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顧衛林不是一個糊塗蛋，事實上他早有打算。
我怎麽能離開顧衛林呢，他為我做了那麽多事情。在我學習插花的同時，他已暗自選好一家店麵。直到某天下午，他帶我去看店，我才恍然大悟，他讓我學習插花是另有目的。
那家店位於人民大學對麵，在當代商城和燕山酒店旁邊，位置不錯。那店原是一家畫店，經營各種裝飾畫和小禮品，也許是生意不佳或者別的原因轉讓。顧衛林帶著我進去轉了一圈，出來後問我：“你想有一家花店嗎？”
我沒有了立即問答。我從未想象我能獨自開店，而且我試圖離開顧衛林。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麽，顧衛林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對我說：“我想留住你，所以讓你有事可做，讓你不再寂寞。”
“但是，你隻是想讓我做你的情人？”我忍不住問。
“情人？你知道我能養活你，但我想讓你改變你的生活，讓你能獨自生存，找到生活的樂趣。”
“但是，你不想娶我嗎？”
“你知道，它需要時間。”
我不解地望著顧衛林，我不知道他的確切想法。也許男人們都那樣，他們總是擅長把話說得不清不楚，讓女人們昏頭昏腦跟著他們團團轉。我討厭不清不楚，但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我想我沒有離開他的勇氣，沒有當初離開林夏的那種勇氣，畢竟我經曆過獨自生活的無助和無奈。開一間花店，做自已的老板，它真的充滿了誘惑力。我問顧衛林：“錢怎麽辦？”
“錢？你不用操心。”顧衛林笑笑說，“我將郵市的攤位轉讓了一個。你知道，郵市的生意一直不景氣，我是賤賣了，8萬元隻賣了5萬元。”
“那你以後怎麽辦？”我忍不住擔憂道。
“我還留了一個攤位，以後交給水蓮去做。我嘛，我想全力去炒股，沒準我明天就能發大財。”
聽顧衛林的口氣，他好象根本沒有離婚的打算，他想同時擁有我和水蓮。我的心裏掠過一陣悲涼，但很快釋然，我想天下的男人都那樣。換來換去，結果都一樣。我認命了。
我們的花店在火熱的七月底開張了。
顧衛林雇來了兩個十七八歲的鄉下女孩作為我的幫手，並且幫我疏通了進貨渠道。開業那天，他帶來一幫朋友慶賀。我們一起去酒樓吃飯。他的朋友們喝著酒，盯著我和顧衛林無所顧忌地說：“你倆真是天生一對。哎呀，顧大哥，你真是好福氣，能找到這麽一個漂亮而且有氣質的女朋友。”顧衛林沒有多說話，但他心滿意足地笑著，我看得出他有些得意。但我覺得不快，我根本不想在別人麵前公開我和他的關係，我覺得難為情而且羞恥。我覺得他們都在嘲笑我，包括那兩個鄉下女孩。但是顧衛林，他心滿意足。
在我們花店開張的同時，我們從小鎮搬到了紅民村居住。顧衛林在紅民村租了一套兩居士作為我們的新家，那房子就在燕山酒店附近，離我們的花店不遠。顧衛林一次性交了一年的房租，看來他是打算和我長相廝守了，但他依然沒有退掉他原先在馬甸的住房，也就說他仍然擁有兩個家，我不知道他會在那個家裏做些什麽，我甚至不知道水蓮回來沒有。
也許因為忙碌，我已不去問顧衛林那麽多了。也許我應該安心，因為每天晚上他都和我住在一起。我們仍然經常擁抱和做愛，仍然有激情，而且那種激情隨著彼此的熟悉和深入似乎越來越濃烈，我知道我們不能離開彼此了。
我想，同居就同居吧，沒有婚姻又如何，在這個城市，又有多少男女是耦合關係。多少轟轟烈烈的愛，到頭來還不是平平淡淡。也許真實的生活就是如此，世上沒有完美的好人和完美的愛情，日子本來就是得過且過。
也許真是歲月催人老，我驚異地發現我已沒有當初和林夏在一起的折騰勁了，我終於學會了沉默和忍耐。我也可以說我是漸漸成熟，但成熟來得那麽晚。我開始思考當初有離開林夏的必要嗎，但不離開他又如何，如果沒有經曆過漂浮和苦痛，我又如何懂得珍惜。
逝者已逝。我隻有珍惜顧衛林，和他天長地久。也許顧衛林終究不能完全屬於我，但隻要每天能看著他在我枕邊醒來，我也知足了。
44
夏天過去，秋風刮過，緊跟著冬天來臨了。
從7月到11月，我過了幾月忙碌但平靜的日子。花店的生意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太壞。在顧衛林朋友們的關照下，我們有了一些對外固定業務，我們常常為一些酒店和賓館送花，總算能支撐下來。兩個鄉下女孩在我的教導下，也已能獨擋一麵了。
總之，我不用太操心，生活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不知為什麽，我的心中總有一些不安。也許是灰色的冬天讓人傷感，我又變得多思而憂愁。我常常望著玻璃窗外的天空想，這就是我的人生嗎？
每天早晨，我會望著當代商城屋頂上飛翔的鴿子神思。我想春去夏來，夏去秋來，秋去冬來，冬去春來，歲月流轉，四季輪回，我已過了25歲，我還有多少青春去等待，還有多少個春天走過我的生命。不知道為什麽，雖然我有了我的生存手段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但我仍覺得失落，仍然有一種做夢的感覺。我常常尋思，顧衛林到底不是我的男人，他終會離開我的。流水落花，我們的愛情還能持續多久？我們還能走過多少春秋？
事實上我的擔憂是正確的。等不到來年春天，我的平靜的生活就不得不消失。11月20日，大概是11月20日，一個中年女人的到來終於擊脆了我平靜的生活。
那是一個黃昏，那個女人走進了我們的花店。她似乎無意買花，她一進來就注視著我，眼神象刀子一樣刻在我臉上。她全然不顧兩個服務員的招呼應酬，直接走向我說：“你就是林果果嗎？我想和你談談。”我驚慌地看著她。那是那樣一個高而瘦，麵色蠟黃，憔悴虛弱的女人，她一直用一種悲哀和憤怒地眼神逼視著我。沒錯，她一定是水蓮，她終於來了。
“我是顧衛林的妻子，我必須和你談談。”她說。
“是的，請坐......”我說。
“林果果，你的行為是極不道德的，我希望你好自為之，離開顧衛林。”她站著，用無可商量的語氣說。我低頭不敢看她，但心理卻有些不平的情緒在湧動。是的，她是顧衛林的妻子，她能憑她妻子的身份或招牌壓我，但我討厭壓迫。
“是的，但是他不愛你。”我抗議道。
“愛？你以為他愛你？你以為他會為你離婚？你做夢吧！你知道嗎？象你這樣的女人，他從來不缺。你隻是一個婊子，一個妓女，他隻是玩玩而已。”
聽到水蓮當著兩個服務員的麵說我是婊子是妓女，我覺得真是難堪而憤怒。雖然我從不想否認我的曆史，但決不願意讓我的情敵如此羞辱我。我不由憤概道：“你走，我不想見到你！”
水蓮卻不走，她站在店中，四處張望著。我拿起花枝繼續修剪，懶得理她。過了會兒，她突然虛弱地說：“他真是為你做了許多啊，林果果，你那麽年輕和漂亮，你有許多機會，為什麽你非要愛我的男人啊。你知道嗎？他是我的丈夫，他不會拋棄我的，請你離開他，好嗎？”
我望著水蓮，不知道怎樣回答她。她看上去有些神思恍惚。我知道她的痛苦，我想安慰她，但我不能答應她，因為我不想放棄顧衛林。我想告訴她，如果那個男人不愛自已，何不離開他呢，兩情相悅才會幸福。
但是我能告訴水蓮什麽呢？她不會理解的，她隻是一個虛弱的舊式女人，她不比我堅強。我從未想過傷害她，但我們的命運已相逢，我們的戰爭不會以退讓而結束，我不會輕易放棄我得到和擁有的。
“你會後悔的，你們會後悔的。”水蓮冷冷地拋下最後一句話，走出店門。
我望著水蓮的背影消失在昏黃夜色中。
從此，我再沒見過水蓮，她就那樣消失了。我想我和水蓮的戰爭將會持續很久，我想她會象所有舊式女人一樣死纏著她的丈夫不放，但結果還是耗幹了眼淚而注定失敗。我能想到一個中年女人所能用的各種手段去挽留她的丈夫，但卻想象不到，她將以一個女人最絕望的手段去留住她的男人。我實在想象不到，不久之後，她將和顧衛林一起消失在這個城市。
一場大雪飄然而至，北京城又進入了寒冬。
北風呼啦呼啦吹著窗玻璃，我披著一條雪白的長圍巾站在窗前-------觀望，發呆，等待。
無聲的雪花飄落在窗台上，也飄落在我的心上。我不知道應該做什麽。顧衛林一周沒有來了。他忽然之間消失在茫茫人海。我不確信他已回到水蓮身邊，我不相信他會輕易拋下我，但是一周了他沒有回來而且沒有任何消息，我打過幾個電話給他，但他的手機總是關機。
一周，隻過了一周，但我覺得好象過了漫漫一個世紀。我不想等待了，我不要等待了。我也不想知道準確答案，我承認我失敗了，我敗給了水蓮，敗給了我自以為是的愛情。
又是一場沒有結果的婚外情，隻是我不再有心痛的感覺。我學會了承受失敗，但還沒有學會忍耐。我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說，走吧，一個人走吧，離開所有的男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人走下去。
除了一個舊皮箱，我依然一無所有。顧衛林的東西我一概不要，我將花店的鑰匙和營業資金放在茶幾上，然後告別。我甚至沒有給顧衛林留下隻言片語，我決定離開。我提著皮箱，走出屋子，啪地關門。我的曆史將重演，但我不會悲歎了。
走吧。
我說那是命運。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離開了顧衛林，他會怎樣？也許他會麵對人去屋空的房子感歎悲傷，也許他會坐在漆黑的屋子裏想念我們有過的恩愛，也許他什麽都不做，隻是獨自傷感一陣，然後走出那屋子，然後回到水蓮身邊。
那是命運的錯嗎？我到底沒能離開顧衛林。
我提著皮箱，剛走到底樓的樓梯口，一眼就看見了顧衛林。他回來了，雙肩披滿了雪花。他一臉憂傷和疲憊，望著我的皮箱激動地問：“你想去哪兒？你想做什麽？”
“我想離開北京。”我仍掉皮箱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我的小傻瓜，”顧衛林一把樓著我說，“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我愛你，愛你，你知道嗎？”
顧衛林說著說著就來抱我，吻我。纏綿之中，我又被他弄得失去了理智。我逃不出他的溫柔和熱烈，而且看著外麵的風雪，我無法想象離開他之後，我會怎樣空虛和失落，會怎樣無助和孤獨。我無法想象我能離開他，我不由自主抓緊了他的手和他的腰。
顧衛林一手抱著我，一手提著皮箱，吃力地爬上了樓。一進入屋子，他立即關牢了門，將皮箱扔到地板上，將我放倒在床上。他摟著我喘著氣說：“果果，你不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啊。”
我們又倒在床上。在顧衛林夢囈般地低語中，我和他緊緊相擁，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地飛翔。也許他是擔憂他會失去我，在和做愛的時候，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深入和猛烈。也許他想留住我，他想在我身上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
事實上，顧衛林在那一天做到了。他確實令我難以忘記，永遠難忘。我不得不承認，在以後漫長的日子裏，我常常不能自持地想念他的體溫想念他的呼吸，然後在夢裏完成和他的交合。
那一夜我們做了幾次？記不清了。好象我們一整夜都在做愛。時睡時做，一直做到天亮。好象在天亮之際，顧衛林才沉沉入睡，而我卻躺在他的臂腕中無法入睡。我望著顧衛林熟睡的模樣，他微笑著象一個孩子。我無所事事地撫摸著他胸前的肌膚，我想他始終是別人的男人，他終究會成為我的一個記憶。
我想著想著淚水又嘩嘩流。
外麵的風聲依然呼啦呼啦，雪好象還在飄。一縷亮光已飄進窗來。又一個白日來臨了，但天空依然灰暗。顧衛林在我的哭泣中醒來，他立即套上衣服問：“幾點了？”
“你又要走了，去找你的水蓮。”我生氣地說，“你到底想怎樣？你想永遠擁有兩個女人嗎？你卑鄙。”
“我得去工作。哎，什麽兩個女人？”顧衛林抱著我說，“你知道嗎？我隻有你一個女人，我是你一個人的。”
“你騙我。”我搖著頭說，“我知道，除了你的老婆和我，你還有許多女人，還有我不知道的女人。她們都告訴我啦，你一直在騙我，你是一個騙子。”
“誰告訴你的？”
“你老婆。”
“她？我實話告訴你，在認識你之前，我和水蓮早已是掛名夫妻。我們有好幾年沒有性生活了，什麽恩恩愛愛隻是做給別人看的。”
“為什麽？”
“我說過我從未愛過她，她隻是我母親喜歡的女人。雖然如此，在過去許多年裏，我對她是忠誠的。但這些年來，她總是懷疑我有別的女人，她常常對我歇斯底裏。我想女人上了年紀都那樣，所以我常常忍讓她，但最後卻是忍無可忍。後來，我也是老了，再也沒有能力要她了。不過，就那樣維持著，為了母親和兒子。”
“你沒有過別的女人？”
“有過，但都是一些逢場作戲。哎，許多男人都有過一些逢場作戲嘛。不過，我活到四十歲從未真正談過戀愛，直到遇到你。你是我的初戀，我對你是認真的。”
“那，你打算怎樣？”我問顧衛林。
顧衛林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果果，我想娶你，但是......那是不容易的，水蓮不同意離婚，我母親也會反對。我不想讓我母親傷心，這許多年她是不容易的，我從小失去了父親，是母親獨自帶大了我，水蓮本是我鄰居家的姑娘，她從小就討我母親的喜歡，就象是我母親的女兒......對於水蓮，我雖然不愛她，但我是感激她的。你不知道，我母親一直體弱多病，這些年她總是幫我照顧母親，她為我付出了許多......”
