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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本田複工,工人取得“局部性勝利”――直擊南海本田“停工門”事件

(2010-06-06 13:34:46) 下一個
罷工者感覺到,打工者的收入,並沒有伴隨著珠三角經濟騰飛而出現同比例增長,這一背離是“不正常的”,也與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體麵勞動”的提法不相協調。4月24日,胡錦濤在2010年全國勞動模範和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上說,要“切實發展和諧勞動關係,建立健全勞動關係協調機製,完善勞動保護機製,讓廣大群眾實現體麵勞動。”

記者/周政華 劉子倩(發自廣東南海)

5月22日,譚誌清與南海本田汽車零部件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南海本田)簽完解除勞動合同協議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家他工作了兩年半的工廠。總務處通過工廠大喇叭,向兩千多名工友播報了譚誌清被開除的消息。

在廣州黃埔一間昏暗的出租屋裏,譚誌清開始了新的生活。周圍的房客也許並不知道,這個24歲、操著濃重鄉音的湖南小夥子,正是南海本田罷工的兩名領導者之一。另一名領導者小肖,也是湖南人,與譚誌清同一天離職後,就北上返鄉了。

譚誌清依然和工友們保持著聯係。五月的最後一天,他從電話裏得知,兩名工友被戴有工會標牌的十餘名工作人員圍毆,打得滿臉是血,至今下落未明。

工人被打,並沒有為這場始於5月17日的罷工事件劃上句號。當天,頭戴鋼盔的特警,在工廠前拉起了警戒線,一字排開站在工廠大門外。原本複工的數百名工人,再次離開流水線,湧向了籃球場。

此時,由於這家位於廣東南海的零部件公司停產,自動變速箱斷貨,本田在中國境內的三家組裝廠已停工四天。

離職前“打抱不平”

今年春節剛過,譚誌清就打定主意離職。

在過去的兩年半裏,譚誌清一共獲得三次加薪,分別是19元、29元和48元,加起來還不到百元。在被開除前的一個月,他的工資扣除“三險一金”後,總共不到1300元。這是譚誌清每個月的全部收入。

在南海本田,這樣的收入已屬高薪一族。更多製造業的工人,大多拿著稅後1100元的月薪,更別提實習生每月不到900元的收入。除掉每月200元的房租、200元的夥食費等必要開支外,這個 24歲的小夥子把大部分收入寄回家鄉,自己過著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

譚誌清很少上街,經過那些放著高聲音樂的服裝店時,會不自覺地加快步伐——他舍不得買衣服。甚至一小時五元的費用,也讓上網成為一項奢侈的娛樂。隻有手機上的移動QQ,那一閃一閃的小企鵝頭像,為譚誌清枯燥的打工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幸運的話,譚誌清每月能有五六百元的結餘。這些錢通常被匯往遠在湖南農村的家中。湖南是勞動力輸出大省,人保部的統計表明,2009年,流向省外的湖南人打工者超過700萬。

不過這點錢,在農村老家早已不那麽“經用”。在譚誌清的家鄉,村裏的長輩們十多年前就背上行囊南下打工。“那時候,他們每月工資就有一千多。”譚誌清說,那些最早走出去的人,都在村裏蓋起了樓房,買上了彩電。後來,出去打工的人越來越多,類似的財富“神話”卻越來越少。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學教授盧峰在《我國工資與勞動成本變動及國際比較》(1978~2004)一文中指出,在1995年到2004年中“製造業年均工資增長速度比勞動生產率增長大約低將近5個百分點,比同期服務也工資增長低20%以上”。

在過去的十年裏,中西部地區源源不斷地向東部沿海輸送勞動力,支撐了中國龐大的加工出口經濟,由於“什麽都缺,就是不缺人”,如果把通脹率納入考慮,農民工的打工收入增長曲線近乎平坦。

明知如此,對於大多數沒能夠上大學的農村青年來說,外出打工仍然是為數不多的選擇之一。此前,譚誌清的理想是考上鄰省的武漢大學,在珞珈山下讀書論辯。

2004年高考落榜後,譚誌清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書本。家裏的八畝地,隻夠種全家的吃食。收入的主要來源還得靠外出打工。拮據的經濟情況,讓高考複讀成為一次高昂的冒險。譚誌清不得不踏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加入打工大軍的洪流。

