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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年二月,我陪“梅”回南京生產, 第二胎。 第一個是女兒, 第二個是兒子,皆大喜歡。“梅”高興地對我說:“全了! 全了!我就要一個女兒, 一個兒子。不再生了!”
她媽媽也很興奮, 跟著我們忙前忙後。那個蘇北阿姨, 他們家的傭人,買了好多雞蛋, 給“梅”在月子裏補身子。兒子出世比女兒壯些, 胃口也大些, 好像總是吃不飽似的。 我也忙著照顧“梅”, 同時好奇地看著出生的兒子, 扭動的一雙小腳。輕輕的戳一下他的腳心,小腳就往上一縮。 女兒才2歲, 更是要我抱著她新奇地看著弟弟。
一個新生兒的降生, 給家庭帶來了喜慶。 奇怪的是“梅”的父親並沒有像得個外孫女那樣高興,看上去他悶悶不樂, 很少說話, 常常坐在沙發中沉思, 一坐就是半天。 開始大家都忙著我兒子出世, 沒有注意到他。 有一天, 我和嶽父一起去南京軍區總院洗澡, 走到半路, 他特然站住, 叫我看一下, 是否嘴唇有點紫紺?我當時臨床也沒用什麽經驗, 我說好像有一點, 我問嶽父是否感到心髒不適。 他說:“是, 最近感到有點不舒服。”我說:“請楊主任來看看吧。” 楊主任是總院心血管科主任。 下午,丈母娘打了個電話給楊主任, 請他來家看看我嶽父的心髒是否有問題。楊主任下班後來做了簡單的檢查。 他認為心髒沒有什麽大問題, 要我嶽父放心。 希望他思想上不要有什麽負擔, 在家好好休息。然後, 開了點藥給我嶽父。
沒過幾天,“梅” 對我說:“爸爸想找你談談。” 我記得那是一個天氣陰沉的下午,氣氛有點沉悶。 丈人坐在沙發上, 我就坐在他對麵。 談話是在沉悶的氣氛中開始,他談到文革後期, 南京軍區後勤部將他從臨床調到科研所當付所長不能理解。他對我說:“我是個熱帶病專家,是個醫生,應該在臨床第一線, 麵對病人, 治療病人。 我一輩子在臨床上做出的貢獻, 眾所周知的。 從雅司病, 黑熱病,虐瘧,血吸蟲病, 到絲蟲病, 在廣泛的熱帶病領域貢獻了我的畢生精力,如果離開臨床工作, 我將一事無成。 其次, 科研所的經費有限, 科研所沒有真正的科研項目, 實際上無所事事。” 在熱帶病領域忙碌了一輩子, 要他閑著, 最最難受, 他感到不能適應。
當時我不理解他真實的處境,也不了解他是否有病,隻能從大道理上給他疏通。
我說:“回顧您的一身,雖然您主要工作麵對臨床, 但是,不可否認, 在熱帶病臨床的科研中頗有建樹。 您在軍中幾次立功, 包括一次一等功(《絲蟲病》著作的發表), 都帶有大量的科研成分。可能考慮您是南京軍區總院科研的領軍人物,才把您調到科研所任付所長的。 再有, 文化大革命中,人人有很多“不理解”, “不適應”,從不理解, 不適應到理解, 適應的過程, 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退一步海闊天空! 您已經在熱帶病的領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現在您年事已高(那時他59歲),不能再像年輕時一樣戰鬥在第一線,換個工作也挺好。 另外, 如果您感到有較多的空餘時間, 是否可以考慮《絲蟲病》的再版工作, 這要花費您好多時間。”
我沒有料到這句話卻戳到了他的痛處。他異常痛苦地對我說: “你不是外人, 我坦率的告訴你, 現在我連熱帶病學的文獻都看不懂, 如何能再版《絲蟲病》?” 這使我大吃一驚, 文獻看不懂? 竟出於一位全國頂尖的熱帶病專家之口。