“那麽，你就讓我一直做你的情人？哦，不，我討厭這沒名沒份不幹不淨的關係，你應該作出選擇。”
“我知道，果果，你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會努力去處理。請你體諒我的處境，好嗎？”
“我會的，但是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請你不要離開我，不要輕易離開我。留在北京，不要讓我找不到你，繼續去花店工作，好嗎？”
“好，我答應不離開你。但是，我總是擔憂我會失去你，擔憂你一去不返。你離開我已經整整一周，太漫長了，我覺得象過了一個世紀。我太害怕等待了，我討厭等待。”
“我明白。這一周，我過得也很糟糕，不知道該做什麽。你知道嗎？這幾天，我沒敢來見你，也沒敢去見水蓮。我無處可去，在外麵流浪了一周。”
顧衛林低著頭說話，他的模樣簡直象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我忍不住撫摸著他的額頭說：“外麵的風好大，我不會離開你的。”我是想對顧衛林說，人生如此迷離，你是我的安慰我的希望，我怎會輕易放棄你呢，我會和你走下去，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又是一個黃昏，風依然呼啦呼啦。
兩個服務員外出送花還沒有回來，我獨自在店裏料理花材。顧衛林打來一個電話，他告訴我晚上不來看我了，讓我早點回家。回家？我一聽就來氣。“我沒有家！”我在電話裏大聲對顧衛林發牢騷。
那個男人卻沒有生氣，他在電話裏笑著說：“我們就要有一個真正的家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水蓮同意和我離婚了，她讓我和她回去協議離婚......”
“啊？她同意離婚啦？”我驚詫地問。
“是啊，所以我不能來看你了，可能我們得離開一段時間了，你照顧好自已，等我回來，好嗎？”
“我會等你，但......”
我想說水蓮是真的同意離婚嗎，她會心甘情願將她的男人讓給別的女人？我想問顧衛林他們是否必回齊齊哈爾辦理離婚手續，我雖結過婚但對離婚卻一無所知。顧衛林可能是太興奮了，他居然等不及我說完話就掛斷了電話。他太天真了，我想，水蓮一定不是那麽爽快和簡單的女人，她一定懷有陰謀，也許她是想將他騙回齊齊哈爾，也許她將利用他母親的威嚴和眼淚留住他，也許她是想通過分離來毀掉他和我的愛情。誰知道呢？也許水蓮比我們更了解生活，至少她認為她了解和共同生活多年的那個男人。也或許她認為他隻是暫時迷路了，他終會象許多已婚男人一樣激情完後會回家，或許她認為她也是了解我的，她肯定認為象我這種水性楊花的曾經淪落風塵的女子終究是竟不起等待的。
水蓮，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我暗暗想，她布下了一個局。她在考驗顧衛林，也是在考驗我。也許最終她將贏回顧衛林，最後我將輸給我自已。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女人，也不是一個堅定的情人。我相信她擁有舊式女人的堅韌，而我隻是一個不新不舊的迷茫的女人，我常常不知道我在做什麽，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所以我的生活注定是一塌糊塗。
我想打電話阻擋顧衛林回去離婚，但我什麽都沒有做。我望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想，人生是需要賭博的，就讓我們去賭一次吧。
“嗨，小姐，有新鮮的玫瑰嗎？”突然有人叫我。
他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堆開門，走進店裏。他沒有隨手關門，將一陣冷風帶了近來。風吹著他的圍巾和頭發，我看不清他的臉也懶得看他。但是，他卻走向我，盯著我激動地問：“你是林果果？”
“先生，你是想要紅玫瑰？送給你女朋友？”我指著桶裏的玫瑰花說，“剛到的，挺新鮮的。”
“林果果，”那個男人大聲叫作著我的名字，他走近我說，“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杜邦，林夏的好朋友。”
“杜邦？”我失聲叫起來，打量著他說，“你是杜邦，居然是你。”
杜邦笑笑說：“林果果，終於找到你了。這一年多，你去了哪兒？你知道嗎？我們都在尋找你。”
“是嗎？”我笑笑說，“誰還記得我啊！”
“你知道嗎？林夏，還有李沙，他們找了你很久。沒想到，最後居然被我找到了，原來你就在北京，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你過得還好嗎？林果果。”
“還行，混日子吧。”我勉強笑笑說，“你呢？你一定過得不錯。”
“我還行，現在在中關村一家公司做程序員，離你這兒不遠嘛。李沙在朝陽工作，她已是一家著名的網絡公司的美術總監，她就住在馬甸月季園，離你這兒也不遠嘛。哈哈！”
“林夏呢？他怎樣？他和李沙還好嗎？”
“林夏！遺憾啊，他找了你一陣，但沒有找到，後來被他的公司派到了上海工作。現在他還在上海，我們上周還聯係過。這樣吧，我馬上打一個電話給他，讓他和你講話。”
“不，不要打電話。”我攔住了杜邦。
“為什麽？”
“杜邦，”我望著窗外閃爍的燈火說，“我和他已無話可說，你知道，時間改變了生活，我已不是當初的林果果。什麽都改變了。我和他緣分早盡，我對他的心早已死了。”
“你有了別的男人？”杜邦有些傷感地問我。
我沒有回答杜邦，我怎麽回答他呢？我想顧衛林算是我的男人嗎，我想即使沒有顧衛林我也不會回到從前了。杜邦，他不知道，他眼前的這個女子，她早已不是當年圍著花格圍巾初到北京的小姑娘了，她曾有過的甜美的笑容和爛漫的心情早被歲月沉澱。她怎樣告訴他那些呢，她無從說起，她隻能深深地自卑，羞愧，悲傷。
“你是想送花給你女朋友嗎？”我問。
“是啊，”杜邦笑笑說，“今天是她生日。我剛去當代去逛了半天，但實在找不到什麽東西送她。想想，還是老土一點吧，送她鮮花。”
“她一定會喜歡的，所有的女孩都喜歡花。好吧，我給你挑選11枝上好的紅玫瑰。”我邊說邊挑選著花朵說，“這10枝呢代表你心愛的人，這1枝呢代表你的心。”
“好啊，”杜邦滿懷喜悅地說，“但願能討她的歡心。咳，我還是第一次送花給她，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沒事，”我笑笑說，“你的女朋友真一定會開心，你到底懂得送花給她嘛，她怎樣？漂亮嗎？”
“很漂亮。”杜邦神秘地笑笑，說，“其實，你認識她的。”
“我認識她？”
“對，她是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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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世難料。林夏和李沙，不提也罷。我隻是想，人類的情感那麽脆弱，許多人和事是竟不起等待的。歲月流轉，我已不敢去指望和顧衛林能天長地久，我早已預感到了，我和顧衛林的愛情終會成為一場夢，但我仍然去等待一個結局。我不會象離開林夏那樣主動離開顧衛林了，因為我已身心疲憊已洞悉了人性的悲哀。我隻是等待著被選擇。從尋找到等待，我隻是在向生活妥協。
顧衛林當然不明了我的心情，他隻是擔憂會失去我。他回到水蓮身邊後又立即打電話給我，他說，果果，我正陪水蓮吃晚飯，我們已商定好了明天就回去辦離婚手續，你一定要等我哦，等我回來。
我不知道顧衛林打電話給我時水蓮是否在他身旁，隻是聽見顧衛林說話的語氣非常遺憾和傷感。我不知道他是傷感將失去水蓮呢還是擔憂會兩頭落空。雖然顧衛林一再說他從未愛過水蓮，但他們到底是夫妻一場而且有過多年的共同歲月，就那樣說斷就斷，怎不令人傷感呢。
盡管對水蓮我仍然疑惑她的決心，但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幹脆利落。我不知道水蓮經過多少痛苦的掙紮不知她的心會有多痛，我想她一定是非常愛顧衛林或者根本不愛顧衛林，否則怎會輕易放手呢。誰知道呢，也許她隻是失望透頂。但無論怎樣，她輕易讓顧衛林得到自由而不是死纏亂打和傷人傷已，我就得佩服和感激她。想到她寬闊的胸襟，我不得不感到慚愧，我甚至後悔去搶她的丈夫，甚至想在電話裏告訴顧衛林：你們不要離婚了，還是讓我走吧。
我想了想，還是什麽都沒有說。我到底沒有水蓮那樣的勇氣，我太在乎被人愛了，太想要那一個結局了。我沒有力氣去放手，去尋找了，我隻是等待被選擇。
隻是等啊等。誰知道最後卻等來一個悲涼的結局......
清晨。
沒有雪花飄，沒有大風刮，天空呈現出一片灰藍色，當代商城上空有鴿子在飛翔。一個難得的溫暖的冬日。沒有一點預兆和跡象，我愛的那個男人已匆匆離開這個世界。
我剛剛打開店門，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我的窗前。李姨！她是李姨。我一看見她，心中立即掠過不祥的陰影。李姨一看見我就憤怒地說：“你果然在這裏......”