不過村裏人還是覺得他混得不錯,坐在開著空調、幹淨整潔的工廠裏,為世界五百強的本田汽車組裝變速箱,算得上是份體麵的工作。但是在貢獻了三年廉價勞動力後,譚誌清決定放棄麵子。

4月29日一早,這個湖南小夥子做出一個重要決定。這天他走進了總務樓,遞交離職報告,依照工廠規定,一個月後他將獲準離職。

不過,打定離開工廠的主意之前,譚誌清還有一個在工友看來近乎瘋狂的想法:他要領導一次罷工,要求資方提高工資待遇。

因為讀過高中,在大部分隻上過初中、中專的工友中,譚誌清算是小知識分子了。這個在湖湘文化氛圍中長大的鄉村青年,自幼熟讀毛澤東詩詞,對於三國演義愛不釋手,高中曆史教材中的省港大罷工段落,至今仍爛熟於胸。

“反正我是要走的人了,還不如在走之前為工友謀點福利。”譚誌清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說,罷工的想法早在今年3月份就告訴了同鄉小肖。當時小肖正好也打算離職,二人一拍即合。罷工 “雙核”就在此時時候形成。

工友們注意到,譚誌清和小肖沒事老湊在一起。譚誌清和小肖不僅是同鄉,而且還是一個科的同事,他們同時在南海本田工廠變速箱組裝科做工。

作為本田在海外建立的第四家可全工序生產自動變速箱的工廠,2007年建廠時,南海本田將日本母廠的全套管理架構,移植到這家在華的獨資企業中來。

日本管理者不僅搭建了“部—課—科—線—班”5級生產管理體係,在具體製造環節上也劃分為:組裝、鑄造、齒輪、鋁加工、軸物等5個科,其中組裝為流水線上既最為重要的環節,也是最後一道工序。如果這個環節停工,勢必導致整個工廠流水線停止作業。

南海本田的組裝車間,目前有兩條流水線,200餘名工人。罷工遊說計劃沒有預料中的成功。“沒人相信他能領導罷工。” 一名與譚誌清在同一條流水線上的工友回憶說,這個小夥子平時話不多,不太起眼。

在譚誌清和小肖的遊說下,籌備罷工的隊伍擴大到20餘人,大部分都是在組裝科幹了一年以上的老員工,湖南老鄉居多。

文明罷工

5月17日早晨,譚誌清像平常一樣坐上了班車。車窗外的風景,和兩年前初來此時並沒有什麽兩樣:寬闊的柏油路串起一個又一個孤島般的工業區,工業園之間則是大片亞熱帶特有的綠油油的荒地。

經過二十年快速的工業化的改造,南海區的稻田魚塘的鄉村景致早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既非城又非鄉的尷尬景象:各式各樣風格的民房擁擠在一起,大批農田被辟為工業儲備用地,雜草叢生,荒野中間間或冒出的工業園,又異常整齊劃一。

占地近千畝的南海本田工廠就建造在這樣一片景色之中。這片廠區隸屬於獅山鎮獅山科技園,該園占地30多平方公裏,分為ABC三個區,園區內聚集了平板顯示器件、汽車零配件、智能家電、半導體照明和風力發電設備製造等五大龍頭產業,年產值超過300億元,占整個南海區經濟總量近五分之一。

譚誌清這樣的打工者並不關心這個園區的產值和利潤。譚誌清來到此地,用自己的勞動換取低廉的工資。

20分鍾後,班車到達廠區。睡眼惺忪的早班工人們慢悠悠地排隊下車,往食堂走去。像往常一樣,吃過兩元買的雞蛋、菠蘿包早餐後,換上白色的工作服,回望一眼更衣室後,譚誌清就走進了車間。

“頭一次罷工,誰的心裏也沒底。”譚誌清說,如果員工對工資不滿意,通常的做法是悄悄走人,再找一家工資高一點的。

罷工——這種譚誌清隻有在曆史教科書裏和電視中才看到的“加薪”手段,在30年改革開放之後的國內實屬少見。自1949年“工人階級當家作主、成為國家主人”之後,罷工從法律條文和現實生活中逐漸消失。

