知道他們是故意講給我聽,好讓我不懷疑他們對我的算計。

從那以後,我總是最後一個到食堂吃飯,這樣就吃不到好菜和熱菜。有一次,我等著同事們去吃飯,在辦公室看書忘了時間,等到我拿著飯盒匆匆忙忙跑到食堂的時候,打飯的窗口已關上了,師傅正在打掃餐廳。我小心翼翼地跟師傅商量請他再賣點飯給我,師傅望了我一眼,很不高興地給我盛了一點飯,然後又給我的飯盒裏加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菜,加的時候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不敢回敬他,但這時我眼睛的餘光瞄到食堂裏的另一個師傅在笑,那笑容讓我捉摸不透。我端著飯和菜,一邊走一邊苦思冥想,越想越不對勁,我的同事都會害我拉肚,如果吃了這個飯,又不知是什麽後果。想到最後,我倒空了飯盒。來到機關小賣部買了一袋方便麵泡著吃了。

當天夜裏,我發起了高燒,我沒有體溫表,估計有四十度。我四肢無力,想跟單位請個假,可實在起不了床。正巧我的女朋友家裏來親戚找我去陪吃中飯,打電話到我單位沒找到我,所以就到我宿舍來了。我問她幾點了,她說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我當然不能去吃飯,就讓她幫我回到我單位給我請假,接著又睡去了。

女友回來後,又把我吵醒,叫我去醫院,我不想去。我說有人算計我,想致我於死地,我不能去醫院。此刻我真的擔心醫生萬一被收買了,那我去看醫生就是自己送命。我堅持沒有去。女朋友氣呼呼地走了,我硬撐著起來把門反鎖上,然後蒙上被子睡覺。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最後看著我的時候說“你不得好死!”,我說我沒有傷害過誰,也沒有傷害過你,你千萬不要算計我。她眯起她那雙好看的雙眼皮大眼睛看著我,鼻子裏麵“哼”了一聲,目光很複雜,我不禁抖了一下。我正想再作解釋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我。

我一頭冷汗地掀開被子,我沒有出聲,也沒有問是誰。也許就是一直在暗中算計我的人,所以我不能輕易暴露自己。外麵的敲門聲越來越響,而且不止一個人在敲。我還是沒有出聲。一會兒伴隨著敲門聲的是我女朋友的充滿恐懼的哭聲:“黃生,你到底怎麽樣啊,我給你帶醫生來啦,你快開門啊……”我終於明白了。但是我依然沒有出聲。隻聽我女朋友問醫生:他會不會死啊?醫生剛開始胸有成竹地說不會的,接著馬上改口說我不知道他燒了有多長時間,而且我沒有看到他之前的症狀,我怎麽判斷?我女朋友又“哇”地一聲哭了,緊接著就叫醫生跟她一起把我的門給踢開,醫生說踢不開,要不就到街上請個師傅把鎖撬開。我一聽馬上對著外麵喊不許撬。我女朋友聽到了我的聲音,馬上換上轉悲為喜的腔調,她又邊敲門邊說她給我請了個醫生,讓我開門,我說我不需要什麽醫生,我叫她趕快回去。

我堅決沒有打開門,任憑她在外麵敲了好長時間,最後她又累又氣地走了。我躬著身子那麽長時間,被窩裏也涼了,人也累了,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我終於又放鬆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居然好了,燒也退了。起床後,我感到很餓,就跑到離我的宿舍和單位都很遠的地方買了一點食品回來做著吃了。吃完飯去上班,到辦公室後,大家都用一種不相信的眼神打量我,仿佛我還活著簡直是一個人間奇跡。我這個時候就更加確信有人在暗中算計我。到下午下班的時候,我終於發覺有人在跟蹤我。我走得快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到有一個人也走得快,我走得慢的時候,那個人就慢了下來。等我停下回頭望的時候,又發現後麵沒有人。隻能看到遠處有一個小朋友拿著鞭子在抽打著地上亂轉的陀螺。還有一次,回過頭時什麽都沒看到,隻有路邊的草有被風吹過的痕跡。最後,我隻好撒開腳丫子跑著回了宿舍。關上門後,我的心砰砰亂跳,嘴裏直發苦,而且嗓眼裏發癢,我幹咳了幾聲。空空的房間裏仿佛有咳嗽的回聲,我有點毛骨悚然。驚慌失措地吃了早上沒吃完的東西,就脫了外套呆在床上,蜷縮在被窩裏,開始思考怎麽改變我現狀的問題。

