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年底我隨父母,全家下放農村,在生產隊分口糧。開始擠在一戶農民家裏住,第二年蓋了草房,看起來要全家“紮根農村”了。
我在村裏的“戴帽子”小學(附設初中)讀書,每天背著小板凳和書包,和農民的孩子一起上學。學校的條件差,窗子沒有玻璃,用塑料薄膜蒙著,陰天還能透光。上課是“複式教學”,比如說,三年級和六年級合用教室。一個課時分兩半,老師先教六年級內容,三年級學生看書。下半課時,六年級學生做作業,老師教三年級學生。農民對老師都還敬重,尊稱先生。調皮孩子的家長會對老師說,“先生,你給我打呀!”,老師也真打學生。剛剛看過城裏的學生批鬥老師,又來看老師打學生,感到很奇怪。
後來,我到縣城的中學住校讀書,寒暑假回村裏。比起省城的中學,縣城的省立中學要抓得緊,晚上安排自習。隻是受教材內容的限製,講的內容不深。取消物理和化學課以後,改教工業基礎知識和農業基礎知識,簡稱“工基”,“農基”。
高中畢業的時候,父母的情況改善一些,雖然不能返回省城,卻被調到石油地質勘探部門工作一段時間。那時國家有政策,野外勘探部門可以子女招工,恰好那年有招工指標。單位又規定了土政策,招工錄取以後,必須到農場種地一年。農場有四百畝地,我們一百多男女青年,一去就收稻子,冬天挖溝。開春以後,就要搶收搶種。第二年收完稻子,我被分配到石油普查大隊的鑽井隊做鑽井工。
77年高考之前,我已經先後在兩支鑽井隊工作,在大江南北勘探石油,從鑽井學徒工提升到副司鑽。雖然歌裏唱“我當個石油工人多榮耀,頭戴鋁盔走天下”,但是野外石油勘探鑽井隊十分艱苦,比大慶的鑽井隊還要艱苦,因為大慶是已經開發的油田,有生活基地。我們的勘探鑽井隊完全野外作業,三到六個月完成一口勘探井,接著就搬遷。新的井位,也許在麥田,也許在河邊。我們的鑽機是老式的基輔鑽機,井架和設備搬遷全靠人拉肩扛。開鑽前,先搭住的帳篷,再支井架。開鑽以後,無論酷暑嚴冬三班倒,當班的司鑽負責井口的一切工作,即使正常作業也會有工傷事故,壓傷扭傷是常事。下班回來,工作服和翻毛皮鞋上都是油汙和泥漿。鑽井隊實行半軍事化管理,每個隊都配指導員。對我來說,這樣的工作和生活比戶口在生產隊的時候好多了,吃皇糧,每月54斤糧票,二級工三十八塊半,每天還有五毛錢的野外補貼。但是也知道這不是長期的工作職業,還想讀書學習。
我獲悉77年有高考招生的消息很遲,母親的來信寄到偏遠的鑽井隊,我還摸不著頭腦。在此之前,母親給我寄過地質學和鑽井技術的書籍,還有上海出版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和工作有關的地質和鑽井的書平時讀過一些,數理化的書卻是沒有怎麽翻。這時候隻能臨時抱佛腳,下班以後翻看這些書。帳篷離井台不遠,隻有睡鋪,沒有桌子,鑽井機隆隆,對我影響並不大。主要的問題是一個人自學,書似乎是看懂了,但是並沒有完全理解,融會貫通,書上的習題也少,沒有難度。到了考試的前兩天,聽說當地縣城的中學老師有公開的輔導課,晚上趕去一看,禮堂裏黑壓壓全是考生,原先的輔導班已經結束,老師回答了一些考試的問題。
我在當地的考場參加了考試,第一天早上的數學就考砸了。一道三角函數題,概念不清,很簡單的題,做錯了。另一道題,題意理解錯了。考出來以後特別不舒服,下午都不想再去考了。後來的語文和政治考試感覺好一些,理化考試又覺得不好。
十二月份考完以後,鑽井隊又開始搬遷。在新井位的鄉村,我收到了體檢通知書。到城裏醫院體檢時,遇到我們單位的另一位考生,他在二線的修配廠工作,就在這個小城裏。我和他交流了各自的考試情況,他好像比我要考的好一些。其實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分數,隻知道參加體檢的考生分數線是兩百分多分,平均每門大概六十分。我感覺數學沒有考好,而考前填寫的誌願學校和專業卻偏重數理。
盡管感覺不好,能夠參加體檢,又讓我對錄取抱有一線希望。我特別擔心我的地址和戶口隨鑽井隊遷移,當地的招生部門在錄取過程中無法與我聯係。在焦急的等待中,卻發生了另一件事,讓我參加了第二次“高考”。
我在的石油地質勘探單位屬於地質總局和省政府雙重領導。77年華國鋒提出要搞十來個大慶,我們勘探的油田是其中之一,石油部也加入要開發,已經有年產三十萬噸的能力,省裏也重視。單位就向上麵打報告,請大學代為培養相關專業的大學生,最後批複了文件。省內外幾所院校,有地質,物探,計算技術,自動控製,醫學甚至政治專業,大概有三十個名額,青年工人都可以報考,與77級一起入學,要求盡快報名考試。因為野外流動工作,我依然沒有辦法找到老師指點,或者參加輔導班。但有了第一次的高考經驗,自己再看了些書,覺得有了點底。考場是在單位的總部駐地。我的第二次高考結束以後,覺得數學基本都對,除了附加題。理化也還行。語文政治都能過關。後來才知道,試卷是省高考的備用卷,難怪題目看起來與第一次高考類似。
我很快就接到錄取通知,與單位的五個人,包括體檢時遇到的同事,到省城的一所大學報到,分別在三個專業。77級的輔導員給我們安排了宿舍,大學的緊張生活就開始了。
一下子到了寧靜的校園,每天宿舍,教室,食堂三點跑,可是心裏並不平靜。離開單位之前,我們被告知,我們上大學屬於代培,以後還要回來工作。另外,畢業以後的文憑和待遇,批複的文件沒有明確規定,單位隻能說以後盡量爭取。對這樣上大學,我感到有點“名不正言不順”,想下一年再考。可是真要高考,又如何一邊準備考試,一邊應付大學的學習?我又如何向單位提出退學,再申請高考?我很喜歡現在的大學和專業,同學們也很好,如何向他們告別?下一年一定能考上更好的學校和專業嗎?實在下不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時間過得快,78年的高考報名的截至期轉眼過去了。我也慢慢專心學習,不再去想第三次參加高考。這時候已經有文革以後第一次招收研究生消息,我看到了自己的學習目標。
77級畢業之前,我參加了研究生招生考試並被錄取。同班有四分之一的同學被錄取。同單位來的五位同學,兩位錄取本校,一位錄取中科院北京研究所。另一位同學第二年被錄取中科院在省城的研究所。隻有一位同學回原工作單位工作,以後的發展也蠻好。
在我讀研究生之前,我的兄長已經到美國讀研,他原來是工農兵學員,考上第一屆研究生。一年以後,我的弟弟也考上研究生。弟兄仨都讀研究生,在那個年代讓父母很開心。他們的上一輩都讀完大學,他們自己在抗日烽火中僅上到高中,特別想讓下一代多讀書。
回首在農村上學,到讀大學,研究生以至留學,我感到很幸運。從城市一下子到偏遠的鄉村,幸運沒有染上疾病;務農做工從事重體力勞動,幸運身體沒有落下傷痛;讀大學留學絕路重生,幸運精神上折而不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