建國後的四部憲法中,1954年《憲法》關於公民的權利中沒有罷工的規定;1982《憲法》中,也取消了將此前1975年《憲法》首次規定的“罷工自由”條款。現行的《憲法》、《勞動法》、《工會法》等都沒有明確將罷列入職工和工會的權利。

譚誌清隻想用和平抗爭的方式,為工友門爭取點工資。

7 點50分,正是開工的時間,流水線上的工友驚奇地發現,譚誌清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動機器,而是按下了流水線上的緊急按鈕,隨即蜂鳴的報警聲響起,組裝車間的兩條流水線尚未啟動,就已經被鎖定停機。

這時,譚誌清和小肖對著各自流水線的員工高喊:“工資這麽低,大家別做了。”說完,一些員工加入了這兩個湖南人引領的隊伍,但大部分員工仍然停留在流水旁,不知所措。

組裝車間50多人的罷工隊伍,來到隔壁的鋁加工車間“串聯”,不過這裏的工人卻沒有理會罷工的口號,仍然埋頭幹活。接著,在軸物車間,譚誌清遭遇了同樣的尷尬,無人響應。鑄造車間的工友們也對這支罷工隊伍投來疑惑的眼神。

目睹這一幕的老員工小劉說,當時工人對於罷工還不太熱心,大家擔心遭到公司懲罰。

對此,小肖歸結為“工人覺悟水平有差異。”離開車間的罷工隊伍,此刻有些鬆懈情緒,但仍然按照既定計劃,來到廠區的籃球場靜坐示威。此時,已經早上九點,正是日方管理人員上班的時間。

罷工隊伍終於引起了資方的注意。南海本田總經理山田一穗通過翻譯喊話,讓他們回到組裝車間,有問題去那裏協調。譚誌清拒絕了總經理的要求。

就在罷工隊伍在籃球場靜坐時,罷工的消息卻在以短信的方式,在實習生中迅速傳播開,一些生產線上的工人也放下了手頭的活兒。由於工廠采取流水線作業,任何一個環節停工,將導致整個生產停頓。在生產完第37個自動變速箱後,由於組裝科停工,整條流水線陷入停頓。此時,大部分工人被動地卷入停工,但大多數工人仍坐在流水線旁。

中午12點,當百餘人的罷工隊伍,浩浩蕩蕩開進二樓食堂時,資方早已準備了6塊白色公告板,供員工提意見。一位食堂的工作人員向《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回憶說,當時員工蜂擁而上,不一會就寫滿了100多條意見,黑黑壓壓、繚亂的文字占領了公告板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工人滿懷希望地書寫願景時,管理方透過翻譯,向這支新生的罷工隊伍承諾,在5月21日將給員工滿意答複。此時,譚誌清看到管理方態度溫和。當天下午3點多,當午班工人到廠時,停頓4個鍾頭的流水線又重新忙碌起來。

管理方清楚,如果罷工擴大化將帶來怎樣的後果。2009年,本田汽車全球銷量不足340萬輛,同比下滑了10%,但在中國市場銷量達到58.2萬輛,增長了21%,成為本田汽車全球唯一實現增長的市場。

五月正是汽車的銷售旺季。南海本田提供了本田在華三家整車工廠80%的自動變速箱。如果供貨中斷,勢必影響整車工廠生產。此前,據本田新聞發言人藤井隆行說,由於中國相對很少發生工人罷工事件,本田在中國設置一間變速箱生產廠就可以了。而按慣例,本田一般會保留兩家零部件供應商。

談判陷入僵持

5 月20、21日,勞資雙方展開了兩次談判。

這也是珠三角地區,特別是在外資企業中,為數不多的勞資談判之一。組裝、鑄造、齒輪、鋁加工、軸物等5個科每科選出了兩名工人代表以及各班班長,管理方的談判人員則包括了總經理在內的四名高管,企業工會人員也悉數到場。

談判前後的三天,工廠生產一切照舊,不過多位工人稱,產量一日比一日低,勞動積極性越來越低落。“雖說是複工,可是17號那麽一鬧,哪裏有心思幹活。”軸物科工人戚威說,以前每天打磨九百多個零件,那幾天隻有四五百個。