我幾乎一夜沒睡,總算想出了一個可行的計劃。早上起來的時候,還沒有吃飯我就寫了一份休假申請,來到單位,給了科長,科長仿佛早就知道我要來似地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我,好像專門在等著給我批假,我很快就獲準一個月的療養假。我如蒙大赦一樣收拾了一下辦公桌上的東西,交代了一些手頭的工作,就飛快地離開了辦公室。因為是豔陽高照的白天,我沒有發覺有人跟蹤,我趁機在人最多的地方曬了一小會太陽。當我一想到昨夜的計劃,趕忙往曾幫我轉過學的父親的同學家走去,我想請他的在房產交易所的兒子幫我賣掉我的房子,我要搬到一個偏僻的地方,離現在的住房很遠的一個地方,那兒不遠處有一個火葬場。我知道那個地方非常安靜,一般人不會找到,我也是偶爾一次走錯了路才碰到那麽一個地方。那兒有一棟房子整個都是用石頭建成的,石頭的根基,石頭砌的牆,連房頂都是用水泥和石頭壘鑄而成的。我當時一看到這個房子就很感興趣,我問附近的人這是誰家的房子,那個人說誰家的都不是,這是公家的,從來沒有人住,石頭房子冷得快熱得也快,冬天死冷夏天死熱。當初也不知是誰蓋的這個鬼房子,早就有人提議把房子拆了,但因為費事,而這地方偏僻,礙不了領導的眼,所以一直沒有人管它。我聽了那些話的時候就有一種衝動想搬進去住,回來後工作太忙就把這事給拖延過去了。昨夜的苦思冥想終於想到它的時候,我的手心直冒汗,又激動又慌張。

跟父親同學的兒子說明了自己半個月之內賣掉房子的要求後,他問我到底出了什麽事,我說沒有什麽事,我隻是不想住在原來的地方了,不管什麽樣的價格都給我賣出去。他瞪大眼睛看著我,我沒有作任何解釋,他看我嚴肅認真而又堅定的表情,就答應了我,並且說如果你缺錢用可以先從我這兒借一點,不要太為難自己,我馬上說那你按照我的房子能賣出去的價格給我錢吧,我以後就不來麻煩你了。他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湊起了十五萬塊錢,我拿了錢就往回跑,順路還叫了一輛運貨出租車,把家裏簡單的幾樣東西搬上車後,開到父親的同學家門前,把房產證、鑰匙等所有與房子有關的東西都給了他的兒子,我就腳不沾地地離開了他的家。

把東西搬進了石頭房子,我就用力地關上了非常沉重的石頭門,並且在裏麵用一塊大石頭抵住了門,不讓圍攏來看熱鬧的人看到我。關了門才發現,這個屋子幾乎沒有窗戶,如果一定說算是的話,隻有靠南麵的牆根有一個像是狗洞一樣大小的開口。門一關,屋子裏頓時暗了下來,我隻能就著狗洞鑽進來的光亮整理東西。把床鋪在靠北麵的牆,又把一些盛著書和衣服的紙箱堆放在牆角就沒什麽事了。四下一看發現這個房子居然比我原來的房子還大一點。

到了晚上我想到了照明問題,於是跑到五金商店買了一些電線,在不遠處的一個垃圾周轉站接了電,拉到了我的房子,我可以在我的新房子裏看書了。我感到輕鬆了許多。接下來的事就是在我床的周圍挖洞,我知道我總有睡著的時候,如果我在睡夢中有人算計我,他一接近我的床就會掉到我挖的洞裏。雖然這兒相對安全了很多,但我還是得采取一些措施,以防算計我的人知道了我的住處突然襲擊。

