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岩一周詩詞六首

婁岩一周詩詞六首

 

1.《灼夏殘荷》

水禽把空氣啄出破洞時

荷葉正蜷縮成半幹的信

風也懶得拆——

北方的太陽摔碎在水麵

錦鯉把自己埋進影子裏

隻等硬幣般的光斑砸下來

才肯翻動幾尾鏽色

 

倒影是另一個池塘

卷邊的綠在水裏舒展

和天空對稱成褶皺的鏡

傍晚躡腳走過時

熱烘烘的煩憂正順著荷葉的脈絡

流進倒影裏

喂飽了一群沉默的漣漪

 

2.《鷓鴣天·初至百色品芒果感懷》
初踏鵝城意未休，街前忽見玉珠稠。經風落果鋪青徑，帶露香芒滿翠樓。
隨意啖，不須酬，堆金疊玉待人收。向來求覓千般苦，今至仙鄉入眼眸。

 

3.《融化的弧線》

秤杆挑起的青黃

還沾著攤前的陰涼

塑料袋晃過三個路口

陽光就咬穿了包裝

 

那些彎曲的完整

在台階上淌成泥

蟬鳴把溫度計泡軟

紅色的線 漫過指節

 

風是燙的 牆是燙的

影子縮成一小團

我們踩著自己的汗

在熟透的空氣裏

慢慢 變軟

 

4.《尋根》

雙足漫踏過門檻時

我才看清瓦簷上的熱浪

是未寄的信 疊了半生

遺落的族譜在掌心發潮

隱現帶體溫的名字

有的長了青苔 有的正發燙

 

他們說 這道皺紋像大伯公

那聲笑 是四姑婆年輕時的模樣

血脈在茶杯裏打轉

晃出從未謀麵的擁抱

 

風穿過曾經祠堂的窗欞

像誰在念舊年的收成

我幻想供桌上的燭火

一半明 一半暗

一半在人間 一半在雲端

 

此刻 所有未說出口的惦念

都化作簷角灼熱日光

輕輕 落在被夷平祖墳的草尖

像一句遲到的 問安

 

5.《老家尋夢》

瓦礫在腳邊翻了個身

驚起半隻麻雀

它振翅的頻率 正合著

族譜裏脫落的頁碼

 

我數著破敗的牆磚

一塊是土圍的飛簷

一塊是碉堡的影子

還有一塊 沾著

四姑未繡完的年輪

 

表嬸指給我看 菜畦深處

幾間土屋 曾壓著婁家的門檻

她說 清明時會有露水

在上麵 洇出模糊的叩拜

 

祖墳早成了稻田

稻穗垂首的弧度

像無數個彎腰的祖先

台灣來的那捧骨灰

終究沒找到 可以紮根的土

 

風掠過空蕩蕩的村巷

卷著些碎紙片

是褪色的舊照 是撕殘的家書

都在喊一個乳名

我應了一聲

驚覺回聲裏 全是

未曾謀麵的 自己

 

6.《尋根之旅·再續》

石碣在路口蹲成沉默的山

“婁家村”三個字被風雨磨得溫潤

像祖父煙袋鍋上的包漿

裹著幾代人未說盡的鄉音

 

磚縫裏嵌的歲月又鏽深幾分

紋路間 碉樓的影子忽明忽暗

槍眼早被藤蔓堵實

隻漏些許炊煙 仍在數歸人的年輪

 

嬸嬸把最後一瓢日光倒進瓦罐

許是祠堂的青石板早成了菜畦

菜苗頂破土時 石碣上的苔蘚

正順著刻痕 往“婁”字的筆畫裏紮根

 

玉米在祖墳的位置結出飽滿的穗

衣袖上的灰 終於落在碑碣腳下

推土機碾過的地方 日光正領著

那些被拆散的名字 往石縫裏

悄悄 認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