“李姨......”我低聲喚道。
“誰是你的姨！”李姨走向我吼道，“走，你跟我走，去看看你幹的好事！”
“什麽事？”我不解地問。
“走，你跟我走，”李姨拉著我的胳膊說，“去了你就知道了！”李姨用力拉扯著我，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我稀裏糊塗跟著她走，甚至忘記了關店門。直到走到公共汽車站，一個女孩叫我，我才有些清醒，我對李姨說：“她是我店裏的服務員，我得給她交待幾句。”“交待！你拿什麽去對衛林和水蓮交代？”“發生了什麽事？”我顫動著問李姨。
李姨沒有回答我，拉著我擠上了開往中關村的公共汽車。不久，我們在海澱黃莊下了車，然後直奔海澱醫院。
晚了。
我和李姨來得太晚了。那個男人，那個我命裏的男人，他早已閉上了雙眼，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我。院子裏到處是陽光，但他已無法感知溫暖，他留存過的最後一絲氣息也飄散在空氣中了。我的絕望，李姨的嚎哭，飄糊的藥味，所有塵世的那些都與他無關了。
他安靜地走了。他和他的妻子一起走了。他們沒在醫院停留多久就走了。我和李姨沒來得及向他們送別，他們已被他們的朋友送去了儐儀館。我沒能見上顧衛林最後一麵，不知道他死後有怎樣痛苦或安詳的表情，也無從知曉他在臨走以前對這個世界有著怎樣的眷戀和怎樣的遺憾。
晚了，太晚了。
醫生們隻是告訴我們剛剛走了一對中年夫妻。醫生們說到死亡時眼裏沒有悲憫或惋惜，他們已見證了太多的死亡。他們說，這一對中年男女，他們被他們的朋友送進醫院的時候已接近死亡。他們因服下大量安眠藥而昏睡了一天兩夜，醫生們經過一陣忙碌後為便為他們蓋上了白布單。
顯而易見，這是一例自殺死亡案，人們也許會認為這隻是一對走頭無路對生活絕望的夫妻，但我知曉那不是真相。我不知道顧衛林和水蓮在談論離婚一事時究竟有過什麽爭執，或許他們什麽爭執也沒有，也許水蓮隻是溫柔地對顧衛林說：“我們就要離婚了，我們好呆夫妻一場，在我們離婚之前，讓我們好好痛飲一次吧，讓我們一醉方休。”於是顧衛林望著那個陪伴他走過十多年的女人舉起了酒杯，他的心理充滿了愧疚和悲傷，但他沒有退路，他隻有飲下一杯杯苦酒。而水蓮，也許她是有過猶豫的她期望過他回頭，但最後卻隻得到了失望，於是絕望便代替了理智。我猜想水蓮一定是顫動著看著她的男人倒下，然後絕望的舉起酒杯。在昏睡前一刻，她也許後悔，但她隻能抓緊她的男人的手，微笑著睡過去。她微笑，因為她成功了，她留住了他的男人。
人們已無從得知真相。他們走得幹幹淨淨，卻將悲傷和絕望留給了別人。人們視若無睹從我身邊穿過，沒有人知道我是背後的凶手。我看著白花花的陽光，想哭卻哭不出來。我的靈魂已被顧衛林帶走了，我想我也已死了。但是李姨不讓我安靜，她在一陣嚎哭之後突然抓住我的衣領吼：“是你，是你這個婊子害死了他們，是你害死了顧衛林，是你害死了我的兒子，我的愛人啊......”
李姨瘋了，我想李姨是瘋了，她成了另一個絕望的女人。在被李姨痛打一頓後，我有氣無力地說：“是的，是我害死了他，我應該離開他的，我不該和他相識，我是一個罪孽深重的女人......”我臉色蒼白，語無倫次，反反複複重複著那幾句話。
李姨也許是意識到我瘋了，她吐了一口唾沫在我臉上，便棄我而去。
就是在那一天，我的腦袋裏等一次出現幻覺。
我聽見一個少年對我說：“你害死了我的父母，我要殺了你。”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我看不清他的臉，他隻給我一個轉身過的背影，而那個背影酷似顧衛林。每當我聽到他說話，我便會全身顫抖喃喃自語：“是的，我是一個壞女人，你殺了我吧。”
我等待著被殺，但那個少年卻一晃而過。我知道那隻是幻覺，我並沒有完全瘋掉。但我寧願生活在幻覺裏，因為當我清醒的時候，我就悲痛欲絕而且頭痛欲裂。
那一天，我不清楚，我做過些什麽了，也不清楚我是如何回到了我的花店。我一進花店就搖搖欲墜。我覺得天旋地轉，就要倒下去，但一個女子扶住了我。
那女子是李沙，她和兩個服務員齊聲問我：“你怎麽了？”
我看著李沙，那個我曾喜歡和憎恨的女子，她已蓄起長長的頭發，比過去更加溫柔和漂亮了。看著她，我突然記起一些往事，仿佛時光回到了從前，我忍不住責罵她：“你搶走了我的男人，你開心了。”
“不是的......”李沙握著我的手說，“對不起，果果......我來就是向你道歉的。當我知道你失蹤之後，我的心中一直充滿了愧疚和不安，我一直在尋找你......”
“你找到了，但是她死了，太晚了。”我冷笑著說，“你快點走吧，他來了......”
“誰來了？”
“那個少年，顧衛林的兒子，他對我說，他會殺了我，也會殺了你，他會殺了我們這些壞女人。”
李沙看著我，不知所措，她深褐的眼裏充滿了柔軟與悲憫的亮光，而我冷冷地看著那亮光，視若無睹，但我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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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幫助我？”我問李沙。
“你說過，我們永遠是好朋友。”李沙說。
李沙的床溫暖而舒適。我和李沙睡在一起，我們一起聽著窗外的風聲，覺得不再孤單。李沙給我講她的工作，她說她成天飄浮在一個虛幻的網絡世界裏，她覺得人生變得如此美麗，她給我講網絡聊天也講什麽門戶網站和什麽融資燒錢。我好奇地聽李沙講著，對於她的世界我一無所知。我被這個世界拋棄得太久了，是李沙將我帶到了那個原本也可以屬於我的世界。
我在李沙的房裏住了一個來月。
在李沙帶我到她家的第一個夜晚，我抱著李沙大哭，我說李沙，我不要活下去了，活著太累了。李沙對我說，生活本來是不完美的，但隻要我們活下去就有希望，當你找到了你的人生目標，你會快樂的。
在一個平靜的夜裏，我給李沙講述了我離開林夏之後的故事。我說我已被生活改變，李沙卻說是生活讓我們成長，成長是不容易的。她說她也在她的愛情世界裏迷茫過沉淪過，但某天她才發現平淡和真實就是幸福。寬容別人，原諒自已，李沙說她已獲得心靈的自由和幸福。
但是我呢？
李沙陪著我時，我的情緒能夠平靜，但一旦她出去上班，我就頭腦昏沉，而且常常出現幻聽幻覺。我討厭獨自呆在房裏，也討厭無所事事。我的花店，它已不屬於我了。在我情緒最壞的時候，我已委托李沙代我轉讓了。我是想走出顧衛林的記憶，但是很難，他的笑，他的死，常常在不經意間就浮在眼前，還有他的兒子，總是在我的幻覺裏一晃而過，讓我心難安。
李沙和杜邦每天為我帶回許多報紙，他們是讓我能打發寂寞，也好象是迫不急待讓我去了解外麵的世界。有空的時候，他們會帶我去網上衝浪。網絡世界的確熱鬧，但我隻會在聊天室裏發呆，我發現我在熱鬧的人群中無話可說。
李沙和杜邦常常坐在我身旁相視而笑，他們看上去幸福而安寧。也許是我寂寞的姿態讓他們憐憫，他們給我提起過林夏，他們說林夏想回北京看我但他工作實在太忙了。我笑。忙？他忙或者不忙，我想他都與我無關了。我知道我和林夏的那一場似是而非的愛情在我離開他的那一天就了結了。
無所時事事的時候，我愛坐在窗前瀏覽報紙。什麽《北京青年報》，《北京晚報》，《精品購物指南》，《手遞手》等報我看了一大堆。它們也不能帶我什麽，但我總算開始了解一些北京時尚男女的生活，我驚訝的發現我過去象是生活在真空中。不，我隻是生活在這個城市的邊緣，如過去藍凡所言，我從未融入這個世界。我也瀏覽一些招聘廣告，但越看就越沮喪，我離他們的要求太遠了。
我意識到我不可能象李沙一樣找到自已的位置，更不可能象杜邦一樣從一名土木工程師蛻變成一名電腦程序設計員。我明白我永遠無法真正融入這個城市和成為這個城市的主流。我想也許我應該離開人才濟濟的北京城，但是我能去哪兒呢？
那一天黃昏，李沙又帶回一張《北京青年報》。李沙一進門就說：“果果，你還想做教師嗎？我知道你過去是教師。”李沙沒等我回答就抽出一張報紙說，“你看，這兒有一條招聘教師的廣告，完全符合你的條件，但是是去西部。”
“西部？”我愣愣說，“西部是好地方，我想去。”
“哦？”李沙笑笑說，“我隻是說說而已。西部是很美，但是太荒涼了，你怎麽能去那麽遙遠的地方呢？去那偏遠的山區生活。”
“為什麽不能去？你知道，我不想呆在北京，我想逃避痛苦......”
“我明白，但是林夏，他就要回來看你了......”
“李沙，你不要提林夏了......”
“好，如果你想去，我支持你。支援西部，那也是一種壯舉，我佩服你，現在我們國家正開發西部，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李沙，你不要取笑我了，什麽人才，你知道我是無路可去，我不能在北京找到我的位置和價值，這麽幾年我隻是一塌糊塗.......”
在招聘辦公室，我遇到許多前來應聘的青年男女。我不清楚他們為什麽想去西部。他們也許如我，也許隻是無路可走，也許是為一種理想，也許隻是一種盲目。誰知道呢？反正我沒有什麽高尚和遠大的理想，但想到我可能將和他們一樣開始新的人生旅程，我居然興奮得不再頭昏腦漲，而且兩眼放光。
那個17歲的林果果20歲的林果果似乎又複活了。麵對招聘主管的詢問，我不再是目光閃爍口齒生鈍，我十分流利地介紹完了我的學厲背景和工作經曆。大約是聽說我是師院畢業又當過一年教師，那主管立即對我感興趣，他對我說：“你的條件完全符合我們的要求，但是你為什麽想去青海呢？那兒可不象北京那麽繁華，你能吃苦嗎？”
我如實問答：“我是在北京混了幾年，但我一直沒有找到自已的位置。我一直喜歡教書，以前隻是為愛情放棄了它，為此我常常遺憾。現在，我非常高興我有機會再走向講台。西部雖然不繁華，但它另有一種壯闊和蒼涼之美，它是適合我的心性的。”
那招聘主管看了看我，他似乎從我的眼睛裏看出了我曾經曆過的悲涼和滄桑。他對我笑笑說：“好，歡迎你去青海，星期五來簽合同，好嗎？春節你回家嗎？大年初十我們將在北京集合，十二就將從北京出發去青海。”
“好，”我笑著說，“我隨時跟你們出發。”
春節匆匆而至，除了等待我便無事可做。
李沙和杜邦的工作非常忙碌，他們加班直到大年三十。他們本是打算春節回湖南李沙的家，但臨到春節他們才想起來去買不到飛機票或火車票，但結果是一無所獲，於是兩個工作狂隻好相約節後回家看看。至於我，李沙勸我回家去一趟，我放棄了，我是怕錯過我的青海之行，也不敢回家麵對父母。家對我好象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概念。但在大年三十，我和李沙一起包餃子時卻忍不住歎息。
李沙問我：“你想家了？”
我問答李沙：“我有幾年沒有回家了，我父母一定在想我。想到我將遠去青海，我就難過。”
“打一個電話回家吧。”
在李沙的鼓勵下，我撥動了家裏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我隻喊了一句爸爸就淚流滿麵。父親激動地問我，果果，你在北京還好嗎？我說還行，爸爸，過完新年我將去青海教書。父親忽然在電話那頭沉默，然後傳來母親焦慮的聲音，她說果果你一個人去嗎？你為什麽去那偏遠的地方？我回答母親我們有許多人一起去我們是去支援西部。母親在電話那頭開始哭泣，父親卻接過電話說，果果，那是好的，我總是希望你能繼續教書，但是你將去多久呢？下一個春節你能回家嗎？我對著電話愣楞說，我不知道我會在那兒呆多久，我隻是簽下一年的合同，以後去那兒我不知道，也許會一直留在那兒，也許會去別的地方，但下一個春節我一定回家看你們。
父母沒有問起關於林夏的隻言片語。也許他們早已得知我和林夏分手的事實，但我從未向他們提起過什麽。哎，也許他們隻是忘記了有過那麽一個女婿，他們早已認定我的那一場早婚終會成空。也許他們了解他們的女兒，她隻是一個晚熟的容易迷途的羔羊，她必須去經曆磨難和痛苦才會成長。無論怎樣，隻要他們的女兒還平安地活著，他們的人生就會有寄托和希望。
林夏在大年初五的黃昏到了北京。
他敲開李沙的房門時，我和李沙正在廚房裏做飯。杜邦迎接了他。兩個年輕的男人相視而笑，多年的默契和友情迅速漂浮在屋內。林夏笑著走向我和李沙。我真想不到他會坦然笑著走向他曾有過的兩個女人，不知為何，我心慌意亂低下了頭，而李沙卻大大方方對林夏說：“你終於回來了。”林夏似乎點了點頭，然後問我：“果果，你過得還好嗎？”我點點頭，卻無話可說。
吃過晚飯，李沙約杜邦出去買東西。我不知道李沙是不好意思麵對林夏呢，還是想要留給林夏和我談話的空間。我坐在窗下，望著窗外的燈火，沉默。林夏坐在我的對麵，看著電視機，沉默。
多年的時光飄過，我們卻無話可說。
“果果.......”林夏欲言又止，我忍不住抬頭看他。他也正看著我，不知在想什麽。他看上去比過去成熟了一些，但憂鬱的眼神依舊，而他的身影似乎比過去清冷和寂寞了。我想他的心也被生活改變了，我想曾經兩個女人的離去一定重創了他的心，也許他也曾迷茫和困惑過，也曾沮喪和自責或者別的。
我在林夏身上看到了青春走過歲月飄過的痕跡，林夏一定也在我身上看到了那些，他有些悲傷地對我說，“果果，你變了許多，你比過去憔悴了許多......”
