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憶珍叢覓舊香

憑無情驪歌,在道催我一程程遠。望千裏漳水東流,銅雀暮雲幾點。此時才識我翩翩,妍秀豈幻。燕市為家,天涯作客,彼此萍飄慣。
正文

舊文一篇:一個關於年輕和愛情的故事。。。

(2017-07-18 17:12:58) 下一個
以前在科威特寫的一篇~~
 
新兵營夜話一則(愛是怎樣的禮物,巴克小姐?)
 
淩晨1點到3點,差不多算是最糟糕的一個夜班崗。因為從晚上9點熄燈前半小時算起,第一班崗到11點,然後就可以回去睡覺了,損失的睡眠時間最多1個半小時。下一班是11點到1點,之前可以打個盹兒之後還可以睡4小時。3點到5點那一班呢?好歹可以從9點半睡到3點,也有5個半小時的完整睡眠時間。
 
輪到誰值1點到3點的班,都會很鬱悶,因為那就意味著整晚上最多隻能在床上3個半小時,然後值班,再找補2小時的覺,碰到入睡困難症患者,那差不多就別想睡了。不過,在新兵營訓練期間,恐怕是找不到入睡困難症患者的。經過一整天的野外訓練,我可以在身體碰到床的兩分鍾之內睡熟,而且根本就不用擔心上鬧鍾把自己叫醒的事兒。整個房間裏住著50來個女兵,鄰床要睡相反方向才能確保每人之間的距離大於6英尺合乎衛生標準,早晨5點準時燈光通明,不出一兩分鍾教官們便會大聲說笑或吼叫著踱進來,最先瞥見那頂墨綠寬沿兒帽的人條件反射地繃直了身體尖叫出口令,若是那時還有人賴床的話必定會全體受罰遭殃。
 
夜班崗這回事兒,其實也差不多是全無意義的。請問有誰會在深更半夜來到美國本土腹地一個占地遼闊駐兵眾多,不僅是守門兒的衛兵荷槍實彈而且幾千新兵每人都隨身攜帶一支M16半自動步槍的軍營發動襲擊呢?除非是想把自己當成人肉靶子的走火入魔者,還得有穿越各種警戒線和火力攻擊的神奇能力。但這是新兵營,就是說,哪怕是為了防止外星人突然降落出現在我們連部門外的可能,我們也得輪流值夜班兒,以便及時知會坐在裏頭房間裏玩兒電腦度過漫漫長夜的教官。當然,我們更實際的功能是掃地吸地,打掃衛生間,在教官男朋友(他恰巧是另一個新兵連的教官)突然悄沒聲兒的進來時喊口令(否則片刻之後她就會慍怒地叫喚,"為什麽有人進來了也不吱個聲兒?"),然後坐在門口傳達室裏的兩把椅子上眨巴眼睛發愣,隻盼快點兒回到自己的那張小床上去。
 
那一陣子跟我一塊兒值班的總是巴克,因為她是我左邊臨床的上鋪。她比大多數姑娘顯得老成些,棕頭發,藍眼睛,雀斑臉,常有一種容易激動的神色,肩膀兒寬寬的,一副高中遊泳隊員的身材。我記得前一天的白天,她才和排裏頭的幾個男兵吵了一架,從聽到的隻零片語,隻知道似乎是誰開軍隊的玩笑過了頭,惹她不高興了,因為她至親裏頭有陣亡的軍人。這自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還有一次,我們在隔壁排上課,說起來每次在室內上課的地方,其實也就是50來個新兵睡覺的大房間,四周一圈兒滿滿當當地擠放著雙層床和櫃子,中間有那麽一塊長方形空地,兩個排一百來人席地而坐,努力克服著想要一頭栽倒在地昏睡不醒的困意,拚命撐開眼皮聽著戰地急救啦、野外衛生啦、化學生物放射核武器防護啦、手榴彈輕重機槍啦、爆炸裝置啦,巡邏程序啦、陸軍傳統和禮儀啦等等各種你能想象出來的新奇題目。講到爆炸物的時候,那個很招人喜歡的隔壁排黑人男教官忽然問,誰是拆彈兵,環顧四周居然隻有巴克一人舉手,從教官們開始大家不禁揚聲大笑。然後緊接著自然就是他賭咒發誓地嚷嚷巴克一定會把別人的命給送了,於是大家笑得更歡。
 
其實這是挺可笑的,因為巴克是整個兒美國陸軍曆史上頭一批招收的女拆彈兵,這個兵種不僅新兵營結束之後的職業學校訓練時間長,而且有諸多變態的畢業要求,比如要在規定時間內穿著90磅的防護裝備跑1英裏半之類。對任何一個其他兵種來說,我們接受的培訓都是發現可疑爆炸物,立即後撤幾百碼隱蔽,通知拆彈部隊,他們的那攤活兒,可是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她幹嘛要選那個兵種呢?
 