工人的談判目標清晰而簡潔:工資提高800元,全部加入基本工資,未來工資年度增幅不低於15%。

數名參與談判的工人代表表示,談判過程中,工會代表一言不發。管理方則認為工人的加薪幅度過高,直接拒絕了工人要求。事後,獅山鎮總工會一名工作人員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表示,工會隻是提供勞資雙方一個溝通平台,僅此而已。

5月21日,南海本田公布了加薪方案,工廠所有正式員工加薪55元,實習生暫不加薪。但方案公布之時,也是罷工再起之日。

接下來的5月22日和23日,原本是周末加班,譚誌清則繼續號召工人停工,借此向管理方施壓。此時,罷工隊伍擴大到300多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公司的籃球場上。

就在罷工漸入高潮時,5月22日中午十一點,工廠的廣播突然響起,宣布公司解除譚誌清和小肖的勞動合同,也就是“開除”。當天下午2點,譚誌清和小肖拿著5月份的工資,以 “開除”的名義離開了南海本田廠。

兩名罷工領導者的被開除,帶來的是更大麵積的罷工。一些一直沒有離開流水線的工人也開始加入遊行隊伍。

從 5月23日起,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工人潮水般湧向籃球場,高唱國歌、《團結就是力量》。為了防止日方拍照報複,遊行時,罷工者都戴著口罩。雖然大部分罷工者都打心眼裏佩服譚誌清和小肖,可是誰也不想被開除。

三天後,由於自動變速箱供應中斷,隨著東風本田武漢工廠的最後一輛汽車駛下總裝線,本田在華另外一家零部件廠和四家組裝廠開始全部停工。此前,本田零部件公司高層對媒體估計的日損失產值4000萬元,這5家工廠的日產值損失合計約為2.4 億元。

實習生心態矛盾

被開除的譚誌清和小肖,儼然成了實習生戚威心目中的工人英雄。

5月27日,戚威收到了一張南海本田發到員工宿舍的《承諾書》。粗略掃過紙上寫的內容後,戚威順手把這張管理方連夜起草的“勸降書”揉成一團,扔到了地上,還重重地踩了兩腳。

這張《承諾書》要求,實習生承諾“絕不領導、組織、參與怠工、停工、罷工”。兩天後,資方改口,稱實習生不必簽署這一承諾。但承諾書的口吻,卻激起了潛藏在實習生中對於低工資的普遍不滿情緒。

在位於鬆崗的南海本田員工宿舍樓,擺放在大堂裏的承諾書回收箱,好幾天過去了,裏麵還是空的。多位實習生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均表示拒絕簽字。

1992年生於湛江農村的戚威,上有三個姐姐,下有一個兄弟,母親在家幫著大姐帶孩子,父親和二姐三姐常年在廣州打工。這個不折不扣的90後,穿著花襯衣,一頭天然卷發染成了小鎮青年流行的黃色。由於英語一直跟不上,嚴重偏科的戚威念完初中後,先是在廣州讀了半年酒店管理,因為一個月不到瘦了10幾斤,父母看著心疼,就把他接回了老家。

就在戚威的夥伴在高一時,戚威在湛江的一家遊戲機室幹起了臨時工。但總歸因為年齡太小,這份差事幹了沒兩個月,父母就替他在當地的湛江市粵西技工學校報名,學習數控機床。

戚威的同宿舍工友們,多數是他的職校同學。在回憶起職校生活時,戚威想起的隻有網吧和台球室。那時候,戚威和他們的玩伴們拚命渴望著盡快離開有網吧和台球室的學校,“到外麵見世麵”。

今年4月初,戚威再過三個月就從湛江市粵西技工學校畢業了。學校老師把戚威班上的近40個同學送到了南海本田進行實習,此前,他們已經通過公司的筆試和心理測試。

經過為期兩周的培訓後,湛江市粵西技工學校的十多個學生被分配到軸物車間。在這條200多人的流水線上,80%都是剛剛到崗的實習生。這裏的工作,主要是用車床打磨一種工人稱為“音波”的軸承半成品。

工作第一天,戚威就發現學校裏學的都派不上用場。首先是機器型號不同,其次稍微技術性的活兒都有專門技術人員來幹。但沒過幾天,戚威和他的同學們很快就能和老員工一樣,一天加工900個“音波”。