直到十年之後, 我讀完了研究生課程, 我才了解他說的話千真萬確! 60, 70年代,當時中國在搞農村四清, 四不清運動, 然後就是整整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使中國的科學仃遲不前;而西方在這段時間內科學卻突飛猛進,是一個信息爆炸的時代。 到70年代初期, 分子生物學已在西方世界遍地開花, 深入到各個領域, 包括熱帶病。大多論文都用分子生物學的觀點來解釋熱帶病的發生,發展,預防, 治療, 尤其是一些基礎科研, 更是大量應用分子生物學的知識。 我丈人畢業於上世紀30年代, 沒有學過分子生物學,對於什麽是DNA結構, 啟動子如何調節基因表達等等當然不清楚。讀不懂文獻, 不是他的錯, 是那場文化大革命耽誤了幾代人。知識分子被叫作“臭老九”,要打翻在地, 還要踩上一隻腳。 學校,圖書館都關閉,知識被扔進了垃圾桶,知識分子隻能靠邊站, 許多人德高望重的權威知識分子掃廁所, 進牛棚。 我嶽父本人也下過鄉, 勞動改造過。 當時中國的科學界和世界科學界在知識的領域是脫節的,文革所要付出的代價是讓中國的科技倒退二十年。
我很心痛,這次整整一個下午的談話沒有解決他的心病,我缺乏臨床經驗,沒有注意到他患有嚴重的抑鬱症。
當時國內醫療水平低下,醫生對於抑鬱症本身重視不夠, 或理解不深。 雖然丈人多次就醫, 醫生隻是告訴他有輕度精神症狀,也沒用使用任何藥物治療,最後導致他輕生!
那是慘痛的一天, 我嶽父上午10點出去, 他說去科研所。 嶽母等他中午吃飯,12點, 1點,他沒有回來。 我嶽母感覺不對, 到科研所找人,沒找到人,嶽母就向科研所領導反映情況。 科研所領導十分重視, 派出許多軍人到各處尋找。 最後, 下午3點, 在總院原來他專用的實驗室裏找到, 他躺在地上,昏迷,身上蓋著白大衣, 傍邊一隻DDVP(敵敵畏)空瓶。。。。。。
敵敵畏是一種強力的殺蟲劑, 可殺多種昆蟲, 包括蚊蟲。 他研究敵敵畏幾十年,因為蚊蟲是傳播虐瘧和絲蟲病的媒介。 他對敵敵畏的殺蟲效果和它的毒性了解十分清楚。 此藥對人畜有毒,口服中毒者潛伏期短,發病快,病情嚴重,常見有昏迷,口服者消化道刺激症狀明顯, 嚴重者致死。發現之後, 被急急送往急症病房, 立即洗胃。總院領導做出指示,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搶救。 可是,他服用量過大, 耽誤時間太長,搶救一天一夜終於沒有成功。
一代英才,與世長辭!
來美國之後, 接觸到多個抑鬱症患者。 後來“梅”也患有抑鬱症, 我清楚, 當時如果診斷明確,正確使用藥物治療, 可以避免慘痛的後果。
那時正處於文化大革命的後期,自殺,那時的中國不會去追究是什麽原因引起的,常常套上一頂帽子叫“畏罪自殺”。 一個沒有法製的社會到哪裏去申冤?盡管我丈人沒有反對黨的政策, 也沒有任何不滿文革的言論,何罪之有?但是南京軍區總院對他的處理是不公的,不開追悼會, 摘下了他的領章, 帽徽, 等於開除軍籍。
那是文革的後期,天上仍然是烏雲密布,見不到一絲陽光,無處伸冤, 全家隻能默默忍受。
五年後, 由“梅”主動提出申請為她父親平反,結果恢複了他的軍籍、恢複了他的榮譽, 確定他在部隊的功績,重新開追悼會。 現在, 他的相片貼在總院的走廊上,作為少數有功績的軍人, 讓人紀念和瞻望。 這是後話。
當時國內組織國際學術會議讓他主持。。來者有他過去在英國的學生。他覺得他自己已嚴重脫節,不能主持了。。領導不從。。最後跳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