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ney Reilly, “牛虻” 還是 “007” ？

 

1. Reilly 和 “牛虻”

三年前，我讀到一本數學書，其中提到英國數學家George Boole。我查了下Wikipedia，看了他的生平，家屬史，其中名人輩出，包括當今AI的 “father” Geoffrey Hinton，他的曾祖父就是George Boole 的大女婿。我繼續看下去，突然注意到George Boole的小女兒就是小說 “牛虻” 的作者，這可是怎麽也想不到的。

“牛虻“ 是我最心愛的小說。最早是我上初一時看的，那時年紀太小，不知道什麽是宗教，什麽是革命，意大利在那裏，等等，但書中的主人翁Arthur Burton給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他的精神上體力上的痛苦和頑強的鬥誌使我非常感動，邊看邊流淚，從此他就是我人生的榜樣。這本書我至少看過三次，在我遇到困難時我就對自己說要像牛牤那樣不怕苦，那樣勇敢。關於書的作者，我隻記得是個女作家，叫 “伏尼契” 。因為書的背景是設在意大利，我一直以為她是個意大利作家。現在才知道這個作家在結婚前的名字是Ethel Boole。她的丈夫是波蘭人，是個科學家也是個革命家。她結婚後從丈夫姓，她的名字就是Ethel Voynich （中文是愛塞爾? 伏尼契）。

Ethel生於1864年，1895年時她在英國的文藝界已頗有名氣。那年她遇到一個比她年輕9歲的 “Sidney Reilly” ，在此加引號是因為他那時有不同的名字，Sidney Reilly 是他最後被人們記得的名字。 Ethel 和 Reily有過一段羅曼史。關於Sidney Reilly 的出身和早年經曆有許多版本，究竟那個版本是真的，就無法確定了。他告訴Ethel的版本是,他生於 Odesa （敖德薩，一個港口，在現在的烏克蘭）, 出身於一個富裕的家庭，父親是猶太人，母親是俄國人。他因加入一個政治組織被當局關進監獄，出來後他父親告訴他，他母親已去世，而他是他母親和一個醫生的私生子。他在極其失望和痛苦中決定離開家鄉。於是他偽裝死亡，躲在一艘英國船上，飄遊到了南美。在那裏，他改名換姓，在下層社會為生存掙紮，曆經了千辛萬苦。有一天，當地人攻擊他在當水手的船，他極其勇敢，打死了若幹人，並救了一個英國官員。一張英國護照就是他獲到的獎品之一。和Sidney Reilly相遇兩年後，1897年，Ethel 發表了 她一生最成功的作品，“The Gadfly” ，也就是 “牛虻“ 。對看過 “牛虻“ 一書的人，很顯然，Sidney Reilly 很可能是書中的主角Arthur Burton 的原型。Ethel 塑造的Arthur Burton 是個理想主義者，為他的信仰奮鬥終身，最後被判死刑。當然，這本書不是傳記，書中許多情節是Ethel的想象，特別是結局，因為這本書發表時Sidney Reilly 才24歲。28年後，1925年，Sidney Reilly 為推翻Bolshevik （布爾什維克）政權秘密從芬蘭進入蘇聯，被蘇軍逮捕，斯大林直接命令他的死刑，時年52歲。使我驚訝的是，他和牛虻一樣為信仰而死！Ethel 和Sidney Reilly 在一起的時間很短，但她超人的洞察力竟然“預料”了他的生命的終結。Ethel在1960年去世，活到96歲。沒人知道她得知Sidney Reilly 的死訊後的反應。

Ethel 所不知道的是 “牛虻 “一書曾風靡上世紀50年代的蘇聯和中國。在蘇聯，這本書改變成電影和歌劇。當時Ethel和Sidney Reilly短暫的關係幾乎無人知道，直到2016年才發現較為確實的證據。我想, 如果蘇聯人知道 “牛虻” 的原型是 Sidney Reilly，而 Sidney Reilly是因為反對蘇維埃政權而處死的，他們，包括中國人，就不會把 “牛虻” 當英雄了。在2026年1月5日，習近平告訴愛爾蘭總理，他在文革時讀 “牛虻” 從中獲得力量。這倒是十分意外，我以為他隻讀毛選或從雷鋒那裏獲得動力。

