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士頓住得久了,春天便有了自己的腳步聲。聽不見,卻能分明地覺出來。
冬日還在的時候,一切都淡著。風淡,天也淡,連光也收著。人走在這樣的日子裏,心便不自覺地安下去。等到哪一天,風忽然輕了一點,空氣裏多出一層微微的濕潤,才知道--她在路上了。
她來得很慢,又很輕。
我常沿著Charles River走。河水先有了變化。原先那一層沉靜,像是被誰輕輕揭開了,水麵亮起來,細細地動。風從對岸過來,不急,帶著一點暖意,落在臉上,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傍晚時分,天色漸軟。偶有煙花在遠處開一下,光落進水裏,又散開去。看得久了,會覺得這城也像醒了,卻不聲張。
街角的玉蘭,是最早耐不住的。
還帶著涼意,它便開了。一樹一樹的白,輕輕地落在天光裏。白的像雪,卻不冷;粉的像霞,也不豔。枝上沒有葉子,隻有花,疏疏地開著,像誰把一段心事,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裏。
看著看著,人就慢下來。
也不忍走遠。
在哈佛校園裏,春天又是另一番樣子。草一點點泛綠,陽光落下來,有了溫度。學生們散在草地上,說話,讀書,或隻是躺著看天。笑聲輕輕的,像水麵上的光。
這樣的日子,看著就覺得新。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也看著春天從他們中間走過。忽然會想起許多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
有時會去瓦爾登湖。那裏更靜。水清,風也慢。樹影才醒,淡淡地落在水裏,又被輕輕晃開。想起亨利梭羅在此獨居的日子,人和自然相對著,時間也仿佛走得更輕。
站久了,心裏便沒有那麽多聲音了。
隻是春天不肯久留。
還沒來得及多看幾眼,葉子就密起來,光也亮了。空氣忽然有了夏的氣息。她就這樣過去了,來不及一聲道別。
多想挽留她,走得再慢一點,多看一眼,讓花再開一日,讓風再輕一分。可終究是留不住的。
這些年,春天一年一年地來,又一年一年地走。連同這座城市,也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融進了我的血脈裏。
到後來,也說不清了--
是我住在這裏,
還是這些溫柔的時日,早已住進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