在南海本田的2000多名工人中,三分之一是戚威這樣的實習生。他們中大部分來自湛江市粵西技工學校、新清縣職業技術學校、廣東省國防科技高級技工學校等廣東省內的職業學校,也有相當一部分來自廣西湖南等地的職高。這些職校的畢業班學生,被學校組織到工廠做工,畢業之後即可簽定正式勞動協議。

龐大的實習生群體,為南海本田節約了大筆工資開銷。這也是珠三角其他企業常用的方法——以大批招收實習生來降低生產成本。

“剛一到工廠,印象還挺好的。”戚威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說,但是一問老員工工資多少後(多數在1300 元左右),心裏就涼了。現在,戚威的工資是900元。

作為低工資的最大受害群體,實習生是這次罷工的鐵杆支持者。在戚威居住的職工宿舍的地板上、走道裏,到處都是被踩滿腳印的《承諾書》。

罷工發生後,各家職業學校成為矯正實習生行為的求助對象。5月29日,南海本田所在的獅山鎮政府,把為該廠常年供應實習生的7所學校校長召喚到該鎮的桃園中學。在這所景色宜人的示範中學裏,鎮政府為每所學校提供一間臨時教室,供師生懇談。

29 日的這天下午,“天漏了般地下起了大雨”,戚威和他的30多名同學被接到桃園中學4樓的一間教室,見到了學校副校長。這位杜姓校長,對著講台下的學生反複奉勸:“要換位思考,換了你是老板,工人老罷工怎麽辦?”

師生懇談會的另外一個內容,是收集學生對工廠的書麵意見。盡管杜姓校長反複說合理的意見一定會傳達給廠方。但始終未能就合理和不合理之間的區分與學生達成一致。最終,隻有少數學生願意條理清楚地羅列對工廠的不滿,更多學生則是選擇了三言兩語零碎地傳達著抱怨,或者直接起身走人,以表示對校方的不信任。

在其他8間教室裏,來自7所廣東省內職業學校的師生懇談會同時進行,但大都不歡而散。前述杜姓校長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采訪時無奈地說,這一代的學生,和80年後還不一樣。80年後要是嫌工資少,就直接走人,換個單位,現在孩子的想法要多得多。

而90後在評價起他們的資方時,也顯示出兩分法的客觀。

多位員工表示,本田的管理先進。一名來自廣西職業技術學院的實習生甚至認為,“本田福利很健全,不僅有三險,還有公積金,而且生病還可以休息,隻要有病假單,隻扣一兩塊錢。”

另一名來自清遠市職業技術學院的實習生則表示,作為一個剛剛參加工作的畢業生來說,能夠進入本田這樣的世界五百強工作,還是能學到一些東西,但很有限。不過,與廣東省最低工資標準幾乎等同的工資,又讓他們對這家日本企業又愛又恨。

政府和工會宣稱中立

工人除了對工資不滿,對工會“不作為”也有很大的情緒。

已經不再是南海本田工人的罷工領導者譚誌清,去年曾多次向工會反應提高工資的事情,但始終沒有得到回應。南海本田工會成立於2008年,直到去年才正式運行。

南海本田工人介紹說,工會2009年曾組織工人分批到廣州旅遊。戚威在今年4月入職當天,也收到工廠發放的入會表格一張,此後,他們工資每月被扣5元的會費。不過對於工會的確切職能,工人們基本說不清。

獅山鎮總工會工作人員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在這次罷工中,工會主要是“為工人和廠方提供一個溝通平台”。當記者問及工人抱怨工會不為他們爭取加工資時,這位工作人員表示,“這是勞資雙方的事情,工會不便介入”。

工會“不便介入”,工人們便開始自發維權。

為回應廠方發放的《承諾書》,工人代表當天草擬了6點《工人要求》,其內容主要是:工資提高800元,全部加進基本工資裏麵,公布800元體現在哪一項要明確說明(通告),工資提升3天內重簽勞動合同,年度提升不可少於15%,年終獎、節日獎金不少於或等於上一年;追加工齡補貼,工齡增加一年加100元,10年封頂。此外,還特別提出,要重整工會,重新選舉工會主席各相關工作人員。