2. Reilly 和 007

真實的Sidney Reilly 遠比Arthur Burton （牛虻）要複雜。他是個間諜，不僅是個間諜，而且是個超級國際間諜。所有的間諜都和秘密打交道，許多隱名埋姓，他們的真實身份，性格，行動，都是真假難分。而Sidney Reilly 是個比一般的間諜更神秘的人。他衣著講究，貫通多種語言，善於和不同背景的人交往，能扮裝成學者，商人，軍人，甚至工人和農民。特別是他有異乎尋常的膽量，似乎不知什麽是危險。他處事冷靜，果斷，也狠毒。他善於博得女人的歡心，身邊總有不同的女友，情人，和妻子。1896他開始為英國政府提供情報，他的上司是Willam Melville。Willam Melville是英國 Scotland Yard （警察總局）特別部門的主管。他被派去遠東，在當時的滿洲為英國和日本提供情報並兼當商人，在那裏住了4年。一次大戰前，他在紐約為英國情報局MI6 提供情報的同時販賣軍火。1918年他正式宣誓忠於大英帝國，成為SIS (Secret Intelligent Service) 的一員，代號是 ST-1，頭銜是中尉。當時MI1(c) （英國情報局一處， 後來改為 MI6）的主管是Mansfield Smith Cumming，也就是 “James Bond”小說中“M” 的原型，Reilly 成為他最傑出也是最依賴的間諜，擁有比其他間諜更多的決策權和影響力。據說Reilly 有11本護照，每本護照都包括不同的妻子。1919年Reilly 被授予 “Military Cross” （軍事十字勳章），表彰他在反蘇維埃政權行動中的傑出表現。

Sidney Reilly參與許多間諜活動，經常單獨行動。其中最危險，涉及人數最多，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事件發生在1918年的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1917年的俄國十月革命推翻了俄羅斯皇朝，成立了這個新國家，1922年後改名為蘇聯（the Sovie Union）。1918年初，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國是英國的主要敵對國。英國外交部的一個年輕官員，Robert Lockhart， 被派到俄國，他的主要任務是聯絡俄國政府中親西方的人破壞俄國和德國的關係。

4月，Lockhart 幾經努力，但無成功之望。同月，SIS派Reilly 到俄國。 Reilly通過他在那裏的關係混進了俄國的秘密警察局，並持有特別通行證。5月，Lockhart 和 Reilly 聯係上，他命令Reilly 和反對蘇維埃政府的人聯絡，策劃推翻蘇維埃政權。通過Reilly的間諜網，利用SIS的資金，他們秘密聯係上俄國國內的反對派，大戰中的同盟國，美國和法國，的外交人員也加入這一行動。6月，Reilly 在Petrograd (現在的聖彼得堡) 和拉托維亞（Latvia）步槍師中不滿蘇維埃的人會麵。剛成立的蘇維埃政權雇傭了這個步槍師作為Petrograd的禁衛軍，負責Lenin (列寧)和 Kremlin (克林姆林宮)的安全。有這些人加入這一行動，Reilly和策劃政變的同夥計劃在9月的第一個星期，當Lenin 和 Trotsky（托洛斯基）開會時把他們抓起來，然後成立新政府。這一密策名為“ Ambassadors’ Plot” 或 “Lockhart-Reilly Plot”。但Lockhart 和 Reilly錯判了拉托維亞步槍師的司令官Berzin 上校。Berzin是蘇維埃政權的擁護者，他向蘇維埃政府的秘密警察頭Dzerzhinsky (捷爾任斯基)報告了同盟國正在策劃的政變。Dzerzhinsky 對此並不奇怪，指使Berzin 不動聲色，有情況就向他匯報。那時，作為外交官的Lockhart 隻在幕後策劃，關於這一計劃中的9月政變，具體活動和細節都由Reilly 負責。8月，Reilly 組織了多次會議，參加者來自反對蘇維埃政府地下組織，拉托維亞步槍師，英國海軍情報局，英國美國法國領事館，等。拉托維亞步槍師的背叛注定這一政變會失敗，但8月30日發生的兩件大事，把整個計劃都打破了。