“是的......”我欲言又止。
說什麽好呢？時光流逝，我們都已被生活改變。我無法改變我的曆史，也無法回到從前。我們過去的似是而非的愛情隻是我漂泊的愛情之旅中最初的一個記憶，無論他曾經是美好或者粗糙，它都已成為曆史，而且被歲月撫平。我迎接著林夏的目光，已是心靜如水，沒有波瀾。
“果果，想起過去我就心痛。”林夏注視著我的目光說：“那時候，你隻有十七歲吧，在齊齊哈爾二中，你是那麽美麗和可愛，你常常梳著馬尾辮子，穿著白底碎花襯衣......”
“什麽？”我吃驚地問，“那時候，你就認識我了，我以為......”
“是啊，我還和班上一哥們打賭說一定要將你追到手......”
“真的嗎？”我搖著頭說，“但我從來不知道你的心裏有過我......”
“我以為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什麽呢？我想對林夏說如果我知道，也許我就不會離你而去了。哎，不提也吧，一切都已成為往事。我知道我們回不到從前了，就象我的臉和我的心，它們已不可能回到17歲時的光滑和純淨。
那是一個稀有的傷感的夜晚。
林夏和杜邦睡在一個房間，而我和李沙頭挨頭睡在一起。我不知道林夏會和杜邦聊些什麽，或者他們什麽都不聊隻是默默想起一些年少時的光陰。我和李沙久久不能入睡。我不知李沙在想什麽，我望著她有些漂浮的目光問：
“當初，你為什麽離開林夏？你真愛過他嗎？”
“我不知道，我隻是認為他是你的男人，你們是命中注定的一對......”
“那你愛杜邦嗎？”
“我不知道，我們剛開始不久，但正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愛情是什麽？也許真愛是一見鍾情，也許是日久生情，我想我和杜邦是屬於後者......”
47
北京的春天依然寒冷。
我和李沙穿著厚厚的大衣來到紅民村。李沙是陪我到我與顧衛林曾經的那個家取東西。其實也沒有什麽東西，我所能帶走的隻是那個跟隨我數年的皮箱。
顧衛林的氣息好象還彌漫在空氣中，我一走進屋子，就感覺他正用他深藍的眼睛凝視著我，他好象在微笑，但眼裏卻充滿悲傷。我忍不住叫他：“衛林，我回來了。”顧衛林好象對我點了點頭，走向我，然後握住我的手......
“果果，你發什麽呆？”
李沙喚醒了我，我發現握住我的手的人是李沙。李沙搖搖頭說，“你又活在幻覺裏了。幸好沒讓你在這兒住下去，否則你一定會瘋掉。”
我點點頭說：“李沙，我奇怪我會活著。子風走了，顧衛林也走了，但我卻活了下來。我想上天是太不公正了，它為什麽讓他們走？而卻讓我留下來？”
李沙想想說：“既然是上天讓我們繼續活著，我們就要好好活下去。我想，上天一定有讓我們活下去的理由，或者，我們是有使命的。”
李沙幫我收拾東西，我去找房東退房子。一年租約未滿，房東卻滿心歡喜我去，因為去了舊人又會來新人，因為顧衛林早已交了一年的房租，按照合同我沒敢問也懶得去問房東索取一分退房費。我想，顧衛林已走了，錢對我有何用，錢啊，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李沙提起我的箱子，我揮手向顧衛林告別，我對著空氣說：“衛林，我就要走了，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希望你在天國不會寂寞，我會永遠想念你.......”李沙拉著我走出屋子，她毫不猶豫關上房門，關掉了我的過去。“走吧。”她說。
我和李沙一起提著皮箱走下樓梯。在黑黑的樓梯上，我的心中忽然又掠過一陣不安。我好象沉入在水中，我恍惚在水中看到一個少年悲傷而憤怒的臉，他好象對我說：“你這個壞女人，你就這樣一走了之嗎？你害死了我的父母啊？”
我沉思著走下樓遞。在依然空曠和蕭瑟的院子裏，我對李沙說：“我想，我必須去做一件事情，也許它不能解決什麽，但至少能減輕一點我的罪孽，無論如何，我應該去做。”
我又回到了安貞裏**號樓地下室。
那是大年十一，風雨交加，房東胖阿姨卻站在門口流淚和發呆。我看著胖阿姨浮腫的眼睛，忍不住問她：“阿姨，發生了什麽事，您怎麽了？”胖阿姨望了望我，指著貼在大門上的一張紙說：“你看看吧，他們不讓我們活下去啊！”
我望著那蓋著公安局紅印的封條，上麵寫著：此地下室是非法出租，限令該地下室所有住戶在兩天內必須搬離此處，否則後果自負。”
“為什麽？”我問胖阿姨。
“為什麽！”胖阿姨哭著說，“那些家夥嫌我們送的禮少啊！隻怪我們不是北京人啊！隻怪我們在公安局裏沒有人啊！每年春節我們都給他們送許多錢啊，但他們就是不滿意，老找我們的茬。這不，因為我兒子頂了他們一句話，他們就讓我們關門，可惡啊，他們不讓我們做生意，還抓走了我兒子，我的兒啊......”
我理解胖阿姨的心情。對於我們的神聖的公安人員，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我已領教過他們打人的姿勢，也曾聽說過他們斂財的方式。但我不能說他們是好或壞，我相信他們之中有好有壞。公安，它聽上去仍然是神聖的字眼，隻是他們之中的一些蛀中褻瀆了它。我曾痛心，為什麽我所認識的公安人員不是象電視裏演的那些英雄一樣大公無私和正義凜然呢，但現在我已不痛心，因為那些人隻是渺小如蒼蠅，我相信正義在人心，這個世界仍然有陽光。我隻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人類會有那麽多欲望呢？
我曾討厭胖阿姨的刻薄和吝嗇，但最後卻被她的眼淚和無助打動。但我不能幫她什麽，我所能做的，隻能安靜地聽她傾訴和哭泣。其實我的心和她一樣無助。我知道這個世道不可能變得完美，我也無力去改變社會，我所能做的，隻有深深同情和我一樣掙紮在底層的人。
我安靜地看著人們走出地下室，看著他們拖兒帶女，看著他們抱著破棉絮站在風雨中張望，看著他們無處可去。何處為家？我想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失去家園的人，但我們隻有往前走，去尋找，去開拓。
我摸索著走進地下室。
穿過長長的陰暗的走廊，我走到李姨的門前。李姨的房門大開著，她坐在床頭安靜地翻著紙牌，看樣子她沒有要搬家的跡象。我站在門口久久不敢進入，李姨瞥了我一眼繼續翻她的紙牌。
“李姨......”我低聲喚道。
李姨沒有抬頭，繼續翻她的紙牌。我鼓足勇氣走到李姨跟前，將一個紙包放到李姨跟前說：“我知道一切都無法彌補，我也不能做什麽。這些錢，是顧衛林投資給花店的，它不屬於我，你能幫我轉交給顧衛林的兒子或母親嗎？”
李姨依然沒有抬頭，也沒有說一句話。我知道她不會原諒我，但至少我相信她是願意幫我轉交那錢的。我笑了笑，向李姨告別，我說：“李姨，我就要離開北京了，可能以後不再回來，你要多保重。”
我看了李姨一眼，轉身走出屋子。“你去哪裏？”李姨突然問我。“去青海，教書。”我轉身對李姨說。李姨抬頭望望我，但不再說話。我看著李姨滄桑的衰老的臉，心裏掠過一陣悲傷，我忍不住對李姨說：“李姨，別人都般走了，你為什麽還不搬啊？”
“我偏不搬，”李姨吼道，“那些王八孫子，就知道折騰人！”
我呆立在門口，不知道說什麽好。李姨習慣於抗掙，所以她的一生充滿絕望。許多人沒有李姨的勇氣，我也沒有那勇氣。但是不是我們的妥協助長了那些壞蛋繼續使壞呢？
“你走吧，”李姨忽然平靜地對我說，“走得遠遠的，離開這個鬼地方，不要再回來。”
“你呢？李姨。”我忍不住問。
“我老了，走不動了。”
我看了李姨一眼，無話可說。我知道最後李姨也將向生活妥協，她會的。相比李姨，我不得不慶幸我仍然年輕，而且還能開始新的生活。
鑽出地下室，雨已停，但風依舊。
一輛小車忽然在前方的空地上停下。車上跳下來一對男女。那中年男人我不認識，那年輕女人卻是夢星。夢星一看見我就衝向我說：“林果果，你去了哪兒啊？”
我沒有回答夢星。我問她：“你將搬走嗎？去哪裏？”
“是啊，我得搬走了。”夢星走近我說，她的眼裏閃過一絲憂鬱，然後又小聲對我說：“那個男人，他給我找了一個地方，我將跟他走......”
“他是誰啊？”
“誰？不怕你笑話，他就是那個引領我到北京來的那個男人......”
“什麽？你不是說......”
“是，我是不喜歡他，但是......我堅持過，但是......為了實現我的夢想，我不得不向生活妥協.......”