我幾乎挖了將近二十天,假期幾乎都用在了上麵,餓的時候就到外麵去買一點吃的,吃飽了繼續挖,累的時候就躺到床上睡一覺,醒來後還是挖。我把洞挖得很深很深,可能蓋房子的時候,地麵被夯得太結實,所以挖的時候很困難,我手上先是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然後就起了厚厚的繭,而且不再疼,手疼的時候,有幾次我都想放棄了我的計劃,但一想到算計我跟蹤我的人,我就又來了力氣。而當我想到算計我的人掉入這個洞中向我求救時,我既可以看清楚他是誰,又可以遲遲不救他盤問他算計我的原因等等這些情景時,我常常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洞挖好後,我就在上麵鋪了薄薄的一層紙板,然後將泥土灑在紙板上,還用腳輕輕地踏了踏,使它看上去還像原來的地麵。

這一切做完的時候,我的假期也結束了。

上班的第一天,就看到了我女朋友放在我辦公桌上的一封跟我說分手的信。信上列數了我種種讓她忍無可忍的罪狀,最後一句還寫了一句“你不得好死!”我仿佛看過這封信似的冷靜表情讓我的同事們不知所以然,有一個還形容了一下我女朋友來送信那天的氣勢洶洶的情形,我笑了笑,什麽話都沒有說。他們都怔怔地看著我,又怔怔地看看手中的文件,好像一時搞不清其中哪一樣錯了。我若無其事地端坐著,因為我有了床邊的深洞,我的心不再那麽慌亂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科長告訴我要我明天出差到省城,說是去送幾份報表,餘下的時間可以在省城玩一玩。我一聽又有點心慌了,因為我畢竟有一個月不在這兒了,他們到底是怎麽算計我的,我一點都不知道,而我一來就叫我出差,其中必有緣故,但我並沒有理由拒絕,於是我沒有說話,算是答應。隻是心裏不停告誡自己不可掉以輕心。

第二天上班前,我仔細檢查了一下床邊的洞,看沒有任何的破綻,放心地出門,在原來的鎖上又加了一把昨晚剛買的鎖摩托車的大鎖。到辦公室拿了報表就坐火車去了省城。

報表交上去以後我就沒事了。按照科長說的,我打算在省城轉一轉。當我走到動物園裏看到溫順的東北虎的時候,我突然像想起了什麽,我決定不再玩了。坐出租車趕到火車站,排了好長時間的隊總算買到了回去的票。

火車到站已是晚上十點一刻了。我慌慌張張地往家趕,我感覺到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在離家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我就讓出租車回頭走了,我躡手躡腳地往我的房子踱近。這時我仿佛聽到我的房子裏有一些動靜。我走到門前,用手一摸,發現鎖並沒有被打開。我輕輕地打開鎖,然後幾乎是搬玻璃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屋內一片漆黑,我站在那兒定了定神,又把眼睛用勁地閉了幾下再睜開,這時,我隱隱約約看到我的床上有東西在動,我一下子激動起來,我終於要發現算計我的是什麽了。我這次一定要狠狠地收拾他,我在門邊摸起一直放在那兒的一塊磚頭。往前走的時候,心裏又開始害怕,我雙腿開始發軟,腳步越來越慢,就在我要看清床上的時候,我滿身的血液一下子沸騰起來,而且一直向頭腦湧,說時遲,那時快,我抓緊磚頭跨前一步要對準床上砸去,隻聽轟通一聲幽響,我掉進了深洞,眼前頓時彌漫一片無邊的黑暗和泥土的黴味。等我反應過來,恐懼襲擊了我,我大聲呼救,沒有任何響應,我不不知道剛才床上的動是不是我的幻覺。我繼續大聲疾呼,但我自己很清楚,沒有人能聽到我的呼聲。我的嗓子很快就啞了,但我還是不停地呼喊:救命啊。

2002年5月27日  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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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華書香 回複 悄悄話 真會寫,謝謝分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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