所以當那天晚上我們倆值那最糟糕的一班崗,幹完活兒坐下來愣神兒的工夫,我就慫恿她給我講講她幹嘛要當拆彈兵的事兒。當時我可沒多想,但後來好多個無聊漫長的軍旅日子裏頭,當我開始懷念新兵營的興奮刺激甚至是逼近體能極限的飄飄然虛脫感覺的時候,巴克講的故事也會像個小精靈似的盤桓不去。
 
"我丈夫以前是個陸戰隊員。"她開了頭,就一氣兒說下去,我隻在她略做停頓時問個問題,接上話茬。
 
"其實他跟我結婚之前,我倆早就認識好久了,我們是中學同學。不過他當時屬於沒人管的孩子,也就是說差不多無家可歸吧,他有個媽,不過大多數時候他不願意回家,於是就在這個朋友家蹭兩晚上,再到那個朋友家過段時間,或者有時候就在大街上呆著。因為我和他是好朋友,我就求祖父母收留他,後來他就當上了祖父母家的寄養孩子,正式成為了家中的一員。再以後,他去參軍,我去上大學。"
 
"我們一直聯係都很緊密,不過從來沒像戀人一樣相處。我放假去看祖父母的時候,總是和他坐在一起說笑玩遊戲消遣時光。祖父母去世以後,我再見到他,是他第一次派駐海外回來。可我發現他跟以前不一樣了,他則覺得祖父母不在了之後,那個我們一塊兒長大的小鎮就沒有什麽能讓他眷戀的東西了。"
 
"很快他又要第二次去海外了,我們再見麵的時候,他突然向我求婚,我答應了,那兒正好有個小教堂,我們就走進去結婚了,一切都發生得那麽迅速,可我能肯定我愛他。沒多久他就離開了,他常給我打電話來,可是四個月以後,他的夥伴告訴我,他被路邊炸彈炸死了。"
 
"那時我在大學裏,我哭啊,哭啊,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開始哭,一直哭了整整兩年。全靠朋友們陪著我,他們不肯讓我一個人呆著,一天到晚總有人陪著我,讓我吃飯、出門。因為我們剛結婚他就匆忙走了,沒有把我的名字在軍人直係親屬係統裏麵登記上,我甚至都沒法知道他犧牲的細節,軍方不肯告訴我。不過他的夥伴們對我說,是因為另外兩個人的過錯他才死的。"
 
"那他也沒改DD 93表嗎?"我問。那是每個軍人必填的指定撫恤金遺贈人的文件,從我們在新兵接待站簽合同的時候起就要填的,教官們也提到好幾次,以前發生過不少這樣的事兒,沒及時改文件結果現任配偶領不到撫恤金,可是毫無辦法。
 
"沒有,應該是他媽媽的名字。"巴克平平淡淡地繼續往下說,"兩年以後,有一天醒來,我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想再哭了。於是生活慢慢又回來了,我離開了大學,本來想去加入陸戰隊,可是擔心訓練太艱苦我會通不過,才選了陸軍。我還總是想著他,不過我也知道,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隻聽見門外風聲陣陣。直到值下一班崗的兩個夥伴出現在門口,我們拎起步槍快步在漆黑無人的冬夜走回營房,穿過一天無數次集合列隊出早操、出發行軍、去靶場、去訓練、去吃飯、睡前清點人數武器、誰犯了錯兒時全連一起受罰做俯臥撐,似乎永遠充滿喧鬧和喊聲而現在卻空空蕩蕩的樓下天井小廣場,爬上三樓在黑暗中摸上自己的床位,立即陷入了沉睡。
 
一個多月以後,我們都順利畢業了。畢業典禮那天美極了,儀式場地外頭停滿了成百上千輛車,全是來參加典禮的家屬們的。三月份的南卡已經春意盎然,我們事先連續好幾天走到3英裏外的體育場去排練,可是當儀式正式開始,看台上一早坐滿了從全美四麵八方趕來的人,那真像是個盛大的特別節日。隻等懾人心魄的音樂聲響徹全場為號,教官們扔出彩煙手榴彈,我們就從場地盡頭處藏身的樹林子裏麵大聲呐喊著一路奔跑出來,爆炸聲此起彼伏,彩色煙霧在陽光下飄升進藍天最後散去,整個兒場地就像一個配上戰爭大片特效的天然舞台。畢業生們一直跑到體育場中心立定列隊,隨著一聲解散,緊接著就是上千人彼此尋找又哭又笑擁抱成一團的熱鬧場麵。連教官們似乎也從壞脾氣的妖怪暫時變成了有禮貌的正常人,笑咪咪地耐心等到最後一家子離開去享受一天的團聚。
 
新兵營結束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巴克,不過有時候我會想起這個樣子平凡,當時24歲的南方女孩兒,希望她能從那漫長的9個月拆彈兵學校畢業,穿著90磅的裝備汗流浹背地跑完1英裏半,幹上她想幹的那攤活兒。她告訴我的那個故事,無疑是關於愛的,有人說,愛是一份生命的禮物,可是我知道,有時候這份禮物不是輕得虛無縹緲,就是重得不能釋懷,還可能會傷透了人的心。不過我沒必要問巴克她怎麽想,因為她一定已經懂得很多了。
 
如果有一天我看見她穿著那套古怪裝備全副武裝地從拆彈車上跳下來,一定會給她一拳,問她還記不記得菲舍爾教官說過什麽,她有沒有讓別人送了命,那該死的1英裏半她是怎麽跑下來的,等等,然後和她一起放聲大笑。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 打印 ]
閱讀 ()評論 (3)
評論
redwest 回複 悄悄話 看得我掉了眼淚。說故事和寫故事的人都懂得,表達得也好。
feier2000 回複 悄悄話 看完淚流滿麵!
AMYMINT 回複 悄悄話 太感人了,故事好,寫得也好!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