我看著夢星，無話可說。夢星，曾經象光茫一樣照耀過我的女人，她竟然為了實現夢想去放棄她的尊嚴和原則，那她實現了她的夢想又有什麽意思呢。我看著夢星，她身上曾有過的光芒在我眼裏已消失得幹幹淨淨。我看著她變得憂鬱的眼睛，竟然有些同情她。我想，這個女人，為了實現她的理想，實在是付出得太多了，她失去了一個女人最珍貴的愛情和尊嚴，隻為了要成為中央台的一名主持人，她值得嗎？
“你去了哪兒？”夢星再一次問我。
“我就要去青海教書”我說。
“青海？”夢星搖搖頭說，“沒想到你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我知道夢星是在說我和她的前夫黃亮，我知道她會搖頭。西部對於夢星太熟悉了，當年她不顧一切隻為走出那片土地。我知道，那片土地對夢星來說隻是一個糟糕的記憶，她不要那原始和荒涼，所以走出來，而我將會狂熱地愛上它。
想到我將向夢星家鄉的方向走去，想到我將麵對那片原始和蠻荒的土地，想到我將開始一份全新的生活，我的心裏就生出一種力量。我不知道那力量是什麽，但它已開始溫暖著我的心靈。
車輪晃動。
我坐在窗邊，看著灰藍的天空，看著離我漸行漸遠的城市，心裏湧起許多說不清的感傷和思緒。再見了，我的過去。
“嗨，果果！”
站台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朝我飛奔過來，他揮著舞手中的圍巾說：“果果，保重啊.......”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憂鬱的眼神再一次晃到我心上。我想說什麽，但卻無話可說。他似乎還在說什麽，但我一個字也聽不清。火車開始轟隆隆加速前行，我的心還停留在北京城，但人卻漸漸遠去。我目送著他消失在風中的身影說：
“再見了，林夏。”
(初稿版全文完)
注：修改版還有一個尾聲，以後再貼或者重寫尾聲。
顧衛林不是一個糊塗蛋，事實上他早有打算。
我怎麽能離開顧衛林呢，他為我做了那麽多事情。在我學習插花的同時，他已暗自選好一家店麵。直到某天下午，他帶我去看店，我才恍然大悟，他讓我學習插花是另有目的。
那家店位於人民大學對麵，在當代商城和燕山酒店旁邊，位置不錯。那店原是一家畫店，經營各種裝飾畫和小禮品，也許是生意不佳或者別的原因轉讓。顧衛林帶著我進去轉了一圈，出來後問我：“你想有一家花店嗎？”
我沒有了立即問答。我從未想象我能獨自開店，而且我試圖離開顧衛林。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麽，顧衛林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對我說：“我想留住你，所以讓你有事可做，讓你不再寂寞。”
“但是，你隻是想讓我做你的情人？”我忍不住問。
“情人？你知道我能養活你，但我想讓你改變你的生活，讓你能獨自生存，找到生活的樂趣。”
“但是，你不想娶我嗎？”
“你知道，它需要時間。”
我不解地望著顧衛林，我不知道他的確切想法。也許男人們都那樣，他們總是擅長把話說得不清不楚，讓女人們昏頭昏腦跟著他們團團轉。我討厭不清不楚，但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我想我沒有離開他的勇氣，沒有當初離開林夏的那種勇氣，畢竟我經曆過獨自生活的無助和無奈。開一間花店，做自已的老板，它真的充滿了誘惑力。我問顧衛林：“錢怎麽辦？”
“錢？你不用操心。”顧衛林笑笑說，“我將郵市的攤位轉讓了一個。你知道，郵市的生意一直不景氣，我是賤賣了，8萬元隻賣了5萬元。”
“那你以後怎麽辦？”我忍不住擔憂道。
“我還留了一個攤位，以後交給水蓮去做。我嘛，我想全力去炒股，沒準我明天就能發大財。”
聽顧衛林的口氣，他好象根本沒有離婚的打算，他想同時擁有我和水蓮。我的心裏掠過一陣悲涼，但很快釋然，我想天下的男人都那樣。換來換去，結果都一樣。我認命了。
我們的花店在火熱的七月底開張了。
顧衛林雇來了兩個十七八歲的鄉下女孩作為我的幫手，並且幫我疏通了進貨渠道。開業那天，他帶來一幫朋友慶賀。我們一起去酒樓吃飯。他的朋友們喝著酒，盯著我和顧衛林無所顧忌地說：“你倆真是天生一對。哎呀，顧大哥，你真是好福氣，能找到這麽一個漂亮而且有氣質的女朋友。”顧衛林沒有多說話，但他心滿意足地笑著，我看得出他有些得意。但我覺得不快，我根本不想在別人麵前公開我和他的關係，我覺得難為情而且羞恥。我覺得他們都在嘲笑我，包括那兩個鄉下女孩。但是顧衛林，他心滿意足。
在我們花店開張的同時，我們從小鎮搬到了紅民村居住。顧衛林在紅民村租了一套兩居士作為我們的新家，那房子就在燕山酒店附近，離我們的花店不遠。顧衛林一次性交了一年的房租，看來他是打算和我長相廝守了，但他依然沒有退掉他原先在馬甸的住房，也就說他仍然擁有兩個家，我不知道他會在那個家裏做些什麽，我甚至不知道水蓮回來沒有。
也許因為忙碌，我已不去問顧衛林那麽多了。也許我應該安心，因為每天晚上他都和我住在一起。我們仍然經常擁抱和做愛，仍然有激情，而且那種激情隨著彼此的熟悉和深入似乎越來越濃烈，我知道我們不能離開彼此了。
我想，同居就同居吧，沒有婚姻又如何，在這個城市，又有多少男女是耦合關係。多少轟轟烈烈的愛，到頭來還不是平平淡淡。也許真實的生活就是如此，世上沒有完美的好人和完美的愛情，日子本來就是得過且過。
也許真是歲月催人老，我驚異地發現我已沒有當初和林夏在一起的折騰勁了，我終於學會了沉默和忍耐。我也可以說我是漸漸成熟，但成熟來得那麽晚。我開始思考當初有離開林夏的必要嗎，但不離開他又如何，如果沒有經曆過漂浮和苦痛，我又如何懂得珍惜。
逝者已逝。我隻有珍惜顧衛林，和他天長地久。也許顧衛林終究不能完全屬於我，但隻要每天能看著他在我枕邊醒來，我也知足了。
44
夏天過去，秋風刮過，緊跟著冬天來臨了。
從7月到11月，我過了幾月忙碌但平靜的日子。花店的生意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太壞。在顧衛林朋友們的關照下，我們有了一些對外固定業務，我們常常為一些酒店和賓館送花，總算能支撐下來。兩個鄉下女孩在我的教導下，也已能獨擋一麵了。
總之，我不用太操心，生活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不知為什麽，我的心中總有一些不安。也許是灰色的冬天讓人傷感，我又變得多思而憂愁。我常常望著玻璃窗外的天空想，這就是我的人生嗎？
每天早晨，我會望著當代商城屋頂上飛翔的鴿子神思。我想春去夏來，夏去秋來，秋去冬來，冬去春來，歲月流轉，四季輪回，我已過了25歲，我還有多少青春去等待，還有多少個春天走過我的生命。不知道為什麽，雖然我有了我的生存手段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但我仍覺得失落，仍然有一種做夢的感覺。我常常尋思，顧衛林到底不是我的男人，他終會離開我的。流水落花，我們的愛情還能持續多久？我們還能走過多少春秋？
事實上我的擔憂是正確的。等不到來年春天，我的平靜的生活就不得不消失。11月20日，大概是11月20日，一個中年女人的到來終於擊脆了我平靜的生活。
那是一個黃昏，那個女人走進了我們的花店。她似乎無意買花，她一進來就注視著我，眼神象刀子一樣刻在我臉上。她全然不顧兩個服務員的招呼應酬，直接走向我說：“你就是林果果嗎？我想和你談談。”我驚慌地看著她。那是那樣一個高而瘦，麵色蠟黃，憔悴虛弱的女人，她一直用一種悲哀和憤怒地眼神逼視著我。沒錯，她一定是水蓮，她終於來了。
“我是顧衛林的妻子，我必須和你談談。”她說。
“是的，請坐......”我說。
“林果果，你的行為是極不道德的，我希望你好自為之，離開顧衛林。”她站著，用無可商量的語氣說。我低頭不敢看她，但心理卻有些不平的情緒在湧動。是的，她是顧衛林的妻子，她能憑她妻子的身份或招牌壓我，但我討厭壓迫。
“是的，但是他不愛你。”我抗議道。
“愛？你以為他愛你？你以為他會為你離婚？你做夢吧！你知道嗎？象你這樣的女人，他從來不缺。你隻是一個婊子，一個妓女，他隻是玩玩而已。”
聽到水蓮當著兩個服務員的麵說我是婊子是妓女，我覺得真是難堪而憤怒。雖然我從不想否認我的曆史，但決不願意讓我的情敵如此羞辱我。我不由憤概道：“你走，我不想見到你！”
水蓮卻不走，她站在店中，四處張望著。我拿起花枝繼續修剪，懶得理她。過了會兒，她突然虛弱地說：“他真是為你做了許多啊，林果果，你那麽年輕和漂亮，你有許多機會，為什麽你非要愛我的男人啊。你知道嗎？他是我的丈夫，他不會拋棄我的，請你離開他，好嗎？”
我望著水蓮，不知道怎樣回答她。她看上去有些神思恍惚。我知道她的痛苦，我想安慰她，但我不能答應她，因為我不想放棄顧衛林。我想告訴她，如果那個男人不愛自已，何不離開他呢，兩情相悅才會幸福。
但是我能告訴水蓮什麽呢？她不會理解的，她隻是一個虛弱的舊式女人，她不比我堅強。我從未想過傷害她，但我們的命運已相逢，我們的戰爭不會以退讓而結束，我不會輕易放棄我得到和擁有的。
“你會後悔的，你們會後悔的。”水蓮冷冷地拋下最後一句話，走出店門。
我望著水蓮的背影消失在昏黃夜色中。
從此，我再沒見過水蓮，她就那樣消失了。我想我和水蓮的戰爭將會持續很久，我想她會象所有舊式女人一樣死纏著她的丈夫不放，但結果還是耗幹了眼淚而注定失敗。我能想到一個中年女人所能用的各種手段去挽留她的丈夫，但卻想象不到，她將以一個女人最絕望的手段去留住她的男人。我實在想象不到，不久之後，她將和顧衛林一起消失在這個城市。
一場大雪飄然而至，北京城又進入了寒冬。
北風呼啦呼啦吹著窗玻璃，我披著一條雪白的長圍巾站在窗前-------觀望，發呆，等待。
無聲的雪花飄落在窗台上，也飄落在我的心上。我不知道應該做什麽。顧衛林一周沒有來了。他忽然之間消失在茫茫人海。我不確信他已回到水蓮身邊，我不相信他會輕易拋下我，但是一周了他沒有回來而且沒有任何消息，我打過幾個電話給他，但他的手機總是關機。
一周，隻過了一周，但我覺得好象過了漫漫一個世紀。我不想等待了，我不要等待了。我也不想知道準確答案，我承認我失敗了，我敗給了水蓮，敗給了我自以為是的愛情。
又是一場沒有結果的婚外情，隻是我不再有心痛的感覺。我學會了承受失敗，但還沒有學會忍耐。我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說，走吧，一個人走吧，離開所有的男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人走下去。
除了一個舊皮箱，我依然一無所有。顧衛林的東西我一概不要，我將花店的鑰匙和營業資金放在茶幾上，然後告別。我甚至沒有給顧衛林留下隻言片語，我決定離開。我提著皮箱，走出屋子，啪地關門。我的曆史將重演，但我不會悲歎了。
走吧。
我說那是命運。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離開了顧衛林，他會怎樣？也許他會麵對人去屋空的房子感歎悲傷，也許他會坐在漆黑的屋子裏想念我們有過的恩愛，也許他什麽都不做，隻是獨自傷感一陣，然後走出那屋子，然後回到水蓮身邊。
那是命運的錯嗎？我到底沒能離開顧衛林。
我提著皮箱，剛走到底樓的樓梯口，一眼就看見了顧衛林。他回來了，雙肩披滿了雪花。他一臉憂傷和疲憊，望著我的皮箱激動地問：“你想去哪兒？你想做什麽？”
“我想離開北京。”我仍掉皮箱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我的小傻瓜，”顧衛林一把樓著我說，“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我愛你，愛你，你知道嗎？”
顧衛林說著說著就來抱我，吻我。纏綿之中，我又被他弄得失去了理智。我逃不出他的溫柔和熱烈，而且看著外麵的風雪，我無法想象離開他之後，我會怎樣空虛和失落，會怎樣無助和孤獨。我無法想象我能離開他，我不由自主抓緊了他的手和他的腰。
顧衛林一手抱著我，一手提著皮箱，吃力地爬上了樓。一進入屋子，他立即關牢了門，將皮箱扔到地板上，將我放倒在床上。他摟著我喘著氣說：“果果，你不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啊。”
我們又倒在床上。在顧衛林夢囈般地低語中，我和他緊緊相擁，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地飛翔。也許他是擔憂他會失去我，在和做愛的時候，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深入和猛烈。也許他想留住我，他想在我身上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
事實上，顧衛林在那一天做到了。他確實令我難以忘記，永遠難忘。我不得不承認，在以後漫長的日子裏，我常常不能自持地想念他的體溫想念他的呼吸，然後在夢裏完成和他的交合。
那一夜我們做了幾次？記不清了。好象我們一整夜都在做愛。時睡時做，一直做到天亮。好象在天亮之際，顧衛林才沉沉入睡，而我卻躺在他的臂腕中無法入睡。我望著顧衛林熟睡的模樣，他微笑著象一個孩子。我無所事事地撫摸著他胸前的肌膚，我想他始終是別人的男人，他終究會成為我的一個記憶。
我想著想著淚水又嘩嘩流。
外麵的風聲依然呼啦呼啦，雪好象還在飄。一縷亮光已飄進窗來。又一個白日來臨了，但天空依然灰暗。顧衛林在我的哭泣中醒來，他立即套上衣服問：“幾點了？”
“你又要走了，去找你的水蓮。”我生氣地說，“你到底想怎樣？你想永遠擁有兩個女人嗎？你卑鄙。”
“我得去工作。哎，什麽兩個女人？”顧衛林抱著我說，“你知道嗎？我隻有你一個女人，我是你一個人的。”
“你騙我。”我搖著頭說，“我知道，除了你的老婆和我，你還有許多女人，還有我不知道的女人。她們都告訴我啦，你一直在騙我，你是一個騙子。”
“誰告訴你的？”
“你老婆。”
“她？我實話告訴你，在認識你之前，我和水蓮早已是掛名夫妻。我們有好幾年沒有性生活了，什麽恩恩愛愛隻是做給別人看的。”
“為什麽？”
“我說過我從未愛過她，她隻是我母親喜歡的女人。雖然如此，在過去許多年裏，我對她是忠誠的。但這些年來，她總是懷疑我有別的女人，她常常對我歇斯底裏。我想女人上了年紀都那樣，所以我常常忍讓她，但最後卻是忍無可忍。後來，我也是老了，再也沒有能力要她了。不過，就那樣維持著，為了母親和兒子。”
“你沒有過別的女人？”
“有過，但都是一些逢場作戲。哎，許多男人都有過一些逢場作戲嘛。不過，我活到四十歲從未真正談過戀愛，直到遇到你。你是我的初戀，我對你是認真的。”
“那，你打算怎樣？”我問顧衛林。
顧衛林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果果，我想娶你，但是......那是不容易的，水蓮不同意離婚，我母親也會反對。我不想讓我母親傷心，這許多年她是不容易的，我從小失去了父親，是母親獨自帶大了我，水蓮本是我鄰居家的姑娘，她從小就討我母親的喜歡，就象是我母親的女兒......對於水蓮，我雖然不愛她，但我是感激她的。你不知道，我母親一直體弱多病，這些年她總是幫我照顧母親，她為我付出了許多......”