8月30日，反對蘇維埃政府的一個地下組織的頭目Boris Savinkov 命令一個名為 Leonid Kannegisser 的年輕士兵去槍殺Petrograd 的秘密警察頭目，槍殺成功了，但Kannegisser 無處躲藏，被當局捕獲，10月，22歲的Kannegisser 被處死刑。同一天，一個名為Fanya Kaplan的年輕女子企圖謀殺Lenin，三顆子彈打中Lenin，但他存活了，Kaplan 立即被捕。 10月，Kaplan被處死刑。這兩個年輕人都是猶太人，出於不同的動機，在同一天謀殺蘇維埃政府的頭目，然後被捕，被酷刑折磨。他們都拒絕出賣同謀，最終為他們的理想獻身。

 這兩起謀殺事件後，蘇維埃政府立即發起了大搜查，大逮捕，和大屠殺，稱之為“紅色恐怖“。Dzerzhinsky的秘密警察在8月31日襲擊了英國領館，被捕了Lockhart，他之後作為人質交換，回到倫敦。介入“Ambassadors’ Plot” 的許多人或被捕判刑，或被殺，或逃離。被捕的人中包括三個替Reilly 轉遞信息的女人，但她們沒有出賣 Reilly。

9月，蘇維埃政府報刊上宣稱 Reilly 是這一政變的頭目，警察開展了大規模的搜捕行動。Reilly 的照片和捕獲他的獎金布告張貼在所有公共場所。Reilly 在另一個英國間諜，George A. Hill 的幫助下，偽裝成德國大使館的秘書，經過芬蘭，瑞典，等地，終於在11月8日到達倫敦。11-12月，1918，蘇維埃政府審判這一政變的人員，包括不在場的 Lockhart 和 Reilly，宣判了對他們兩人的 “死刑” ，並命令如果Lockhart 和 Reilly 進入俄國，就立即被殺。

Reilly 在1923年 和一個漂亮的舞蹈演員 Pepita Bobadilla結婚。根據她的回憶，Reilly始 終不能忘卻參與這一事件的朋友們，他堅信其中有的人還活著，他要回到俄國，去尋找他們。1925年9月，Reilly 在巴黎和幾個反對蘇聯政府的俄國人會麵。他們討論怎樣和在俄國的一個名為 “The Trust” 的反蘇聯政府的秘密組織聯係，然後再一次策劃政變。但他們不知道這個組織是蘇聯秘密警察假造的。Reilly 決定從芬蘭進入蘇聯。在芬蘭和蘇聯的邊境 Reilly 和 The Trust 的一個負責人見麵，其實是個蘇聯的秘密警察。過了邊境，Reilly 立即被捕。1925年11月5日，斯大林直接命令，Reilly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個森林中被處決。

Reilly 的死訊傳到西方，世界媒體對此大加宣揚，英國報紙稱他是 “間諜大師 “， “曆史上最偉大的間諜 “，等等，Reilly 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Reilly 是個極其複雜的人，他的陰暗麵包括欺詐，賭博，謀殺。他結了三次婚，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重婚，還有很多情人，但沒有一個女人背叛他。盡管他是一個有爭論的人物，但他始終忠於英國政府，始終反對蘇維埃政權。

1932年，Lockhart 發表了他的自傳” Memoirs of a British Agent” ，其中敘述了他和 Reilly 在俄國的那次政變。Lockhart 是 “James Bond” 的作者 Ian Fleming 的深交。” James Bond” 係列小說最早發表於1953年。很自然，Fleming 從Lockhart 那裏了解到Reilly，從而，Reilly 被認為是 James Bond 的原型。1967年，Lockhart 的兒子，Robin Lockhart 出版了一本關於 Reilly的書” Ace of Spies” 。 這本書在1983年被改變為電視連續劇 “Reilly，Ace of Spies”，著名的新西蘭演員Sam Neill 扮演 Reilly。為把Reilly 和 牛虻連接起來，這一電視劇的主題曲用的是俄國電影 “牛虻” 中的一個曲子 “Romance from the Gadfly” ，作曲家是 Dmitri Shostakovich。這個曲子非常優美，百聽不厭。至於在聽這個曲子時，想到的是 Authur Burton 還是 Sidney Reilly， 那就隻有聽者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