不過截至記者發稿時的6月1日,廠方隻是撤回了《保證書》,對於工人要求尚未回應。

南海本田罷工,是企業工資缺乏協商製度的間接結果。早在2007年,南海區就被確立為廣東省工資集體協商的試點,但試點並沒有在南海本田展開。

作為用工大省、企業密集之地的廣東,勞資糾紛事件高於國內平均水平。對此,去年11月18日,廣東省勞動和社會保障廳勞動工資處處長陳斯毅公開表示,很有必要通過規範的工資決定和增長機製,特別是大力推進工資集體協商,形成工資的“共決”,而不是由老板單方說了算。

2010年4月27日,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在2010年全國勞動模範和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上說,要“切實發展和諧勞動關係,建立健全勞動關係協調機製,完善勞動保護機製,讓廣大群眾實現體麵勞動。”

南海區宣傳科科長伍新宇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表示,“事實上此事(注:指南海本田罷工事件)與政府無關,沒有違反法律,工會介入居中協調,關鍵是當事雙方。”

獅山鎮政府一位工作人員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南海本田遵守勞動法,嚴格限製加班時間,影響了工人收入,這是造成勞資矛盾的主要原因。他暗示,工人也許要得太多。

獅山鎮境內現有2600多家企業,2009年,為該鎮上繳了近30億元的稅收。

5月30日,《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在獅山鎮桃園中學教學樓的三樓階梯教室門口,看到張貼著一張紅紙,上麵印著“HONDA指揮部”。指揮部十餘名政府工作人員在開會,其中大部分為獅山鎮工作人員。另據當地政府人士透露,廣東省、南海區、獅子鎮的有關負責人也曾進入南海本田廠區了解情況。

本田中國公關部發言人朱林傑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表示,罷工將很快結束。

工人的局部“勝利”

罷工持續近半月後,寄居在廣州黃埔老鄉家的譚誌清,情緒已漸漸恢複平靜。

5月26日,廠方張貼告示,決定給正式員工平均加薪320到355元不等,實習生從第3個月起,加薪至1569元——這與現在老員工的工資水平接近。不過,這一方案與員工們加薪800的目標仍相去甚遠。

“不管結果怎樣,我們還是取得了局部勝利。” 譚誌清說,這個工資水平,畢竟比以前提高了一些。一些工人從同鄉好友那裏得知,南海本田周邊的一些工廠,因擔心工人罷工,老板也主動給員工加薪。

譚誌清對於工資水平很敏感。他直覺地感覺到,打工者的收入,並沒有伴隨著珠三角經濟騰飛而同比例增長,這一背離是“不正常的”。在過去的二十年裏,南海區從珠三角一個魚米之鄉,迅速成長為經濟總量超1500億的經濟巨無霸。然而,當地工廠老板的工資標準仍然停留在十年前:對於沒有多少專業技能的農民工,一個月給1500就夠了。

華南農業大學經濟學院教授羅明忠的研究表明,1993年到2007年,中國居民勞動報酬占GDP比重由49.49% 降至39.74%。在過去二十二年裏,資本報酬比重反升兩成,表明勞動者的收入並沒有隨著財富的增長而增長。

中國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王紅領撰文說,近些年來,中國的GDP增速雖是發達國家的好幾倍,但工資增速卻遠落後於這個幅度。日本在經濟快速增長時期,其工資的增長速度比美國快 70%,到1980年就已經與美國持平,這一過程大概用了30年時間。而從1978年到2004年,我國經濟高速增長了近30年,工資卻隻有美國的 1/20,日本的1/24。在製造業領域,中國的勞動力價格甚至比20世紀90年代才開始快速增長的印度還要低。

認清這一點的譚誌清,已經徹底失去了工廠打工的興趣,他後悔當年沒有堅持複讀再考一次大學,現如今隻有打算好好學門技術,“以後自己為自己打工。”

今年7月才能拿到畢業證的實習生戚威,對於未來沒有那麽長遠的規劃,如果不在本田做工,他想就先回湛江老家,“玩一段時間再做其他打算。”如今,讓這個19歲的陽光少年不解的是,“富士康的工資比我們高,為什麽他們員工還要自殺呢?”

(應受訪者要求,譚誌清、小肖、戚威、小劉係化名。本刊記者陳言對此文亦有貢獻。)

□ 中國新聞周刊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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