“那麽，你就讓我一直做你的情人？哦，不，我討厭這沒名沒份不幹不淨的關係，你應該作出選擇。”
“我知道，果果，你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會努力去處理。請你體諒我的處境，好嗎？”
“我會的，但是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請你不要離開我，不要輕易離開我。留在北京，不要讓我找不到你，繼續去花店工作，好嗎？”
“好，我答應不離開你。但是，我總是擔憂我會失去你，擔憂你一去不返。你離開我已經整整一周，太漫長了，我覺得象過了一個世紀。我太害怕等待了，我討厭等待。”
“我明白。這一周，我過得也很糟糕，不知道該做什麽。你知道嗎？這幾天，我沒敢來見你，也沒敢去見水蓮。我無處可去，在外麵流浪了一周。”
顧衛林低著頭說話，他的模樣簡直象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我忍不住撫摸著他的額頭說：“外麵的風好大，我不會離開你的。”我是想對顧衛林說，人生如此迷離，你是我的安慰我的希望，我怎會輕易放棄你呢，我會和你走下去，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又是一個黃昏，風依然呼啦呼啦。
兩個服務員外出送花還沒有回來，我獨自在店裏料理花材。顧衛林打來一個電話，他告訴我晚上不來看我了，讓我早點回家。回家？我一聽就來氣。“我沒有家！”我在電話裏大聲對顧衛林發牢騷。
那個男人卻沒有生氣，他在電話裏笑著說：“我們就要有一個真正的家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水蓮同意和我離婚了，她讓我和她回去協議離婚......”
“啊？她同意離婚啦？”我驚詫地問。
“是啊，所以我不能來看你了，可能我們得離開一段時間了，你照顧好自已，等我回來，好嗎？”
“我會等你，但......”
我想說水蓮是真的同意離婚嗎，她會心甘情願將她的男人讓給別的女人？我想問顧衛林他們是否必回齊齊哈爾辦理離婚手續，我雖結過婚但對離婚卻一無所知。顧衛林可能是太興奮了，他居然等不及我說完話就掛斷了電話。他太天真了，我想，水蓮一定不是那麽爽快和簡單的女人，她一定懷有陰謀，也許她是想將他騙回齊齊哈爾，也許她將利用他母親的威嚴和眼淚留住他，也許她是想通過分離來毀掉他和我的愛情。誰知道呢？也許水蓮比我們更了解生活，至少她認為她了解和共同生活多年的那個男人。也或許她認為他隻是暫時迷路了，他終會象許多已婚男人一樣激情完後會回家，或許她認為她也是了解我的，她肯定認為象我這種水性楊花的曾經淪落風塵的女子終究是竟不起等待的。
水蓮，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我暗暗想，她布下了一個局。她在考驗顧衛林，也是在考驗我。也許最終她將贏回顧衛林，最後我將輸給我自已。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女人，也不是一個堅定的情人。我相信她擁有舊式女人的堅韌，而我隻是一個不新不舊的迷茫的女人，我常常不知道我在做什麽，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所以我的生活注定是一塌糊塗。
我想打電話阻擋顧衛林回去離婚，但我什麽都沒有做。我望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想，人生是需要賭博的，就讓我們去賭一次吧。
“嗨，小姐，有新鮮的玫瑰嗎？”突然有人叫我。
他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堆開門，走進店裏。他沒有隨手關門，將一陣冷風帶了近來。風吹著他的圍巾和頭發，我看不清他的臉也懶得看他。但是，他卻走向我，盯著我激動地問：“你是林果果？”
“先生，你是想要紅玫瑰？送給你女朋友？”我指著桶裏的玫瑰花說，“剛到的，挺新鮮的。”
“林果果，”那個男人大聲叫作著我的名字，他走近我說，“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杜邦，林夏的好朋友。”
“杜邦？”我失聲叫起來，打量著他說，“你是杜邦，居然是你。”
杜邦笑笑說：“林果果，終於找到你了。這一年多，你去了哪兒？你知道嗎？我們都在尋找你。”
“是嗎？”我笑笑說，“誰還記得我啊！”
“你知道嗎？林夏，還有李沙，他們找了你很久。沒想到，最後居然被我找到了，原來你就在北京，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你過得還好嗎？林果果。”
“還行，混日子吧。”我勉強笑笑說，“你呢？你一定過得不錯。”
“我還行，現在在中關村一家公司做程序員，離你這兒不遠嘛。李沙在朝陽工作，她已是一家著名的網絡公司的美術總監，她就住在馬甸月季園，離你這兒也不遠嘛。哈哈！”
“林夏呢？他怎樣？他和李沙還好嗎？”
“林夏！遺憾啊，他找了你一陣，但沒有找到，後來被他的公司派到了上海工作。現在他還在上海，我們上周還聯係過。這樣吧，我馬上打一個電話給他，讓他和你講話。”
“不，不要打電話。”我攔住了杜邦。
“為什麽？”
“杜邦，”我望著窗外閃爍的燈火說，“我和他已無話可說，你知道，時間改變了生活，我已不是當初的林果果。什麽都改變了。我和他緣分早盡，我對他的心早已死了。”
“你有了別的男人？”杜邦有些傷感地問我。
我沒有回答杜邦，我怎麽回答他呢？我想顧衛林算是我的男人嗎，我想即使沒有顧衛林我也不會回到從前了。杜邦，他不知道，他眼前的這個女子，她早已不是當年圍著花格圍巾初到北京的小姑娘了，她曾有過的甜美的笑容和爛漫的心情早被歲月沉澱。她怎樣告訴他那些呢，她無從說起，她隻能深深地自卑，羞愧，悲傷。
“你是想送花給你女朋友嗎？”我問。
“是啊，”杜邦笑笑說，“今天是她生日。我剛去當代去逛了半天，但實在找不到什麽東西送她。想想，還是老土一點吧，送她鮮花。”
“她一定會喜歡的，所有的女孩都喜歡花。好吧，我給你挑選11枝上好的紅玫瑰。”我邊說邊挑選著花朵說，“這10枝呢代表你心愛的人，這1枝呢代表你的心。”
“好啊，”杜邦滿懷喜悅地說，“但願能討她的歡心。咳，我還是第一次送花給她，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沒事，”我笑笑說，“你的女朋友真一定會開心，你到底懂得送花給她嘛，她怎樣？漂亮嗎？”
“很漂亮。”杜邦神秘地笑笑，說，“其實，你認識她的。”
“我認識她？”
“對，她是李沙。”
45
時世難料。林夏和李沙，不提也罷。我隻是想，人類的情感那麽脆弱，許多人和事是竟不起等待的。歲月流轉，我已不敢去指望和顧衛林能天長地久，我早已預感到了，我和顧衛林的愛情終會成為一場夢，但我仍然去等待一個結局。我不會象離開林夏那樣主動離開顧衛林了，因為我已身心疲憊已洞悉了人性的悲哀。我隻是等待著被選擇。從尋找到等待，我隻是在向生活妥協。
顧衛林當然不明了我的心情，他隻是擔憂會失去我。他回到水蓮身邊後又立即打電話給我，他說，果果，我正陪水蓮吃晚飯，我們已商定好了明天就回去辦離婚手續，你一定要等我哦，等我回來。
我不知道顧衛林打電話給我時水蓮是否在他身旁，隻是聽見顧衛林說話的語氣非常遺憾和傷感。我不知道他是傷感將失去水蓮呢還是擔憂會兩頭落空。雖然顧衛林一再說他從未愛過水蓮，但他們到底是夫妻一場而且有過多年的共同歲月，就那樣說斷就斷，怎不令人傷感呢。
盡管對水蓮我仍然疑惑她的決心，但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幹脆利落。我不知道水蓮經過多少痛苦的掙紮不知她的心會有多痛，我想她一定是非常愛顧衛林或者根本不愛顧衛林，否則怎會輕易放手呢。誰知道呢，也許她隻是失望透頂。但無論怎樣，她輕易讓顧衛林得到自由而不是死纏亂打和傷人傷已，我就得佩服和感激她。想到她寬闊的胸襟，我不得不感到慚愧，我甚至後悔去搶她的丈夫，甚至想在電話裏告訴顧衛林：你們不要離婚了，還是讓我走吧。
我想了想，還是什麽都沒有說。我到底沒有水蓮那樣的勇氣，我太在乎被人愛了，太想要那一個結局了。我沒有力氣去放手，去尋找了，我隻是等待被選擇。
隻是等啊等。誰知道最後卻等來一個悲涼的結局......
清晨。
沒有雪花飄，沒有大風刮，天空呈現出一片灰藍色，當代商城上空有鴿子在飛翔。一個難得的溫暖的冬日。沒有一點預兆和跡象，我愛的那個男人已匆匆離開這個世界。
我剛剛打開店門，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我的窗前。李姨！她是李姨。我一看見她，心中立即掠過不祥的陰影。李姨一看見我就憤怒地說：“你果然在這裏......”
“李姨......”我低聲喚道。
“誰是你的姨！”李姨走向我吼道，“走，你跟我走，去看看你幹的好事！”
“什麽事？”我不解地問。
“走，你跟我走，”李姨拉著我的胳膊說，“去了你就知道了！”李姨用力拉扯著我，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我稀裏糊塗跟著她走，甚至忘記了關店門。直到走到公共汽車站，一個女孩叫我，我才有些清醒，我對李姨說：“她是我店裏的服務員，我得給她交待幾句。”“交待！你拿什麽去對衛林和水蓮交代？”“發生了什麽事？”我顫動著問李姨。
李姨沒有回答我，拉著我擠上了開往中關村的公共汽車。不久，我們在海澱黃莊下了車，然後直奔海澱醫院。
晚了。
我和李姨來得太晚了。那個男人，那個我命裏的男人，他早已閉上了雙眼，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我。院子裏到處是陽光，但他已無法感知溫暖，他留存過的最後一絲氣息也飄散在空氣中了。我的絕望，李姨的嚎哭，飄糊的藥味，所有塵世的那些都與他無關了。
他安靜地走了。他和他的妻子一起走了。他們沒在醫院停留多久就走了。我和李姨沒來得及向他們送別，他們已被他們的朋友送去了儐儀館。我沒能見上顧衛林最後一麵，不知道他死後有怎樣痛苦或安詳的表情，也無從知曉他在臨走以前對這個世界有著怎樣的眷戀和怎樣的遺憾。
晚了，太晚了。
醫生們隻是告訴我們剛剛走了一對中年夫妻。醫生們說到死亡時眼裏沒有悲憫或惋惜，他們已見證了太多的死亡。他們說，這一對中年男女，他們被他們的朋友送進醫院的時候已接近死亡。他們因服下大量安眠藥而昏睡了一天兩夜，醫生們經過一陣忙碌後為便為他們蓋上了白布單。
顯而易見，這是一例自殺死亡案，人們也許會認為這隻是一對走頭無路對生活絕望的夫妻，但我知曉那不是真相。我不知道顧衛林和水蓮在談論離婚一事時究竟有過什麽爭執，或許他們什麽爭執也沒有，也許水蓮隻是溫柔地對顧衛林說：“我們就要離婚了，我們好呆夫妻一場，在我們離婚之前，讓我們好好痛飲一次吧，讓我們一醉方休。”於是顧衛林望著那個陪伴他走過十多年的女人舉起了酒杯，他的心理充滿了愧疚和悲傷，但他沒有退路，他隻有飲下一杯杯苦酒。而水蓮，也許她是有過猶豫的她期望過他回頭，但最後卻隻得到了失望，於是絕望便代替了理智。我猜想水蓮一定是顫動著看著她的男人倒下，然後絕望的舉起酒杯。在昏睡前一刻，她也許後悔，但她隻能抓緊她的男人的手，微笑著睡過去。她微笑，因為她成功了，她留住了他的男人。
人們已無從得知真相。他們走得幹幹淨淨，卻將悲傷和絕望留給了別人。人們視若無睹從我身邊穿過，沒有人知道我是背後的凶手。我看著白花花的陽光，想哭卻哭不出來。我的靈魂已被顧衛林帶走了，我想我也已死了。但是李姨不讓我安靜，她在一陣嚎哭之後突然抓住我的衣領吼：“是你，是你這個婊子害死了他們，是你害死了顧衛林，是你害死了我的兒子，我的愛人啊......”
李姨瘋了，我想李姨是瘋了，她成了另一個絕望的女人。在被李姨痛打一頓後，我有氣無力地說：“是的，是我害死了他，我應該離開他的，我不該和他相識，我是一個罪孽深重的女人......”我臉色蒼白，語無倫次，反反複複重複著那幾句話。
李姨也許是意識到我瘋了，她吐了一口唾沫在我臉上，便棄我而去。
就是在那一天，我的腦袋裏等一次出現幻覺。
我聽見一個少年對我說：“你害死了我的父母，我要殺了你。”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我看不清他的臉，他隻給我一個轉身過的背影，而那個背影酷似顧衛林。每當我聽到他說話，我便會全身顫抖喃喃自語：“是的，我是一個壞女人，你殺了我吧。”
我等待著被殺，但那個少年卻一晃而過。我知道那隻是幻覺，我並沒有完全瘋掉。但我寧願生活在幻覺裏，因為當我清醒的時候，我就悲痛欲絕而且頭痛欲裂。
那一天，我不清楚，我做過些什麽了，也不清楚我是如何回到了我的花店。我一進花店就搖搖欲墜。我覺得天旋地轉，就要倒下去，但一個女子扶住了我。
那女子是李沙，她和兩個服務員齊聲問我：“你怎麽了？”
我看著李沙，那個我曾喜歡和憎恨的女子，她已蓄起長長的頭發，比過去更加溫柔和漂亮了。看著她，我突然記起一些往事，仿佛時光回到了從前，我忍不住責罵她：“你搶走了我的男人，你開心了。”
“不是的......”李沙握著我的手說，“對不起，果果......我來就是向你道歉的。當我知道你失蹤之後，我的心中一直充滿了愧疚和不安，我一直在尋找你......”
“你找到了，但是她死了，太晚了。”我冷笑著說，“你快點走吧，他來了......”
“誰來了？”
“那個少年，顧衛林的兒子，他對我說，他會殺了我，也會殺了你，他會殺了我們這些壞女人。”
李沙看著我，不知所措，她深褐的眼裏充滿了柔軟與悲憫的亮光，而我冷冷地看著那亮光，視若無睹，但我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的手。
46
“你為什麽幫助我？”我問李沙。
“你說過，我們永遠是好朋友。”李沙說。
李沙的床溫暖而舒適。我和李沙睡在一起，我們一起聽著窗外的風聲，覺得不再孤單。李沙給我講她的工作，她說她成天飄浮在一個虛幻的網絡世界裏，她覺得人生變得如此美麗，她給我講網絡聊天也講什麽門戶網站和什麽融資燒錢。我好奇地聽李沙講著，對於她的世界我一無所知。我被這個世界拋棄得太久了，是李沙將我帶到了那個原本也可以屬於我的世界。
我在李沙的房裏住了一個來月。
在李沙帶我到她家的第一個夜晚，我抱著李沙大哭，我說李沙，我不要活下去了，活著太累了。李沙對我說，生活本來是不完美的，但隻要我們活下去就有希望，當你找到了你的人生目標，你會快樂的。
在一個平靜的夜裏，我給李沙講述了我離開林夏之後的故事。我說我已被生活改變，李沙卻說是生活讓我們成長，成長是不容易的。她說她也在她的愛情世界裏迷茫過沉淪過，但某天她才發現平淡和真實就是幸福。寬容別人，原諒自已，李沙說她已獲得心靈的自由和幸福。
但是我呢？
李沙陪著我時，我的情緒能夠平靜，但一旦她出去上班，我就頭腦昏沉，而且常常出現幻聽幻覺。我討厭獨自呆在房裏，也討厭無所事事。我的花店，它已不屬於我了。在我情緒最壞的時候，我已委托李沙代我轉讓了。我是想走出顧衛林的記憶，但是很難，他的笑，他的死，常常在不經意間就浮在眼前，還有他的兒子，總是在我的幻覺裏一晃而過，讓我心難安。
李沙和杜邦每天為我帶回許多報紙，他們是讓我能打發寂寞，也好象是迫不急待讓我去了解外麵的世界。有空的時候，他們會帶我去網上衝浪。網絡世界的確熱鬧，但我隻會在聊天室裏發呆，我發現我在熱鬧的人群中無話可說。
李沙和杜邦常常坐在我身旁相視而笑，他們看上去幸福而安寧。也許是我寂寞的姿態讓他們憐憫，他們給我提起過林夏，他們說林夏想回北京看我但他工作實在太忙了。我笑。忙？他忙或者不忙，我想他都與我無關了。我知道我和林夏的那一場似是而非的愛情在我離開他的那一天就了結了。
無所時事事的時候，我愛坐在窗前瀏覽報紙。什麽《北京青年報》，《北京晚報》，《精品購物指南》，《手遞手》等報我看了一大堆。它們也不能帶我什麽，但我總算開始了解一些北京時尚男女的生活，我驚訝的發現我過去象是生活在真空中。不，我隻是生活在這個城市的邊緣，如過去藍凡所言，我從未融入這個世界。我也瀏覽一些招聘廣告，但越看就越沮喪，我離他們的要求太遠了。
我意識到我不可能象李沙一樣找到自已的位置，更不可能象杜邦一樣從一名土木工程師蛻變成一名電腦程序設計員。我明白我永遠無法真正融入這個城市和成為這個城市的主流。我想也許我應該離開人才濟濟的北京城，但是我能去哪兒呢？
那一天黃昏，李沙又帶回一張《北京青年報》。李沙一進門就說：“果果，你還想做教師嗎？我知道你過去是教師。”李沙沒等我回答就抽出一張報紙說，“你看，這兒有一條招聘教師的廣告，完全符合你的條件，但是是去西部。”
“西部？”我愣愣說，“西部是好地方，我想去。”
“哦？”李沙笑笑說，“我隻是說說而已。西部是很美，但是太荒涼了，你怎麽能去那麽遙遠的地方呢？去那偏遠的山區生活。”
“為什麽不能去？你知道，我不想呆在北京，我想逃避痛苦......”
“我明白，但是林夏，他就要回來看你了......”
“李沙，你不要提林夏了......”
“好，如果你想去，我支持你。支援西部，那也是一種壯舉，我佩服你，現在我們國家正開發西部，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李沙，你不要取笑我了，什麽人才，你知道我是無路可去，我不能在北京找到我的位置和價值，這麽幾年我隻是一塌糊塗.......”
在招聘辦公室，我遇到許多前來應聘的青年男女。我不清楚他們為什麽想去西部。他們也許如我，也許隻是無路可走，也許是為一種理想，也許隻是一種盲目。誰知道呢？反正我沒有什麽高尚和遠大的理想，但想到我可能將和他們一樣開始新的人生旅程，我居然興奮得不再頭昏腦漲，而且兩眼放光。
那個17歲的林果果20歲的林果果似乎又複活了。麵對招聘主管的詢問，我不再是目光閃爍口齒生鈍，我十分流利地介紹完了我的學厲背景和工作經曆。大約是聽說我是師院畢業又當過一年教師，那主管立即對我感興趣，他對我說：“你的條件完全符合我們的要求，但是你為什麽想去青海呢？那兒可不象北京那麽繁華，你能吃苦嗎？”
我如實問答：“我是在北京混了幾年，但我一直沒有找到自已的位置。我一直喜歡教書，以前隻是為愛情放棄了它，為此我常常遺憾。現在，我非常高興我有機會再走向講台。西部雖然不繁華，但它另有一種壯闊和蒼涼之美，它是適合我的心性的。”
那招聘主管看了看我，他似乎從我的眼睛裏看出了我曾經曆過的悲涼和滄桑。他對我笑笑說：“好，歡迎你去青海，星期五來簽合同，好嗎？春節你回家嗎？大年初十我們將在北京集合，十二就將從北京出發去青海。”
“好，”我笑著說，“我隨時跟你們出發。”
春節匆匆而至，除了等待我便無事可做。
李沙和杜邦的工作非常忙碌，他們加班直到大年三十。他們本是打算春節回湖南李沙的家，但臨到春節他們才想起來去買不到飛機票或火車票，但結果是一無所獲，於是兩個工作狂隻好相約節後回家看看。至於我，李沙勸我回家去一趟，我放棄了，我是怕錯過我的青海之行，也不敢回家麵對父母。家對我好象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概念。但在大年三十，我和李沙一起包餃子時卻忍不住歎息。
李沙問我：“你想家了？”
我問答李沙：“我有幾年沒有回家了，我父母一定在想我。想到我將遠去青海，我就難過。”
“打一個電話回家吧。”
在李沙的鼓勵下，我撥動了家裏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我隻喊了一句爸爸就淚流滿麵。父親激動地問我，果果，你在北京還好嗎？我說還行，爸爸，過完新年我將去青海教書。父親忽然在電話那頭沉默，然後傳來母親焦慮的聲音，她說果果你一個人去嗎？你為什麽去那偏遠的地方？我回答母親我們有許多人一起去我們是去支援西部。母親在電話那頭開始哭泣，父親卻接過電話說，果果，那是好的，我總是希望你能繼續教書，但是你將去多久呢？下一個春節你能回家嗎？我對著電話愣楞說，我不知道我會在那兒呆多久，我隻是簽下一年的合同，以後去那兒我不知道，也許會一直留在那兒，也許會去別的地方，但下一個春節我一定回家看你們。
父母沒有問起關於林夏的隻言片語。也許他們早已得知我和林夏分手的事實，但我從未向他們提起過什麽。哎，也許他們隻是忘記了有過那麽一個女婿，他們早已認定我的那一場早婚終會成空。也許他們了解他們的女兒，她隻是一個晚熟的容易迷途的羔羊，她必須去經曆磨難和痛苦才會成長。無論怎樣，隻要他們的女兒還平安地活著，他們的人生就會有寄托和希望。
林夏在大年初五的黃昏到了北京。
他敲開李沙的房門時，我和李沙正在廚房裏做飯。杜邦迎接了他。兩個年輕的男人相視而笑，多年的默契和友情迅速漂浮在屋內。林夏笑著走向我和李沙。我真想不到他會坦然笑著走向他曾有過的兩個女人，不知為何，我心慌意亂低下了頭，而李沙卻大大方方對林夏說：“你終於回來了。”林夏似乎點了點頭，然後問我：“果果，你過得還好嗎？”我點點頭，卻無話可說。
吃過晚飯，李沙約杜邦出去買東西。我不知道李沙是不好意思麵對林夏呢，還是想要留給林夏和我談話的空間。我坐在窗下，望著窗外的燈火，沉默。林夏坐在我的對麵，看著電視機，沉默。
多年的時光飄過，我們卻無話可說。
“果果.......”林夏欲言又止，我忍不住抬頭看他。他也正看著我，不知在想什麽。他看上去比過去成熟了一些，但憂鬱的眼神依舊，而他的身影似乎比過去清冷和寂寞了。我想他的心也被生活改變了，我想曾經兩個女人的離去一定重創了他的心，也許他也曾迷茫和困惑過，也曾沮喪和自責或者別的。
我在林夏身上看到了青春走過歲月飄過的痕跡，林夏一定也在我身上看到了那些，他有些悲傷地對我說，“果果，你變了許多，你比過去憔悴了許多......”
“是的......”我欲言又止。
說什麽好呢？時光流逝，我們都已被生活改變。我無法改變我的曆史，也無法回到從前。我們過去的似是而非的愛情隻是我漂泊的愛情之旅中最初的一個記憶，無論他曾經是美好或者粗糙，它都已成為曆史，而且被歲月撫平。我迎接著林夏的目光，已是心靜如水，沒有波瀾。
“果果，想起過去我就心痛。”林夏注視著我的目光說：“那時候，你隻有十七歲吧，在齊齊哈爾二中，你是那麽美麗和可愛，你常常梳著馬尾辮子，穿著白底碎花襯衣......”
“什麽？”我吃驚地問，“那時候，你就認識我了，我以為......”
“是啊，我還和班上一哥們打賭說一定要將你追到手......”
“真的嗎？”我搖著頭說，“但我從來不知道你的心裏有過我......”
“我以為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什麽呢？我想對林夏說如果我知道，也許我就不會離你而去了。哎，不提也吧，一切都已成為往事。我知道我們回不到從前了，就象我的臉和我的心，它們已不可能回到17歲時的光滑和純淨。
那是一個稀有的傷感的夜晚。
林夏和杜邦睡在一個房間，而我和李沙頭挨頭睡在一起。我不知道林夏會和杜邦聊些什麽，或者他們什麽都不聊隻是默默想起一些年少時的光陰。我和李沙久久不能入睡。我不知李沙在想什麽，我望著她有些漂浮的目光問：
“當初，你為什麽離開林夏？你真愛過他嗎？”
“我不知道，我隻是認為他是你的男人，你們是命中注定的一對......”
“那你愛杜邦嗎？”
“我不知道，我們剛開始不久，但正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愛情是什麽？也許真愛是一見鍾情，也許是日久生情，我想我和杜邦是屬於後者......”
47
北京的春天依然寒冷。
我和李沙穿著厚厚的大衣來到紅民村。李沙是陪我到我與顧衛林曾經的那個家取東西。其實也沒有什麽東西，我所能帶走的隻是那個跟隨我數年的皮箱。
顧衛林的氣息好象還彌漫在空氣中，我一走進屋子，就感覺他正用他深藍的眼睛凝視著我，他好象在微笑，但眼裏卻充滿悲傷。我忍不住叫他：“衛林，我回來了。”顧衛林好象對我點了點頭，走向我，然後握住我的手......
“果果，你發什麽呆？”
李沙喚醒了我，我發現握住我的手的人是李沙。李沙搖搖頭說，“你又活在幻覺裏了。幸好沒讓你在這兒住下去，否則你一定會瘋掉。”
我點點頭說：“李沙，我奇怪我會活著。子風走了，顧衛林也走了，但我卻活了下來。我想上天是太不公正了，它為什麽讓他們走？而卻讓我留下來？”
李沙想想說：“既然是上天讓我們繼續活著，我們就要好好活下去。我想，上天一定有讓我們活下去的理由，或者，我們是有使命的。”
李沙幫我收拾東西，我去找房東退房子。一年租約未滿，房東卻滿心歡喜我去，因為去了舊人又會來新人，因為顧衛林早已交了一年的房租，按照合同我沒敢問也懶得去問房東索取一分退房費。我想，顧衛林已走了，錢對我有何用，錢啊，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李沙提起我的箱子，我揮手向顧衛林告別，我對著空氣說：“衛林，我就要走了，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希望你在天國不會寂寞，我會永遠想念你.......”李沙拉著我走出屋子，她毫不猶豫關上房門，關掉了我的過去。“走吧。”她說。
我和李沙一起提著皮箱走下樓梯。在黑黑的樓梯上，我的心中忽然又掠過一陣不安。我好象沉入在水中，我恍惚在水中看到一個少年悲傷而憤怒的臉，他好象對我說：“你這個壞女人，你就這樣一走了之嗎？你害死了我的父母啊？”
我沉思著走下樓遞。在依然空曠和蕭瑟的院子裏，我對李沙說：“我想，我必須去做一件事情，也許它不能解決什麽，但至少能減輕一點我的罪孽，無論如何，我應該去做。”
我又回到了安貞裏**號樓地下室。
那是大年十一，風雨交加，房東胖阿姨卻站在門口流淚和發呆。我看著胖阿姨浮腫的眼睛，忍不住問她：“阿姨，發生了什麽事，您怎麽了？”胖阿姨望了望我，指著貼在大門上的一張紙說：“你看看吧，他們不讓我們活下去啊！”
我望著那蓋著公安局紅印的封條，上麵寫著：此地下室是非法出租，限令該地下室所有住戶在兩天內必須搬離此處，否則後果自負。”
“為什麽？”我問胖阿姨。
“為什麽！”胖阿姨哭著說，“那些家夥嫌我們送的禮少啊！隻怪我們不是北京人啊！隻怪我們在公安局裏沒有人啊！每年春節我們都給他們送許多錢啊，但他們就是不滿意，老找我們的茬。這不，因為我兒子頂了他們一句話，他們就讓我們關門，可惡啊，他們不讓我們做生意，還抓走了我兒子，我的兒啊......”
我理解胖阿姨的心情。對於我們的神聖的公安人員，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我已領教過他們打人的姿勢，也曾聽說過他們斂財的方式。但我不能說他們是好或壞，我相信他們之中有好有壞。公安，它聽上去仍然是神聖的字眼，隻是他們之中的一些蛀中褻瀆了它。我曾痛心，為什麽我所認識的公安人員不是象電視裏演的那些英雄一樣大公無私和正義凜然呢，但現在我已不痛心，因為那些人隻是渺小如蒼蠅，我相信正義在人心，這個世界仍然有陽光。我隻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人類會有那麽多欲望呢？
我曾討厭胖阿姨的刻薄和吝嗇，但最後卻被她的眼淚和無助打動。但我不能幫她什麽，我所能做的，隻能安靜地聽她傾訴和哭泣。其實我的心和她一樣無助。我知道這個世道不可能變得完美，我也無力去改變社會，我所能做的，隻有深深同情和我一樣掙紮在底層的人。
我安靜地看著人們走出地下室，看著他們拖兒帶女，看著他們抱著破棉絮站在風雨中張望，看著他們無處可去。何處為家？我想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失去家園的人，但我們隻有往前走，去尋找，去開拓。
我摸索著走進地下室。
穿過長長的陰暗的走廊，我走到李姨的門前。李姨的房門大開著，她坐在床頭安靜地翻著紙牌，看樣子她沒有要搬家的跡象。我站在門口久久不敢進入，李姨瞥了我一眼繼續翻她的紙牌。
“李姨......”我低聲喚道。
李姨沒有抬頭，繼續翻她的紙牌。我鼓足勇氣走到李姨跟前，將一個紙包放到李姨跟前說：“我知道一切都無法彌補，我也不能做什麽。這些錢，是顧衛林投資給花店的，它不屬於我，你能幫我轉交給顧衛林的兒子或母親嗎？”
李姨依然沒有抬頭，也沒有說一句話。我知道她不會原諒我，但至少我相信她是願意幫我轉交那錢的。我笑了笑，向李姨告別，我說：“李姨，我就要離開北京了，可能以後不再回來，你要多保重。”
我看了李姨一眼，轉身走出屋子。“你去哪裏？”李姨突然問我。“去青海，教書。”我轉身對李姨說。李姨抬頭望望我，但不再說話。我看著李姨滄桑的衰老的臉，心裏掠過一陣悲傷，我忍不住對李姨說：“李姨，別人都般走了，你為什麽還不搬啊？”
“我偏不搬，”李姨吼道，“那些王八孫子，就知道折騰人！”
我呆立在門口，不知道說什麽好。李姨習慣於抗掙，所以她的一生充滿絕望。許多人沒有李姨的勇氣，我也沒有那勇氣。但是不是我們的妥協助長了那些壞蛋繼續使壞呢？
“你走吧，”李姨忽然平靜地對我說，“走得遠遠的，離開這個鬼地方，不要再回來。”
“你呢？李姨。”我忍不住問。
“我老了，走不動了。”
我看了李姨一眼，無話可說。我知道最後李姨也將向生活妥協，她會的。相比李姨，我不得不慶幸我仍然年輕，而且還能開始新的生活。
鑽出地下室，雨已停，但風依舊。
一輛小車忽然在前方的空地上停下。車上跳下來一對男女。那中年男人我不認識，那年輕女人卻是夢星。夢星一看見我就衝向我說：“林果果，你去了哪兒啊？”
我沒有回答夢星。我問她：“你將搬走嗎？去哪裏？”
“是啊，我得搬走了。”夢星走近我說，她的眼裏閃過一絲憂鬱，然後又小聲對我說：“那個男人，他給我找了一個地方，我將跟他走......”
“他是誰啊？”
“誰？不怕你笑話，他就是那個引領我到北京來的那個男人......”
“什麽？你不是說......”
“是，我是不喜歡他，但是......我堅持過，但是......為了實現我的夢想，我不得不向生活妥協.......”
我看著夢星，無話可說。夢星，曾經象光茫一樣照耀過我的女人，她竟然為了實現夢想去放棄她的尊嚴和原則，那她實現了她的夢想又有什麽意思呢。我看著夢星，她身上曾有過的光芒在我眼裏已消失得幹幹淨淨。我看著她變得憂鬱的眼睛，竟然有些同情她。我想，這個女人，為了實現她的理想，實在是付出得太多了，她失去了一個女人最珍貴的愛情和尊嚴，隻為了要成為中央台的一名主持人，她值得嗎？
“你去了哪兒？”夢星再一次問我。
“我就要去青海教書”我說。
“青海？”夢星搖搖頭說，“沒想到你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我知道夢星是在說我和她的前夫黃亮，我知道她會搖頭。西部對於夢星太熟悉了，當年她不顧一切隻為走出那片土地。我知道，那片土地對夢星來說隻是一個糟糕的記憶，她不要那原始和荒涼，所以走出來，而我將會狂熱地愛上它。
想到我將向夢星家鄉的方向走去，想到我將麵對那片原始和蠻荒的土地，想到我將開始一份全新的生活，我的心裏就生出一種力量。我不知道那力量是什麽，但它已開始溫暖著我的心靈。
車輪晃動。
我坐在窗邊，看著灰藍的天空，看著離我漸行漸遠的城市，心裏湧起許多說不清的感傷和思緒。再見了，我的過去。
“嗨，果果！”
站台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朝我飛奔過來，他揮著舞手中的圍巾說：“果果，保重啊.......”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憂鬱的眼神再一次晃到我心上。我想說什麽，但卻無話可說。他似乎還在說什麽，但我一個字也聽不清。火車開始轟隆隆加速前行，我的心還停留在北京城，但人卻漸漸遠去。我目送著他消失在風中的身影說：
“再見了，林夏。”
(初稿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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